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澄帶著一臉不悅，收拾行裝，返回寺中暫歇。
本欲向僧眾探問，是否有人見過那般異象。念頭才起，便自止住。
若說修行之中生出幻影，於他這等行腳僧而言，未免太過難堪。
他冷哼一聲。
將疑念壓下。
隨手取了幾枚玄米飯團，轉身便走。
「蓮見大人，今夜不在寺中用膳嗎？」
有僧人出聲關問。
真澄頭也不回。
「我去泡湯。」
語氣乾脆，略帶不耐。
眾僧對視一眼，只是微笑。
「看來心情不佳。」
不多時。
他已至芦之湯溪谷。
將飯團咬了兩口，隨意擱在石上。
衣物褪盡。
入水。
溫泉蒸氣氤氳。
山間寂靜。
他緩緩沉入水中，吐出一口氣。
「呼……咳……」
暖意滲體。
心緒稍緩。
但胸中暗傷，仍隱隱作痛。
真澄雙目空茫，凝望前方水霧。
忽然。
水面微動。
一圈漩渦，悄然擴散。
接著。
一枚蛇首，自水中緩緩探出。
真澄全身一僵。
不敢動。
念頭瞬間閃過。
若是山中巨蟒。
咒術恐怕無用。
霧氣翻湧。
水聲細響。
蛇首再出。
接著是蛇身。
纏繞上泉邊枯枝。
吐信。
雙目直視。
真澄喉間一緊。
「唔……啊……」
聲音幾近失控。
下一瞬。
笑聲忽起。
清亮而長。
「呵呵……哈哈哈……真的有這麼像嗎？」
真澄猛然回神。
「又……又是妳！」
他驚怒交雜。
竟忘了自己赤身。
一時站起。
那女子輕咳兩聲。
語帶提醒。
真澄這才驟然回神，急忙重新坐入水中，扯過粗布遮住下身。
霧氣被山風稍稍吹散。
視線清明。
這才看清對方模樣。
不過及笄之年。(註1)
容貌清秀。
此刻未施妝容。
哪裡還有半分蛇形。
方才所見，竟像全出於幻象。
他心中一沉。
尚未開口。
女子已噗通一聲入水。
動作俐落。
水花四濺。
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他方才擱下的飯團。
正若無其事地吃著。
神態自在。
真澄盯著她。
眉頭緊鎖。
聲音壓低。
帶著戒意。
「妳……」
他頓了頓。
「是會幻術？」
語氣一轉。
更冷。
「還是……什麼妖怪？」
「妖怪嗎……」
女子微微偏頭，語氣帶笑。
「或許，也算吧……呵呵。」
真澄神色一沉。
手已微微握緊。
幾乎要去取旁邊的獨鈷杵。
「妳說什麼？」
語氣已帶警意。
女子見勢不妙，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僧侶大人別誤會。」
她語速忽快，條理卻清晰。
「我叫……志津，對，志津！志津，出身寒微，自幼被賣入藝能之團。學舞、習樂，也學各種戲法與扮相。」(註2)
她說話間，神色自然。
不像稚女。
反倒帶著幾分世故。
「方才那些，不是幻術，是一種戲能。」
她指了指樹上。
「方才是清姬之傳說。大人應當聽過吧？」(註3)
又笑了一聲。
「至於稍早那個，是獅子舞。外國來的祭式，說是能吞食邪氣……只是此地尚未流行罷了。」(註4)
真澄不語。
目光仍鎖在她身上。
戒備未減。
志津見狀，又咬了一口飯團。
邊嚼邊看著真澄。
接著語氣輕鬆。
「僧侶大人，要不要我幫你？」
她眨了眨眼。
「把你身上的邪氣……吃掉。」
話落。
真澄一愣。
神色驟變。
「妳……」
聲音壓低。
帶著不自覺的動搖。
「妳怎麼知道？」
志津沒有回答。
只靜靜看著他。
唇角帶笑。
又咬了一口飯團。
眼神卻已不似玩笑。
「話說……方才妳還會害羞，現在卻不會了？」
真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像是不願被對方牽著走，硬想回了一句。
志津聞言，扁了扁嘴。
「你還敢說。」
語氣帶著些微不滿。
「剛才是被你嚇了一跳。現在嘛——」
她瞥了真澄一眼。
「我大概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自然就不用怕了。」
說罷，她將最後一口飯團塞入口中。
還未嚥下，已伸手去拿下一個。
動作毫不避諱。
彷彿渾然不覺自己仍泡在溫泉之中。
真澄側過臉，低聲嘟囔。
「……果然是妖怪。」
聲音極小。
卻還是被志津聽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轉頭。
「你說什麼？臭和尚！」
真澄一怔，立刻改口。
「沒……沒什麼。」
志津哼了一聲，已又啃起飯團。
神色自然。
像什麼都未發生。
——
「是大威德明王法吧？」
此刻，兩人已換上衣物。
移至一旁的小院中。
山風微動。
氣氛卻略顯凝重。
志津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平靜。
卻帶著不容輕忽的確信。
真澄一愣。
神色瞬間收緊。
「妳……怎麼知道？」
志津沒有回答。
只往前一步。
「先別管這個。」
她伸手。
直接抓住真澄的臉。
左右轉動。
仔細端詳。
又抬手拉開他的眼皮。
近距離凝視。
動作俐落。
毫不客氣。
像是在檢視一件物件。
「別動。」
語氣低而穩。
眼神卻銳利。
與先前判若兩人。
「其實，已經開始恢復了。」
志津鬆開真澄的臉，語氣難得正經。
「只是……需要點時間。」
真澄一聽，立刻追問。
「真的？那要多久？」
志津偏頭想了想。
伸出手指，比了個數。
「嗯……大概三、五年吧。」
真澄臉色當場一垮。
「蛤？不行啦，也太久了吧。」
語氣幾乎像在哀號。
志津卻一臉理所當然。
「那也沒辦法啊。」
她攤了攤手。
「誰叫你身子這麼弱。」
真澄額角微抽。
想反駁。
卻又一時無話。
沉默片刻後，還是不死心。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志津聞言，鼓起嘴。
低頭沉思。
模樣竟真像個普通少女。
下一瞬。
「咕——」
一聲極響的腹鳴，自她肚子傳出。
小院頓時安靜。
志津神色不變。
十分自然地抬頭。
「還有吃的嗎？」
真澄一臉無語。
「妳剛才才吃了兩個飯團吧……」
志津眨了眨眼。
理直氣壯。
「成長期嘛。」
說完，自己還嘿嘿笑了兩聲。
真澄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眼前這女子。
怎麼看，都只是個年輕少女。
偏偏說話神態，又老成得不像話。
他心中不由浮起奇怪念頭。
該不會……
是什麼子泣爺爺之類的妖怪吧？(註5)
志津忽然眯起眼。
盯住他。
「喂。」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真澄一震。
立刻否認。
「沒、沒有。」
答得太快。
反而更可疑了。
註1：及笄之年-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註2：志津（しづ）
註3：清姬-安珍與清姬，平安時期流傳於紀州的傳說，為報復負心的安珍，清姬化為蛇妖，吐火燒死了負心郎。
註4：獅子舞-源自中國並在日本演化的傳統民俗技藝，主驅邪祈福，雖從奈良時代（西元800年）便有，但直到室町時代(西元1300年後)才算開始於民間普及。
註5：子泣爺爺-外表是嬰兒，臉卻像老爺爺的妖怪，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