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呈現之督導片段,已做適度去識別化處理。部分背景、人物關係與情境細節也經調整與整合,以保護受督者與案主隱私。文中重點不在還原單一督導現場,而是整理督導歷程中浮現的專業學習與反思。
在一次督導中,受督者提到,自己與某位案主工作時感到很卡。幾次會談下來,他仍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真正理解案主在談什麼,也不太確定兩個人究竟在經驗著什麼。後來,他用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描述自己的狀態。他說,自己很像騎車騎得很快的人,速度快到沒有人可以超過他。
這個比喻一出現,他在諮商裡的某種關係樣貌也跟著清楚起來。他開始發現,自己進入諮商時,常常已經帶著許多假設與評價。他很快分析案主可能要往哪裡走,也很快形成對案主的理解,然後開始帶著案主往前。表面上看起來,這是一種敏銳、有效率、很會整理的能力;可是當心理師一路騎在前面,案主能看見的,可能只剩下心理師的車尾燈。
有一次,案主對他說:「老師,你好聰明。」這句話聽起來像稱讚,卻讓他心裡感到不太對。因為那一刻他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走得太快了。案主沒有在自己的經驗裡找到語言,而是跟在一位很快理解、很快分析、很快抵達結論的心理師後面。那句「你好聰明」背後,彷彿還有另一層聲音:你很聰明,我跟著你就好。
後來,受督者也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太想和案主進入更深的諮商關係。我很欣賞他的誠實,這真的很重要。當助人者發現自己不想進入關係,並不表示他不適合做諮商,而是有一個值得被理解的地方正在浮現。尤其當案主本身也帶著關係迴避的議題時,諮商室裡就可能形成一種微妙的共構:案主在迴避關係,心理師也在某個位置上避開關係。兩個人看似持續談話,實際上卻可能一起繞過了「關係」。
這時候,如果督導只停在技術層次,很容易變成提醒他:「你要慢一點」、「你要多聽案主」、「你不要太快解釋」。這些提醒當然都有道理,但我更在意的是,他為什麼停不下來?為什麼「不知道」對他來說這麼困難?為什麼他需要用那麼快的速度,維持自己在關係裡的位置?
在督導中,他開始談到自己生命裡一段重要的家族故事。那是一個關於家族長輩早年失依、離家、獨自求生的故事。故事裡的長輩,在很小的時候便被迫離開原本可以依靠的地方,後來幾乎只能靠自己判斷、靠自己活下來。那是一種獨立、堅韌、不放棄的生命方式。說著說著,受督者哭了。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承接了這樣的生命姿態。那份靠自己判斷、不輕易放棄的性格,像是從那位未曾真正相遇的長輩身上,傳到了自己身上。他需要讓別人覺得自己優秀、敏銳、有能力。他習慣跑得很快,判斷得很準,好像只要自己足夠聰明、足夠能幹,就可以在關係與環境裡站穩。
我回應他:「那是你的根。」
那一刻,我不想急著把這段生命故事理解成問題,也不想把它視為諮商中的阻礙。因為這個根,確實支撐他長成今天的樣子。它讓他在陌生的環境裡活下來,也讓他能夠努力、敏銳、獨立,甚至帶著一種不輕易放棄的韌性,走進助人的工作裡。
我說「那是你的根」,是想先替這個速度感找到它的來處。那個看似太快、太急、太想證明自己的姿態,曾經也有它活下來的理由。當我們急著要求一個人改變,很可能會不小心否定了那個曾經努力活下來的自己。督導要做的,或許是陪他看見,這個根如何支撐他,也如何讓他只能用某一種方式進入關係。等他能夠這樣理解自己,新的枝葉才有可能長出來。
後來,受督者回應我,他覺得自己今天在督導裡說得很凌亂,其實他自己的狀態也是亂的。可是,在這樣的凌亂裡,他反而重新看見一件事:原來那位長輩身上的那股勁,也在自己身上。他說,那不是他要丟掉的東西,那是他的根。他之所以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裡面有那位長輩留下來的祝福。那股靠自己活下來、不輕易放棄、努力往前走的力量,確實支撐了他。只是,他現在也不想只有這樣。他想要在這個根的基礎上,再長出其他可能。
我很喜歡他這樣說。因為當一個人開始能夠這樣理解自己時,他就不需要把過去的生命策略全然丟掉,也不需要急著把它視為問題。他可以承認,這是他的根源,是他長成今天這個人的方式;同時,他也可以開始問自己:除了這個速度、這個堅韌、這個很快判斷與往前衝的自己之外,我還能不能長出其他面向?
那個「騎得很快」的速度,原來有一條更深的脈絡。它從根部長出來,曾經是一種生存方式,也在某些時候成為他進入關係的方式。它幫助他活下來,幫助他離開無依無靠的位置,也幫助他成為一個被看見、被肯定的人。所以,督導的工作不能急著把他的速度踩煞車。如果只是要求他慢下來,那很可能會讓他覺得,自己賴以生存的方式又被否定了。真正重要的,或許是先陪他理解:這個速度曾經保護過他。當一個人從很深的地方學會「我要靠自己」、「我要很快判斷」、「我要證明我有能力」,那麼在諮商室裡要求他立刻放慢,並不容易。
可是心理治療的困難也正在這裡。諮商需要的不只是聰明,也不是比案主更早抵達答案。很多時候,諮商需要心理師願意停在還不知道的地方,願意讓案主的話語有時間出現,願意在沒有明確方向時,仍然陪案主一起待在那裡。
對這位受督者而言,這樣的停留帶著很深的個人功課。因為「不知道」可能會碰到他的危險感;「放慢」可能會讓他感覺自己不再優秀;「不急著分析」可能會讓他不知道自己在關係裡還有什麼價值。
後來,我問他:「如果你把學派的外袍脫下來,沒有了理論、技術、概念化,甚至沒有了你熟悉的一切,你還能做諮商嗎?那個時候,你在案主面前,還剩下些什麼?」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沉默,像是他真的開始往自己裡面看。他沒有一如既往的用理論回答,也沒有急著把自己重新包回專業語言裡。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有一顆不放棄的心。我不放棄自己,不放棄案主,也不放棄我們的諮商關係。」
我聽著眼眶泛紅,我覺得這個回答很珍貴。當一個心理師願意走到這裡,他開始碰到一個更核心的位置。當我暫時不知道怎麼理解案主,也不知道這段關係會往哪裡去,我是否仍願意留在這裡?在那些沒有把握、沒有答案、也沒有立即效果的時刻,我是否還能不放棄這段關係?也許,這就是那個騎得很快的人,在速度底下真正帶著的東西。不是只有聰明,不是只有敏銳,也不是只有很快抵達答案的能力。更深的地方,是一顆不願意輕易放棄的心。
近年來,我越來越覺得督導裡很重要的工作,是協助受督者辨認自己是怎麼進入關係的。技術當然重要,概念化也重要,但如果心理師不知道自己帶著什麼生命姿態進入諮商室,技術很容易變成防衛,聰明也可能變成一種距離。當心理師太快分析、太快下判斷、太快帶路,他看似在協助案主,卻也可能是在避開那個尚未形成的關係。
這場督導讓我再一次感覺到,督導不只是在教一個人「怎麼做諮商」,也在陪他看見自己如何進入關係。他如何靠近別人,又如何避開別人;他如何使用自己的聰明,也如何被自己的聰明困住。當這些能夠被拿出來思考,他才有可能在諮商室裡有新的選擇。
那個一路騎得很快的人,他需要先被理解。當他開始理解自己為什麼騎得這麼快,也許有一天,他就能在案主面前放慢一點。不急著超車,不急著證明自己知道路,也不急著帶案主抵達某個地方。他可以練習把車速降下來,回頭看見那個跟在後面的人。也可以在某些時刻,和案主並肩,承認自己此刻也不知道路在哪裡。
而他所剩下的,並非空無一物。
他那裡有一顆不放棄的心。
諮商關係,也許在這樣的時刻,才有了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