周圍的空氣在剎那間變得無比黏稠,彷彿有人往這方天地的靈氣裡倒進了千斤水銀。
我冷眼看著眼前的葉店主,他佝僂的身軀正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響。他的氣息如同吹氣球般瘋狂膨脹,幾乎在一息之間從練氣初期便輕易碾碎了築基期大圓滿的壁壘。磅礴的靈力在他體內強行壓縮、蛻變,化為一絲絲帶有毀滅氣息的法力,蠻橫地擴散開來,將方圓十數里的天地靈氣死死鎮壓。這就是金丹?
我瞇起眼睛,感受著壓在肩頭那股沉甸甸的威壓。不,這絕不是金丹。
見識過司馬晴翠那種渾然天成、彷彿言出法隨般令人絕望的絕對領域後,眼前這位葉店主搞出來的動靜,就像是一間四處漏風的破木屋。表面上狂風呼嘯、聲勢浩大,實則千瘡百孔,靈氣轉化的過程充滿了斑駁與生澀的斷層。如果硬要給他現在的狀態安個名頭,這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假丹境」。一個在突破金丹時功敗垂成,硬生生靠著某種邪門功法吊住一口氣,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殘次品。
我斜眼瞥向一旁的趙虎,這小子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雙腿都在打著擺子。我微不可察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趙虎雖然平時看著滑頭,但對於危險的嗅覺極其敏銳。他知道在這種級別的威壓下,周遭的五行靈氣已經被葉店主強行霸佔,常規的御風術根本施展不開。只見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散開,他竟毫不猶豫地點燃了自己丹田氣海內辛辛苦苦凝結而成的靈液。
以燃燒修為、拼著境界跌落為代價,換取法修的爆發力!
「轟」的一聲悶響,趙虎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騰空貼著地面狼狽卻極速地朝著遠方瘋狂逃竄。
葉店主微微側頭,眼底閃過一絲輕蔑,剛想抬起那隻環繞著法力波動的手臂,我卻在此時不緊不慢地往前踏了一步,雙手做了一個丁字的暫停手勢。
「先等一等。」我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彷彿是在菜市場講價,「有事問一下。」
葉店主收回目光,那張佈滿周折的臉上扯出一個森冷的弧度:「死到臨頭,還這麼不乾脆?你以為拖延時間有人會來救你?」
我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黑馬老大跟老二的儲物袋裡,到底放了些什麼好東西?難道我會真的笨到相信,你擺出這副拼命的架勢,是真心實意要為他們報仇?」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
葉店主剛剛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冷冷地盯著我,渾濁的眼眸裡閃爍著危險的幽光,半晌後,他發出一陣夜梟般的冷笑:「你這小輩,倒也是個通透人。那你說說,那兩個廢物的儲物袋裡,有什麼?」
「老大袋子裡窮得叮噹響,只有幾本破爛的盜墓經書;至於老二那裡,藏著一個失去神智的鬼魂。」我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
葉店主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的殺意稍稍收斂了一瞬:「沒錯,就是這些東西。看來東西確實都在你手上。」
「這不對啊,」我皺起眉頭,故作疑惑地摸了摸下巴,「這完全不符合常理。一個金丹中期,一個築基後期,縱橫湘女島和東土這麼多年,身家就這點破爛?」
「不,這很合理。」葉店主冷冷地說道,「因為你根本不認識他們是誰。」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飄忽,彷彿被我的話牽扯出了深埋在心底的某種腐朽記憶。那種常年被壓抑的憤懣與不甘,在此刻化作了低沉沙啞的敘述。
「黑馬盜墓賊,是我與老大一手創建的。我們本都是天淵仙城的修士,後來覺得正道修行太慢,才去了東土轉行做倒斗的營生。我讀過很多偏門雜書,精通風水陣法,加上老大那一手絕妙的機關手藝,我們兩人聯手,漸漸在東土、草原、湘女島,甚至庫因沙漠都打出了赫赫威名。」
葉店主深吸了一口氣,周圍的靈氣隨著他的呼吸發出刺耳的呼嘯聲:「老二,那是後來在東土才認識的。在一次探尋草原古墓時,發生了意外,他肉身被毀,只能無奈轉為鬼修。你看到他儲物袋裡那個失智的鬼魂,就是他修持鬼道、吞噬同類的來源之一。」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濃濃的怨毒:「而我!在老大進階金丹之後,我也拿到了資源嘗試突破。但我失敗了……雖然老大拼死把我救了回來,但我經脈盡毀,根基碎裂,終身破境無望!」
「所以,老大就把你打發到玄戈城來『養老』了?」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
「養老?哈哈哈!」葉店主狂笑起來,「幾十年來,他帶著老二、老三、老四陸續打出名聲,享受著刀頭舔血的痛快和堆積如山的資源。而我,這個創始人,只能在這個破城裡當一個唯唯諾諾的店鋪掌櫃,替他們銷贓,幫他們擦屁股!」
我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挑了挑眉:「這數不對啊。要是按資歷排,你怎麼也該是老二,怎麼輪也輪不到那個老三的名頭。」
葉店主冷哼一聲:「我們當初認識時,大家都是築基後期,那時候根本不興什麼排名。後來老大進階了,老二轉修鬼道實力暴漲,而我……卻成了一個廢人。後期老大不斷擴張隊伍,這支隊伍裡,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點了點頭,算是理清了這段狗血的恩怨情仇。「故事很精彩,也夠憋屈。不過,你還是沒講老大的畢生財富,到底藏在哪裡?」
葉店主彷彿看死人一樣看著我,咧嘴笑道:「為什麼我要告訴你?把你宰了,我自然會拿著老大的儲物袋,親自去取寶。」
「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真正的財富根本不在儲物袋裡。最有可能的,是儲物袋裡藏著線索。而你剛剛說過,你讀過很多雜書,精通風水……所以,那個藏寶的線索,八成就隱藏在老大留下的那幾本盜墓經書裡,對不對?」
葉店主猛地愣住了,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他顯然沒想到我能在隻言片語中把他的底牌扒得一乾二淨。
「人太聰明,是活不久的。」葉店主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殺意不再掩飾,「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這麼痛快地死去。我會把你的神魂抽出來,放在幽冥鬼火上烤上七七四十九天。而你這具年輕氣盛的肉體……將會成為我重返巔峰的鼎爐!」
「你還真敢想。」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如刀般刺向他,「你不要忘了,你這具受損的肉身和千瘡百孔的經脈,還能承受你現在強行提起來的金丹期偽靈壓多久?你現在每一息都在忍受經脈撕裂的痛苦吧?你不過是咬著牙在硬撐罷了。」
被戳穿了痛處,葉店主惱羞成怒,發出一聲暴喝:「原來你一直在用言語消耗我的肉身極限!殺你,根本用不了幾息!」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地一捏法印。
「轟隆!」
平地一聲驚雷,一道刺目的銀色雷電撕裂空氣,帶著毀滅的氣息當頭朝我劈落。
周遭的五行靈氣被他死死壓制,我根本無法調動一絲一毫來施展法術防禦。但在這生死一瞬,我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感覺到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
吞天寶血,這霸道無匹的體質在危險的刺激下徹底甦醒,氣血有如血色長河般奔騰。
雷電劈中我的肩膀,皮肉瞬間焦黑,但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還沒來得及肆虐,就被我強悍的肉身體魄硬生生扛了下來。
「來得好!」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雙腿猛地發力,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身如迅雷,我瞬間欺進了葉店主的內門,五指緊握成拳,帶著尖銳的破風聲,一招毫無花俏的正拳直搗他的胸口。
葉店主眼中爆發出貪婪的精光:「好一身千錘百鍊的肉體!沒想到你竟然是法體雙修!奪舍了你,我就有再一次衝擊真正金丹的機會!」
他不閃不避,反手一掌帶著雄渾的法力朝我拍來。
拳掌交錯。
「砰!」
沉悶的撞擊聲宛如戰鼓擂動。出乎我意料的是,那股所謂的金丹法力看似兇猛,實則虛浮無比。葉店主悶哼一聲,整個人竟然被我這一拳轟得雙腳離地,向後滑行了數丈遠。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老傢伙有金丹的境界威壓,卻根本沒有金丹的肉身強度和持續戰鬥力!
趁他病,要他命!
我毫不留情,身形如影隨形般貼了上去。法修最怕被體修近身,在靈氣被封鎖的當下,我的肉身就是最強的法器!
一記剛猛的「頂心肘」狠狠撞在他的護體靈光上,靈光瞬間碎裂;緊接著一招「猛虎下山」,雙掌如印般拍在他的雙肩,聽到了清脆的骨裂聲;最後接上一記勢大力沉的「正身拳」,拳拳到肉,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葉店主被打得鮮血狂噴,毫無招架之力。
我反手從虛空中抽出那把沉重的無鋒重劍。沒有靈氣灌注,這玩意兒就是一根實心的鐵疙瘩。我雙手握住劍柄,腰部發力,將重劍當作球棒一般,朝著葉店主的腰部狠狠橫揮過去。
「全壘打!」
「喀嚓!」
令人牙酸的脊骨斷裂聲響起,葉店主宛如一顆斷線的風箏,口中噴灑著刺眼的血霧,遠遠地飛了出去,重重地砸進了遠處的碎石堆裡。
我提著重劍,大步走了過去。
碎石堆中,葉店主渾身筋斷骨折,猶如一灘爛泥。他的氣息迅速衰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彷彿命在旦夕。
但我停下了腳步,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就算他只是個殘缺的假丹境,就算他不擅長近身搏鬥,但他畢竟是個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他就算打不過我,靠著法力護體跟我拚個兩敗俱傷也絕對做得到,怎麼可能像個沙包一樣任我蹂躪?
剛才拳腳相交的瞬間,我甚至感覺到他在刻意撤去護體靈光,主動迎合我的攻擊!
他是在故意讓我打傷他?
一股極度危險、令我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時,原本奄奄一息的葉店主突然仰起頭,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那笑聲中沒有絲毫面臨死亡的恐懼,只有陰謀得逞的癲狂。
「好!果然是好肉身!這氣血,這根骨,簡直是天賜的完美鼎爐!」
他一邊狂笑,一邊竟然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心門上!
「砰!」,鮮血狂吐。
這一下力道極狠,他本就破敗不堪的肉身瞬間崩潰,體內那股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假丹法力如決堤的洪水般潰散。他的氣息在眨眼間一落千丈,直接跌落到了練氣初期,甚至還在繼續消散。
「不對!」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沒有任何猶豫,我腳下猛地發力,轉身就跑,瞬間拉開了數百尺的距離。
「現在才想跑?來不及了!」
葉店主那具殘破的肉身中,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緊接著,一道幽綠色的刺目靈光從他眉心激射而出。
這道靈光彷彿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沒有任何飛行軌跡,在閃爍的瞬間,便直接洞穿了我的眉心。
「嗡——」
我的神魂彷彿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陷入了一片極度的暈眩與黑暗。緊接著,一股不屬於我的冰冷意識,帶著貪婪與瘋狂,如強盜般蠻橫地闖入了我的識海,開始瘋狂撕咬我的靈魂。
我想反抗,但那股力量帶著金丹期殘留的恐怖神識壓制,讓我根本無法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幾天。
當我終於掙扎著撐開沉重的眼皮時,迎接我的,是遍布全身的、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烈疼痛。
每一寸經脈都在斷裂,每一塊骨頭都在哀鳴。我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體內空空如也,境界竟然衰敗到了連練氣期都不如的境地。
我艱難地喘息著,視線逐漸聚焦。
我發現自己正像一灘爛泥般,坐在剛才葉店主倒下的那堆碎石裡。
而在我百尺之外,一個身姿挺拔、手持無鋒重劍的年輕人正轉過身。
那個人,有著我無比熟悉的臉龐。
他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屬於葉店主的、殘忍而得意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