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紀念冊翻到阿虎那一頁,然後合上。
書桌旁的檯燈已經壞了兩次燈泡。我今晚第三次換了新的燈泡。它穩定亮了一個小時之後,又開始一閃一閃。
小雅週四的夜班結束,她週五中午搭高鐵上來。她回到家的時候我還在書桌前。她進門放下包包、洗澡、洗頭、吹頭、走進我的書房。
「你在幹嘛?」
「沒什麼。」
她靠過來從背後抱我。我把紀念冊放進抽屜。
「等一下我去補口紅,」她說,「你還要工作嗎?」
「不。」
她走進浴室。
兩分鐘後——
「阿啾。」
她從浴室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張東西。
「這是你的嗎?」
我走過去。
她手上是一張黑色背面的撲克牌。
——
我的喉嚨乾了一下。
「哪裡找到的?」
「我化妝包裡啊。我要找我的唇釉,結果看到這個夾在粉盒的旁邊。你的嗎?」
我伸手接過來。牌是冷的。比正常的室溫冷兩度——是那種「從冰箱底層拿出來」的冷。
我翻過來。
黑桃 A。
我那個當下就知道,我抽屜裡的那張 A 已經不在了。
我盡量不讓臉僵掉。
「對,」我說,「同事的小孩上個月來我辦公室,他在我包包裡塞了一堆撲克牌玩具。我帶回家分整理,可能收拾的時候掉到妳化妝包裡。」
「那麼深色的撲克牌,小孩玩的嗎?」
「他爸爸是魔術社的。」
小雅沒多問。她笑了笑。
「你同事的小孩真愛跟你玩。」
她回去吹她的頭髮。
——
我走回書桌,打開那個抽屜。
那裡原本躺著 A、半張濕的 J、黑桃 7、黑桃 6。
現在只剩三張——半張濕的 J、黑桃 7、黑桃 6。
A 不在。
我手上這張 A,就是原本那張。
它從我的抽屜跑到小雅的化妝包裡。
它自己走過去的。
我把 A 塞回抽屜,把橡皮筋綁回去,然後走到衣櫃最底下,把那個紅布包拿出來。
我翻開外婆小冊子。
第一頁我上個月翻過——「身上有兩種東西。內裡的是你帶來的,外裡的是別人送來的。內裡的會躲,外裡的會找」。
我翻到第二頁。
外婆的字跡還是那樣方方正正,每一筆都用盡。
> 找你的那個東西,會借物品來找你。
>
> 物品會自己回來,越想丟越回來。
>
> 不要再丟。要看清楚。
我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借物品來找你」。
我一直以為 A 跟著我二十年是針對我——現在我才懂。
它不只是跟著我。
它在用我身邊的物品接近其他東西——接近我的化妝包,接近小雅的口紅、鑰匙、錢包、她每天摸的所有東西。
我那時候才明白:這張牌不是在跟我生活。它在透過我的生活,接近她。
「阿啾,」小雅從浴室喊我,「你要吃宵夜嗎?我煮麵。」
「好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出來的。
我把小冊子合起來放回紅布包。
——
2006 年的暑假熱得不像話。
阿虎失語之後大概三個禮拜。那三個禮拜我幾乎沒出門。第二次基測我不用考了——我第一次的分數已經夠上建中。我白天在房間裡念書,什麼都念——念物理、念化學、念英文單字、念古文觀止——我只是需要一個「我在做事」的姿勢,讓我腦子不要去想那四張在我口袋裡的牌。
我房間開冷氣開得很強。我蓋著一件薄被子。
某天晚上九點多,我手機響了。是阿富。
我那三個禮拜沒有接過阿富的電話——他也沒打過來。我那時候的邏輯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以為阿富還好。
我接起來。
「阿啾!」阿富的聲音很激動,「我找到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我表哥介紹我一個住三峽的符仔師。那個師傅說可以幫我『洗掉那種東西』。他說他看過類似的事。他說只要三次儀式,那張牌就跟我斷開了。」
我的胃沉下去。
「阿富,你不要去。」
「為什麼不要去!」他聲音在顫,「阿啾你自己看看我們班——我們還剩幾個人?阿強死了、阿堅死了、阿德死了、阿成死了、小沃烙了印、班導成植物人了、阿龍瞎了、阿虎啞了、阿國轉學逃了——剩下誰?只剩我、你、阿金。那你告訴我——我要等什麼?」
我在電話那頭沉默。
我沒辦法反駁。
「我已經去了兩次了。」阿富說,「明天第三次。第三次儀式完,師傅說我就沒事了。」
「阿富——」
「阿啾,」他打斷我,「我不能再等了。就算失敗,也比等好。」
他掛了電話。
我試圖回撥,沒接。我打到他家——他媽媽接的,說阿富在房間念書不能打擾。
我掛掉。
那天晚上我沒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