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續上一篇【一段Ogden案例的一些思考:「等待」也是分析歷程的一部分】
Thomas Ogden, Coming to Life in the Consulting Room: Toward a New Analytic Sensibility(在諮商室中甦醒:邁向新的精神分析感受力)第五章《Dreaming the Analytic Session: A clinical essay》
其中一段如下
在這裡,案主懇切地要求我對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坦誠以對。
我說:「你正在告訴我一件讓你非常害怕的事:那個你原以為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如今已經消失了。好像有人把我換掉了。你曾經相信我,但現在你不能了。」終於,我對T女士說出實話了。這次說話時,我重新聽見了自己真實的聲音。
「別說了。我得走了。」
我說:「我想我能理解你現在對我有多麼害怕和憤怒,但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你不應該再一次獨自面對你現在的感受。你的人生中,已經太多次這樣了。」
在這裡,我在請求T女士讓我繼續成為她的分析師──儘管在這場會談前半段,我已不再是她所需要的那位分析師。我也在這句話中,隱含地提及她與父母的經驗,但我不希望她將此刻對我的恐懼與憤怒轉移到她的父母身上,而是能直接與我對話──在這場我們正在共同「夢」的會談裡。
「你保證你沒生病?」
「我想你正在問我,而且是理所當然地問:當我講出那個在你講電話時浮現於我腦海中的故事時,我是否精神出了問題,是否在某種意義上失去了理智。」
「是的,我是在問這個……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嗎?我完全不認得你了。」
「在我告訴你我心裡想什麼的那一刻,我不再是你所需要的分析師──所以你不認得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過了一會兒,T女士的聲音變得冷靜許多、也更像她平時在職場上的語氣與節奏,她說:「我不敢相信我竟然會接那通電話。這真的太沒禮貌了。」
她說這句話時,整場會談的氣氛明顯轉變了。這讓我聯想到一個小孩在畫畫時,因為內心感受到太多難以承受的情緒與想像,憤怒地將蠟筆掃落桌面──夢被中斷了。
我與T女士正一起「夢」的這場夢,是一個我變得極度陌生、令她驚懼的夢。透過我們彼此努力以最誠實的方式對話,這場夢正逐步轉化,有可能讓她能夠同時「夢」見這場會談中的經驗,以及那些她在童年時無法真正經歷的事件。
在我剛才描述的這場會談中,我與案主並不是在「夢想關於這場會談」,也不是「在會談中作夢」或「夢見這場會談」──我們是在夢這場會談。這使得這場會談成為一場活生生的夢,其開端就是從T女士的遲到開始(而我透過「筆記」所夢見的:諮商室即將撐破、塞車?車禍?──那份恐懼)。
夢境在她抵達時繼續展開:那個扣錯釦子的女孩;突如其來的電話;迷失又驚懼的孩子的反思畫面——那是我的夢,也是她的夢,甚至是我們共享的夢。我把這個故事說出來,是因為我自己感到迷失;而她則用語言說出真相,要求我也要誠實地說出來:我消失了、我嚇到了她、我不再是原本的分析師、不再是她需要的分析師,也不是她所值得擁有的那位分析師。(以上為 Ogden 論文片段)
從 Ogden 的這篇案例裡,我會覺得這段最打動我的地方,是分析師願意承認自己也讓場域受傷,並且試著留在那個受傷的地方。這裡最困難的是,他要承認自己的失誤,同時還要撐住自己;他要留下來,也不能要求案主原諒他。
從 Ogden 這個片段開始,也許可以再回頭想 Winnicott 說的「客體使用」。
一個人要能真正使用客體,似乎不是一開始就能做到。在那之前,客體需要先經歷被摧毀。這裡的摧毀,不一定是外在行為上的破壞,也可能是心理上的攻擊、質疑、否定,甚至是把對方弄得不再像原本那個人。
如果從早期嬰兒的狀態來想,外在現實其實是很難承受的。因為如果外面真的有一個不受我全能幻想控制的客體,那也就表示,這個世界不是完全照著我的需要存在。對嬰兒來說,這太可怕了。所以在能夠承認客體真的在外面之前,主體可能需要一次次去摧毀它,看看它到底還在不在。
但這個摧毀並不是沒有痛苦。當客體被弄得不像原本的客體,主體自己也會被動搖。那裡可能有很強的恐懼,也可能有一種「我好像也不是我自己了」的感覺。
在 Ogden 這個片段裡,也出現類似的東西。他不再是 T 女士原本熟悉的分析師,也不是她當下需要的那個分析師。對 T 女士來說,他變得陌生,甚至有點可怕;對 Ogden 自己來說,他也失去了原本的位置。
Ogden 沒有立刻用規則或專業語言把場面穩住。他沒有急著說:「你剛剛接電話是不合適的。」也沒有立刻把它解釋成她和父母之間的移情。那些說法也許不是錯的,但在那個當下,可能太快了。
他先承認自己在那一刻確實不再是她需要的那個人,也承認她對他的害怕與憤怒是有理由的。這個承認很重要,因為他沒有把破裂推回案主身上,反而讓破裂停留在兩個人之間,成為可以被一起面對的東西。
如果回到我們自己的諮商工作,當一個案主在很強的情緒裡說「我要離開」,我想那個離開,未必只是中斷或抗拒。有時候,那可能就是他當下唯一能說出的東西。
這時候如果太快說「你不能走」,可能會變成另一種控制;但如果只是說「好,那你走吧」,又好像讓他再一次一個人帶著那些感覺離開。
比較困難的地方,也許是要在那個片刻先承認:「你現在真的很想走。」然後試著把這個想走的感覺留在關係裡。
也許我會想這樣說:
「我聽到你現在很想離開。也許繼續待在這裡,對你來說真的太難了,甚至讓你覺得我已經不是你原本以為可以相信的人。我不會阻止你走,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在你離開前,先一起停一下。不是要你配合我,而是我覺得,這個想離開的感覺,可能很重要。」
我想,這樣的回應不是為了把案主留下來,而是讓「離開」不只是行動。它也可以成為一個被看見、被聽見的經驗。
案主當然還是可以離開。可是在他離開之前,也許他會遇到一個不太一樣的經驗:當他想切斷、想逃開,甚至想摧毀這段關係時,眼前這個人沒有立刻報復、指責,也沒有消失,仍然試著留在那裡。
所以 Ogden 那句話讓我很有感覺:
「你不應該再一次獨自面對你現在的感受。你的人生中,已經太多次這樣了。」
這句話不只是安撫,也不是要求她留下來繼續分析。它在那個破裂的當下,提供了一個不同於過去的經驗:即使客體被摧毀了、變形了,甚至讓人害怕,關係也不一定會立刻崩解。
但這也不表示事情就被處理完了。後來 T 女士回到比較冷靜、合理、有禮貌的位置,那個正在發生的夢,好像也被中斷了。也許那一天,他們就是沒有辦法繼續夢下去。
可是至少在那個片刻裡,有件事不太一樣了。客體被摧毀,分析師也經驗到自己不再是原本的分析師,而他仍然嘗試留下來。至於這樣的留下,後來對 T 女士來說意味著什麼,也許還需要在之後的歷程裡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