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岸．小日子｜閱讀筆記17則

★《世界病時我亦病》讀後★ 今晨，氣溫降到華氏四十三度。匆匆忙忙從衣櫃裡層挖出套頭帽Ｔ和長褲，隨意搭配日常生活的秋意，取一本書，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望向窗外，葉子紅了。 整個上午的秋色陪我閱讀《世界病時我亦病》，從第一篇到最後一篇，大呼過癮！ 這本書真好看！ 雖然我也是雜食的書蟲，但蟲心深處仍偏愛細緻、膏腴、艱澀的文字，我的歪理如下：如果一直行走於平地，便無法呼吸到高山峻嶺新鮮的空氣，也難以體會蒼鷹飛翔時羽翼下的風；如果一直穿過於寬鬆的衣服，久而久之體態變化而難察覺，待某日猛然發現，窈窕走鐘，要花更多時間瘦身；如果一直徜徉於疏漏的情境，只可能掉入更空洞的地域，不可能返回鬼斧神工的建築。 書蟲大半時間均以慵懶為座右銘，卻沒忘飲食均衡的道理。 唐捐的文字是肥美的雲朵、品質優良的空氣、新英格蘭滿山秋色釀造的風。 每一篇字數不多，文字密度高，講得頭頭是道，既幽默搞怪又嚴肅認真。在這些精緻小品中，穿插了我本極熟悉又擱置許久的文言文、古籍、詩詞……像喚醒記憶般，一頁一葉浪，朝我翻湧而來。 書分成七卷，卷卷精彩！其中卷三：【弄一車兵器】每則我都喜歡，寫創作過程、詩觀、生活中的詩意之光、俏皮的評論，佐以流行趨勢、時事、典籍、動物、昆蟲、不惜嘲弄自己……，雖然文言和白話交雜，整體還是很有氣質。例如： 「我夢想一本漢語詩選，裡面所收全是『很台的新詩』，最好讓化外之民都看不太懂，雖識中文，亦不甚知其意，除非熱愛台客情調。（比方說維基百科裡有個愛心覺羅『高塞』，會讓你以為是在讀偽基百科吧。）於是，我台人士相賞而笑，並仿桃花源鄉民的口氣，說：『不足為外人道也。』」〈全台詩〉 「清華校園，某樹之下，撿回一隻鍬形蟲，短鍬，知是雌。兒子給牠取名叫『肉』（他預先想到，下回捉到的公的，就叫『菜』。）與我一家狎昵三日，餵以香蕉、果凍和關愛的眼神。但想到得給牠找些腐木敗土以安居，心意老大，恐不能勝任。乃趁此雨日，開窗話別，並且說：『再會吧，肉，去找你的菜。』」〈鍬形蟲〉 「吃晚飯的時候，我妻照例會在桌上放兩個大碗，兩個小碗，然後把飯鍋裡的每一粒米分完，鐵令如山，不可商量。我覺得這像是在寫商籟體格律，寫詩之前，先布置好各段詩意的分量，前面兩段各四行，後面兩段亦各三行，合計十四行。」〈鐵令〉 「以神奇寶貝而言，林泠是水系，夐虹是火系；以戰鬥陀螺而言，洛夫是攻擊型，楊牧是平衡型，余光中是持久型；以樂團言，鯨向海是五月天，唐捐是濁水溪……。」〈湯公說詩〉 「或問用典，湯公云：『用之須如毀之，愛之所以害之。六經皆我注腳，百典皆我犄角。翻寫古典，如復血海深仇；創造今典，若報蠅頭小恩。古典灌我良多，常害我說不出話，故須報仇。眼前時事點滴成趣，雖薄恩小惠，也應聊表心意。』」〈用典〉 卷五【檞慢界詩話】四篇，滔滔不絕、言之有物、詩想奇想，令人絕倒。比方說〈小宗師〉之「忽必略」：「唐捐問道於其師忽必略汗，師曰：『眾所皆知，必忽略之，十大好書，必忽略之，百大奇案，必忽略之，千年老仙，必忽略之。……』」〈小宗師〉之「父不詳」：「唐捐讀書，至『觀流必探其源，理葉者必培其根』，乃掩卷沉思，曰：『天下自多父不詳之士，豈皆原原本本乎。』」 而〈野狗篇〉談到古典是取之不盡的油田，重點是怎麼用？於是他舉出「變麒麟為野狗」，「變神聖為妖孽」的歷程。詩的方法和效能，他領受「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東方煉丹術的精神。至於他的詩學，服膺「不群」，也就是「單人馬戲團」，他這麼解釋：「是的，我寫詩，講究身體的全幅投入，雖然你以為他不在場。那是自成系統的身體，內分泌與外分泌一一滲入文體；那也是劇場演出的身體，助我取得他人，復擁有自己。」 在〈阿修羅碎語〉分成十九則，更深入地談詩，每則皆有格調。由於句句皆好，難以摘錄，就把每則的名稱列出吧：1.辭與物。2.BJ4。3.直說之美。4.遮蔽與揭露。5.以詩問詩。6.反詩之詩。7.反先王論。8.我就是醬。9.純與雜。10.提煉以外。11.詩是觸犯。12.反意境論。13.誰的意境。14.力是美。15.逸軌與趨勢。16.如話與如咒。17.詩的輪迴。18.怨就對了。19.詩意在動。 光看這些主題，便產生閱讀的動機。沒想到後面接了一篇〈戒詩草〉，該戒者與不該戒者，如何戒，如何破，堪稱一絕：「文思困窘，懶而不寫，才藝不全，皆不足以言戒。林背能詩、有詩，工於詩而不寫，此方是戒。」 至於其他各卷，亦卷卷有料，讀之笑倒，笑後思考，頻頻嘆妙！ 比方說〈有詩人出沒的句子〉Kuso許多大詩人的名字，實在有種。不過，唐捐也沒放過自己的名字，在〈筆名的故事〉中損了三段，但有古典做後盾，損得挺博學。 詩念是不是一種病？全書充滿辯證精粹，關於病，唐捐這麼說：「人有肉身，遂受愛慾拘執，這就是病。如果這就是病的話，我想，此生注定是難以免除的了。生病如此美好，心猿亂跳，意馬狂馳，詩卻悄悄地發生……整個天空，像是戰地裡搭起來的一座醫護的帳篷，不知誰能救誰而誰又等待被誰救。其實，現實記憶裡的病者奄奄在床，何必多言善辯，那些疼痛地顫動著的聲息，不就像是經書裡漂流出來的文字，悄悄沾溉著我們。」 真是一本好看的書！沒有一篇可刪，沒有一則觀點可廢。讀完後愈覺閱讀之美好，愈感知識之浩瀚無邊。像這樣說話的人，像這樣寫字的人，教人佩服啊！ 推窗，深深吸了幾口秋天的涼爽，雲還在，風也徘徊，楓葉紅得正俏。一隊光影走來，於書頁間練打一套多感而忍於情的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