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蓮的舊家在南埕老街。
樓下的鐵門要往上抬一點,鑰匙才轉得動。
若安試了兩次,都沒打開。
第二次還把鑰匙卡在裡面,拔不太出來。
「等一下,不要硬轉。」
玉蓮站在旁邊,手伸過來。
若安讓開一點。
玉蓮一手托住鐵門下緣,一手轉鑰匙。
喀。
很輕的一聲。
門開了。
小澄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便利商店買的果汁。
吸管咬得扁扁的。
「阿嬤以前住這裡喔?」
「嗯。」
小澄往裡面看。
「好暗喔。」
若安回頭。
「不要亂講。」
玉蓮笑了一下。
「本來就暗。」
她把鐵門往上推。
門有點重。
推到一半卡了一下,她用肩膀頂了一下。
喀啦一聲。
門才順了。
小澄嚇了一跳。
「它在生氣嗎?」
玉蓮說:
「它只是老了。」
「喔。」
小澄點點頭。
「跟人一樣?」
若安看他。
小澄立刻喝果汁,假裝沒問。
屋子裡有一點悶。
不是臭。
是一種門窗關久了的味道。
木櫃、舊報紙、藥油,還有一點灰塵。
若安先進去,想找燈。
手還沒摸到牆,玉蓮已經從她旁邊伸手過去。
喀。
客廳的燈亮了。
燈管閃了兩下。
一下。
又一下。
才穩下來。
小澄抬頭。
「它也會慢欸。」
玉蓮說:
「它是老燈。」
小澄想了想。
「那可以原諒。」
若安本來要笑,笑到一半又停住。
玉蓮沒有看開關。
她走進去,把窗戶打開。
先推右邊。
再拉左邊。
窗戶卡了一下。
她用手掌往上托一點,再推。
窗外的光進來,落在舊木桌上。
桌面有一塊顏色比較淺,是以前放花瓶留下的圓印。
小澄跑到窗邊。
「這個窗戶好難開。」
「習慣就好。」
玉蓮說得很輕。
像是在說今天下午會下雨。
若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環保袋。
她原本想說先整理衣服。
但玉蓮已經走到房間,把衣櫃下層打開。
抽屜卡住。
若安立刻走過去。
「我來。」
「不用。」
玉蓮沒有用力拉。
只是把抽屜往上抬一下,再慢慢抽出來。
抽屜開了。
小澄在後面小聲說:
「阿嬤有密技。」
玉蓮回頭看他。
「這不是密技,這是抽屜歪掉。」
「那也是密技。」
小澄很堅持。
若安把環保袋放到床邊。
床墊有一點凹。
床單折得很整齊,只是邊角有一點灰。
抽屜裡疊著幾件薄外套。
旁邊有一個藥盒。
還有一包用橡皮筋綁起來的舊照片。
「這些要拿嗎?」若安問。
玉蓮看了一眼。
「外套拿兩件就好。」
「照片呢?」
玉蓮停了一下。
「先放著。」
「妳每次都說先放著。」
玉蓮抬頭看她。
若安才發現自己講得有點快。
她把外套拿出來,低頭拍了拍。
「我只是怕下次又忘記。」
玉蓮沒有回。
她把那包照片推回抽屜角落。
「不會忘。」
小澄蹲在客廳,看著一台舊電扇。
「這個還會轉嗎?」
「會啊。」
玉蓮走過去,手指在電扇後面摸了一下。
啪。
電扇轉了起來。
先是卡卡兩聲。
然後慢慢順了。
聲音有點大。
風吹起桌上一張舊報紙的角。
小澄笑出來。
「它好吵。」
「它以前就這樣。」
「那為什麼不換?」
玉蓮想了一下。
「還會動。」
小澄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
他又把臉湊近一點,被風直接吹到眼睛,立刻退回來。
「它很兇。」
玉蓮笑了。
「叫你不要靠那麼近。」
若安把外套放進袋子裡。
她看著母親在屋子裡走。
走到瓦斯爐旁,順手把旋鈕轉回原位。
走到餐櫃前,先拍一下右邊門片,再拉開左邊。
走過矮凳時,腳自然地繞過去。
沒有停。
沒有問。
也沒有看她。
這個家很舊。
燈會閃。
抽屜會卡。
窗戶不好推。
電扇聲音也大。
可是玉蓮在這裡,手沒有停在半空。
若安看見了。
沒有說。
小澄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相框。
「媽媽,這是妳嗎?」
若安走過去。
照片裡是她小時候,穿著制服,站在鐵窗旁邊。
頭髮剪得很短。
臉很臭。
小澄看了看照片,又看若安。
「妳以前比較兇欸。」
「我現在也可以很兇。」
小澄立刻把相框拿遠一點。
「不用。」
玉蓮把照片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時候妳不喜歡拍照。」
若安笑了一下。
「我現在也沒有很喜歡。」
「妳那時候還會躲到電表箱旁邊。」
「有嗎?」
「有啊。」
玉蓮說得很肯定。
「叫妳拍照,妳就說燈太亮。」
小澄立刻笑。
「媽媽也怕燈喔?」
若安看他。
「你今天問題很多。」
「我只是確認。」
玉蓮把相框放回原位。
沒有帶走。
若安看著她。
「這個也不拿嗎?」
「先放著。」
又是先放著。
若安低頭把藥盒收進袋子。
藥盒底下壓著一張舊水電費單。
日期很久以前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下。
上面有玉蓮以前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
若安問:
「這個要丟嗎?」
玉蓮走過來看。
「什麼?」
「水電費,很久以前的。」
玉蓮拿過去。
看了半天。
「這張那時候收錯錢。」
「都多久了。」
「可是它收錯。」
若安張了張嘴。
又閉上。
小澄湊過來。
「那有退嗎?」
玉蓮說:
「有啊,後來退三十幾塊。」
小澄睜大眼睛。
「三十幾塊妳也記得?」
玉蓮把帳單放回去。
「錢欸。」
若安終於笑出聲。
玉蓮看她。
「妳笑什麼?」
「沒有。」
「妳們現在都刷卡,不知道三十塊也很多。」
小澄點頭。
「我知道,可以買一包科學麵。」
玉蓮滿意地看他。
「對。」
若安把帳單放回去。
沒有丟。
屋子裡有很多東西都像這樣。
沒有用到。
但也不是沒用。
小澄又跑到開關旁邊。
「阿嬤,這個是幹嘛的?」
玉蓮看都沒看。
「廚房。」
小澄按了一下。
廚房的燈亮了。
「真的欸。」
他又指另一個。
「那這個?」
「不要按,那個以前接外面的燈,現在沒用了。」
小澄的手停住。
「那為什麼還在?」
玉蓮手上折著一件外套。
動作停了一下。
「沒拆。」
「為什麼不拆?」
玉蓮看他。
「你問題真的很多。」
小澄回頭看若安。
「媽媽也這樣說。」
若安舉起手。
「我今天沒有說。」
「妳心裡有。」
玉蓮笑出來。
那個開關有一點泛黃。
旁邊沒有貼紙。
也沒有說明。
可是玉蓮知道。
若安站在旁邊,看著小澄的手沒有碰下去。
他不是不敢。
只是阿嬤說不要按,他就放過了。
下午的光慢慢斜下來。
屋子沒有因此變漂亮。
灰還是灰。
牆角還是有一點潮。
茶几旁邊的地板也有一塊磨亮的痕。
小澄坐在矮凳上喝果汁。
喝到底,發出很大一聲。
若安皺眉。
「不要吸那麼大聲。」
小澄把吸管拿出來。
「沒了。」
「沒了就丟掉。」
「等一下。」
玉蓮立刻說:
「你看,你也等一下。」
小澄愣住。
玉蓮笑得很得意。
若安也笑了。
她把袋子提起來。
「媽,差不多了嗎?」
玉蓮看了一圈。
「差不多。」
她把電扇關掉。
聲音停下來後,屋子忽然安靜很多。
安靜到可以聽見外面巷子裡有人在喊青菜。
小澄走到門口穿鞋。
「阿嬤,下次還會來嗎?」
玉蓮拿鑰匙的手停了一下。
「有需要就來。」
「那這裡會不會怕黑?」
若安正想叫他不要亂問。
玉蓮先笑了。
「房子又不怕黑。」
小澄想了一下。
「可是沒有人在。」
玉蓮沒有回答。
她走到客廳開關旁邊。
手指按下去。
喀。
客廳暗下來。
只剩窗邊一點午後的光。
她站了一下。
若安提著袋子,站在門口等她。
「還有東西忘了嗎?」
玉蓮搖頭。
過了一會兒,只說:
「沒有。」
但她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那盞舊燈。
那盞燈剛剛亮得不太穩。
可是她知道它在哪裡。
也知道怎麼把它關掉。
小澄站在門口,又小聲問:
「阿嬤,它真的不怕喔?」
玉蓮回頭看他。
「你怕喔?」
小澄立刻說:
「我才沒有。」
「那就好。」
玉蓮慢慢走出來。
若安站在門口,看著母親。
有些話到了嘴邊。
又覺得不該在這時候講。
她只是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
「很重嗎?」玉蓮問。
「不重。」
「妳不要每次都說不重。」
若安愣了一下。
玉蓮已經往門口走了。
最後,她看了一眼客廳。
茶几。
舊電扇。
窗邊那盆已經有點乾掉的植物。
還有那幾個她不用想就知道在哪裡的開關。
她把門慢慢拉上。
鐵門關起來時,發出很舊的摩擦聲。
喀啦。
鎖上之前,她又往上托了一點。
鑰匙轉動。
很順。
小澄站在旁邊看。
「阿嬤,妳怎麼知道要抬?」
玉蓮把鑰匙收進包包。
「住久了就知道。」
小澄跟在她後面。
「那如果我住久了,我也會知道嗎?」
「會啊。」
「那如果房子自己變來變去呢?」
玉蓮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他。
像沒聽懂。
「什麼自己變來變去?」
小澄想了一下。
「就按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種。」
玉蓮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若安一眼。
很短。
若安看見了。
小澄還在等答案。
玉蓮最後說:
「那就慢慢按。」
小澄皺眉。
「可是媽媽說不要亂按。」
玉蓮笑了一下。
「那就不要亂按。」
小澄小聲嘟囔:
「大人講話都會繞回來。」
若安忍不住笑了。
玉蓮也笑。
三個人慢慢往樓梯走。
若安走在最後。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很舊。
漆也掉了一點。
門縫裡還夾著一小片乾掉的葉子。
她沒有再想什麼大事情。
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試了兩次都打不開的門,到了母親手裡,還是會開。
不是因為它好用。
是因為玉蓮記得它哪裡不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