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
午後雷陣雨總是來得毫無預兆,細密的雨絲在灰色天際間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這座城市的喧囂與悶熱強行壓抑下去。位於敦化南路一棟隱密大樓內的諮商室,正與窗外的天氣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房間裡點著微弱的暖橘色燈光,空氣中飄散著淡雅的白茶香氛,這味道是玥映嵐精心挑選的,能夠讓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放下心防,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平靜。
玥映嵐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布質單人沙發上,雙腿優雅地交疊,膝蓋上放著一本素色的皮質筆記本,她沒有急著動筆,只是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對面坐在長沙發上的悅清禾,身姿挺拔,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袖口整齊地捲至肘部,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她是一個在任何人眼中都近乎完美的女性:情緒穩定、工作幹練、對待同事與朋友總是那樣體面且溫柔。然而,只有玥映嵐看得到,在此時的悅清禾,正無意識地用指尖反覆摩挲著襯衫底部的邊緣,那是她唯一洩漏不安的小動作。

「這幾天睡得好嗎?」
「清禾。」
玥映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的一枚羽毛,不帶任何審判的味道。
悅清禾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窗戶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滴,那些雨滴匯聚、重合,最後因為承載不住重量而頹然滑落,像極了某些無法訴說的眼淚。
「睡得不沉,」
「總是在做夢。」
悅清禾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我夢見大學時候的事情。」
「映嵐,」
「妳記得我跟妳提過嗎?」
「那時候我有個朋友,」
「因為男朋友劈腿,」
「她在宿舍樓下哭到整個人過度換氣不了,」
「最後送進急診室。」
「我當時在一旁陪著她,」
「看著她一直抓著我的手不斷重複著問:」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清禾,』
『妳告訴我,』
『我到底哪裡不如那個女人?』

悅清禾緩緩垂下頭,長髮滑過肩頭,遮住了她半邊臉龐,
「我那時候真的很生氣。」
「我氣那個男人的懦弱,」
「更氣那個介入別人的女人。」
「我覺得對方既然已經有伴侶了,」
「就應該保持絕對的距離。」
「那是身為一個人最基本的體面和道德感。」
玥映嵐拿起一旁的陶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動作緩慢而自然,她在給悅清禾留出呼吸的空間。
「妳那時候對『第三者』的定義非常清晰,」
「清禾。」
玥映嵐放下茶杯,語氣平和,
「那是妳曾經建立起的價值觀堡壘。」
「但堡壘現在似乎動搖了?」
「不是動搖,」
「映嵐,」
「真正的是崩塌了。」
悅清禾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藏著深深的疲憊與厭惡,
「我變成了我以前最討厭的那種人。」
「那種躲在陰影裡,
等待著別人施捨時間的、可笑的女人。」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
「我知道她是個多麼好的女孩子,」
「我甚至能在網路上看到他們慶祝交往周年的照片。」
「照片裡的他們看起來那麼登對,」
「那女孩笑得那麼燦爛,」
「那種笑容是我這輩子都模仿不來的,」
「因為那是建立在『名正言順』之上的安全感。」
她說到這裡,手指微微顫抖,猛地抓緊了沙發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我停不下來。」
「每次他傳訊息問我:『還在加班嗎?要不要去吹吹風?』的時候,」
「我所有的理智、道德感、甚至是我這26年來建立的自尊,」
「全部都在瞬間瓦解。」
「我會對同事撒謊,」
「說我要去見客戶;」
「我開始會對父母撒謊,」
「說我在公司忙著在開會。」
「然後我會坐在他的副駕駛座,」
「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
「映嵐,」
「妳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是他在跟我相處的時候,」
「依然是那樣的溫柔,」
「那樣的不急不躁。」
「他甚至不會在我面前說他女友的任何一句壞話。」
「他維持著一種殘酷的平衡,」
「而我……」
「卻心甘情願地成為破壞平衡的那個砝碼……」
玥映嵐在手中的筆記本上輕輕寫下了一個詞:『自我厭惡』。
「清禾,」
「妳在跟我說這些的時候,」
「妳用的是『厭惡』這個詞,」
「而不是『後悔』。」
玥映嵐精準地捕捉到了情緒的落點,
「妳很討厭這種行為,」
「但妳並不後悔愛上他,」
「對嗎?」
悅清禾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淚水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的個性讓她即使在心理醫生面前,也要維持最後一絲情緒的體面。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愛,」
「或者是我某種病態的依賴。」
悅清禾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只覺得……」
「只覺得有在他身邊的時候,」
「我才不需要扮演那個『完美的悅清禾』。」
「我可以不用去觀察身邊任何人的氣氛,」
「我不用去聽朋友無止盡的埋怨,」
「我不用去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
「只有他會聽我說話,」
「只有他會注意到我每次情緒上一點點的起伏。」
「映嵐,」
「妳說我這種人是不是很自私?」
「只是因為想要一點點特殊的對待,」
「就去偷別人的東西。」
「在這諮商室裡,」
「沒有自私,」
「只有需求。」
玥映嵐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
「妳覺得,」
「妳從他身上得到的,」
「是另外一個女孩給不了他的東西嗎?」
「還是……」
「妳只是在補足妳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塊?」
悅清禾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她靠在沙發背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每次當他送我回家,」
「我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那巷口,」
「我知道他是要開回那個他們共同擁有的家時,」
「那種窒息感會讓我整晚都無法入睡。」
「我會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一直坐到天亮。」
「我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都好想問她:」
『悅清禾,』
『妳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妳敢變成這個樣子?』
這場對話在茶香中持續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利刃,在悅清禾那層近乎完美的表皮上割出深深的血痕。
隨著白茶香氛在空氣中慢慢發散,玥映嵐的聲音再次響起。
「清禾,」
「妳剛剛提到,」
「妳的朋友因為男友劈腿而崩潰,」
「妳那時候對第三者充滿了憤怒。」
「那麼,」
「當妳發現自己現在的角色時,」
「妳心裡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悅清禾深吸了一口氣,雨聲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清晰了,她靠在沙發背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很討厭,」
「真的非常討厭。」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玥映嵐可以聽出其中的顫抖。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明明知道對方有伴侶,」
「就應該保持距離。」
「這是最基本的,」
「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可是……」
「可是……」
「可是當他出現在我面前,」
「對我展現出那種溫柔和關懷時,」
「我所有的堅持都崩塌了。」
悅清禾低下頭,看著自己反覆摩挲襯衫底部邊緣的手指。
「妳剛也提到說,」
「妳的朋友哭到喘不過氣,」
「一直問是不是自己不夠好。」
「那時候妳很生氣,」
「氣的是那個介入的人。」
「對,」
「我當時很氣,」
「我覺得那個女人太自私,」
「太不負責任。」
「她只顧著自己的感受,」
「卻沒有想到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傷害。」
「那麼現在呢?」
「妳覺得自己也是一個自私、不負責任的人嗎?」
悅清禾沉默了許久,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陷入泥沼的人,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
「我不知道,」
「映嵐。」
「我只知道我好痛苦。」
「我每天都在受良心的譴責,」
「可是我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我知道,」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
「都在傷害著她。」
「可是,」
「我又無法停止對他的依賴。」
玥映嵐看著悅清禾,她可以看到她眼中的痛苦和無助,她知道,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需要時間和耐心。
「清禾,」
「妳不需要在現在就給出答案。」
「我們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吧。」
「妳回去好好休息,」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
「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玥映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景,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知道,這場雨會持續一段時間,就像是悅清禾心裡的雨,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