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夏嵐
2019-04-11|閱讀時間 ‧ 約 14 分鐘

怪奇海街同居誌II：柒

    【同居心得七】★老師早說過別亂跟陌生人走
    清晨的灰藍色細雨中，二藍撐著紙傘走過老街。我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叫他，便這樣沉默地遠遠跟著。
    不，不如是說，我不願破壞此刻二藍周遭的寧靜。
    他沒有騎車，也許怕引擎聲吵醒我和大白，又也許，他另有所圖。二藍手中拿著紙傘與裝滿紅白混雜紙鶴的透明玻璃罐，步伐隨著深色桃木木屐一聲一聲地響在遠方，不急不徐，精準得像雨聲般淒美。
    他潔白修長的腳踝從浴衣底部露了出來，浴衣上的成熟銀色直條竹紋，更顯得無暇潔白。
    二藍究竟要去哪裡呢？
    一路蜿蜒走上山間陡坡，穿過幾處不曾來過的巷弄，二藍在轉角的一處破舊牌坊停了下來。
    斑駁的赤色木柱與橫向匾額，看來這裡似乎是處貞節牌坊。有人在柱子階梯上放著一個寬大的淺色松木木桶，上頭插著耀眼繽紛的波斯菊、劍蘭、百合和茶花。仔細一看，桶中還放著玻璃酒瓶，從酒液的顏色與酒瓶樣式來看，似乎是日式清酒。
    桶中的花朵與清酒，彷彿是早已預備在那裡似的，等待著二藍拿取。是不是昨晚先來放在這裡的？又怎麼不帶回家呢？是怕我跟大白看到嗎？
    我對於二藍要去見的對象，越來越好奇了。是誰，讓他如此盛裝精心，特地早起來幽會呢？
    二藍走向山徑石階，一階階踏得急促，腳上的黑色木屐發出清脆而靈動的聲響，彷彿他早已以這個姿態行走了上百年。
    雜草伴隨著這條古道，一路蔓延到山坡頂端。二藍的黑色身影散發出靈動的氣質，在林葉間時隱時現。
    終於，他停了下來。纖細腳踝下的木屐，不再發出聲音。
    「這裡是……墳墓？」
    說是墓園，這裡倒像是亂葬崗，矗立的石碑有些甚至是傾斜而斑駁的。誰會在七夕當天清晨特地來這呢？晨曦劃破最後一絲的夜雲時，我們清楚地看見了二藍的側臉表情。
    他在微笑著。
    略顯哀傷，卻彷彿因為見到熟識的人而笑著打招呼。
    我和濛濛縮在草叢邊，望著二藍蹲坐在一處墓碑前，雙手合十。他打開清酒，舉起手肘，將芳香撲鼻的酒汁澆灌在墓碑上。
    酒香順著溼潤的風飄了過來，而剔透滑落石碑的汁液，像眼淚。
    「二藍在敬拜誰？」我忍不住低聲問著濛濛。
    「今天是七夕，妳說呢？」
    我吃了一驚。難道，二藍是來探望已故的舊情人嗎？難怪他臉上出現的深遠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是呀，這頭狐仙，也愛過人。
    但正是因為愛上容貌會衰老、身體會凋零的人類，現在的二藍才顯得如此悲痛。他抿著唇，似乎在喃喃自語，也可能對心愛的女人訴說著思念。因為隔著一段距離，我終究什麼也沒聽到。
    雨絲不斷飄落。
    二藍泛紅的眼眶凝視著墓碑，祭拜完畢，他提起裝放供品、鮮花與酒瓶的木桶。
    他繞過一重重墳墓，在山徑間繼續往下走，踏著優雅輕靈的步伐。原本陰森的墓園，此刻也因為二藍的存在，而變得清淨無害起來。
    我可以想像二藍的痛苦。被迫看著心愛的人一一死去，身為狐仙的自己雖能在一個個的新時代中不斷活下去，日治、二戰、民國、政府播遷……
    他只能像現在這樣，不斷不斷地行走著。
    我因為悲傷而無法動彈，濛濛用石臂碰了碰我。
    「阿晴，不跟上去嗎？」
    「不了，留給二藍一些空間吧……」眼角的餘光，隱約可以看見二藍正尋覓著草叢間的另一個墓碑。
    人的一生倘若能只愛一個女性，那狐仙漫長的一生擁有兩三位情人，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我們走吧……濛濛。」
    「要回家了嗎？」
    「不……我不想回家。」我嘆了口氣，感覺心中的鬱悶無處可宣洩，當然不能就這樣回去，繼續過著平常的一天。
    「濛濛，帶我去走走吧，去哪裡都好。」我抱住了濛濛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她也帶著安慰的淺笑，舉起獅掌輕輕回抱著我。
    「說什麼不想回家，隨便去哪裡的……」濛濛甜美的語氣中出現如烏雲般的一絲挖苦。「妳這樣根本跟夜店裡等待被撿的屍體沒兩樣嘛！」
    「才以為濛濛有著溫暖的一面，看來是我看錯了！」我用力推開祂，卻只換來自己的一陣皮肉痛，誰叫濛濛是泥塑的神像呢！
    「想到了，那妳跟我去巡邏怎麼樣？」濛濛圓滾滾的眼珠轉了一圈。「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帶我去！」我跳上祂的背。
    濛濛邊帶我飛離這片傷心的墓地，邊吹起短笛。這短笛是祂與神怪、甚至人類的溝通方式。許多人類聽到濛濛的笛聲，會忘記看到過祂在巡邏的事實，不只不會驚擾到民眾，短笛甚至能在人們心底留下心安的感覺。因此，在這個容易惶惶不安的鬼月裡，濛濛的巡邏也特別重要。
    清晨實在太冷了，雖然日光已經探出了頭，高空中的風卻沒有放過我，不一會兒，我已經鼻涕滿臉，恐怖得見不得人。我看，墾丁也即將出現一種，叫做「鼻涕獸」的妖怪了……
    等等，濛濛帶我飛的這條路好熟悉……跟大白騎車載我去看梅花鹿的情景，好像喔！
    看來，這裡是社頂。
    在目的地到達前，我想起今天在床畔濛濛的催促。
    「濛濛，難道祢一開始就知道，二藍每年的七夕都會去掃墓嗎？」
    「不……」濛濛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這還是我第一次看他在七夕去掃墓，以往都是在清明節前夕去的，今年大概特別不同吧。」
    「不知道等我死了之後，二藍會不會也去掃我的墓……」我脫口而出。
    與其罵我「笨蛋」或「不要亂想」，濛濛只是平靜地回答：「應該不會吧！他只在七夕當天去掃愛人的墓。」
    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鬆了口氣。至少，希望在我過世之後，二藍不會因想念我而太過傷心。
    像我、二藍、大白這種兄弟姊妹般的思念，一定不如情人間的思念苦澀吧。
    我們人類的壽命不如狐仙，只希望，當我和大白都離開他的生命之後，二藍別太辛苦……
    濛濛繼續說著方才要我跟來的原因。「因為說來話長，我打算讓妳自己了解，二藍是這樣走過來的。畢竟你們是要一起生活的人，了解一下這種事也未嘗不可。」
    「嗯，我知道了……謝謝妳。」我真心地向祂道謝。
    此時，我注意到林間飄過一張熟悉的女人臉孔，正想叫出聲時，對方卻將手指比在唇前，要我別提醒濛濛。
    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間，我仍看見了。
    那是阿紅躲在竹林後方的溫柔笑臉。她微笑地朝我微微闔首，似乎在道謝。她手中拎著一隻紅色小紙鶴，看起來跟二藍罐中的很像。
    「啊……」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二藍掃的其中一座墓，大概也包含阿紅的吧。
    雖然是誤打誤撞……但能夠稍微幫上點忙，真是太好了。
    濛濛似乎也沉浸在方才的感傷對話中，顯露出難得的女人味沉思，完全注意到阿紅來過了。「對了，說到生離死別的戀人……阿晴，妳知道在墾丁就有一位飽受分離之苦的女神嗎？祂還是全台首屈一指的外國人神祇喔！」
    「外國人？誰呀？」
    我們停在一處人煙罕至的廟前。不，這並非有龍有鳳的正規廟宇，反而是處簡樸的宮廟。水泥牆配上鐵皮屋頂，不怎麼豪華，但看起來小巧舒適。建築的深處，大眼濃眉、臉龐圓潤、深披紅袍的小巧女神像，端坐其中。
    這裡是八寶公主廟。
    據說十八世紀時，荷蘭探險家威雪林來台失蹤，他的妻子瑪格麗特便來尋找他，沒想到卻意外引起船難，並遭排灣族勇士殺害。因為留下來的遺物例如鏡子、鞋子等共有八樣，因此社頂的居民替她立廟，讓她在異鄉也能有個安身之所。
    這個故事跟先前穆卡叔叔告訴我的歷史事件，似乎有能重疊之處……
    「公主！公主！」濛濛在神像上叫著，便吹奏著讓人頭昏的短笛樂音。吹得像謝金燕的電子歌曲一樣，雖聽起來很嗨，但……
    「喂，等一下，八寶公主真的會這樣就出來嗎？」我對濛濛莫名的手法感到不安。
    「不，神有時候不一定會待在自己的廟裡，也很有可能不會出來。」濛濛鎮定地解釋道。
    「咦……」
    此時，手腳一陣痠麻竄過我的腳關節，緊接著，手也痠痛了起來，像是感冒全身痠痛的前兆。
    「該不會剛剛飛行的時候冷到，所以感冒了？椅子、椅子……」我找了個髒髒的鐵椅一屁股坐上去，正想稍作休息，卻坐到了一串硬硬的東西。
    「又是什麼東西啦？」我煩躁地拎起那串東西一看。「咦，琉璃珠手環？」
    這手環不但不如我與大白先前在社頂遊客中心看到的那麼清亮美麗，反而有種髒兮兮又古早的感覺，我將它掛到椅子上，繼續坐著，望著附近的馬路水坑發呆，等濛濛忙完。
    「唔，看來八寶公主一如往常地不想見我，不過這時間她應該在附近啊，正想問問她，最近扮成假小茜妖怪的事呢！」
    我連忙補充道：「還有我們和穆卡叔叔遇到的奇怪黑影啊！就出現在社頂這裡耶，八寶公主不可能不知道吧！」
    濛濛說，八寶公主生性神秘，平常也不怎麼出來交際，正討論之際，我發現馬路上的水坑有了動靜。
    水坑裡的水波，竟動了起來！
    起初像雨滴落入坑中，水面起了一陣漣漪，但雨早已停了，這奇怪的池水振動，讓我還以為是地震。
    不，漣漪並沒有散去，反而像一圈圈的拉丁文般，讓水紋從圓形變成了一波波的線型文字。
    「濛濛，妳快過來看！水坑上出現了字！」我緊張地詞不達意，雙手揮著。
    「H……E……天啊，水在寫字！」
    「哦哦，是英文嗎？這是英文嗎？」濛濛激動地趴到水坑旁。
    「L……」我指著水面，等待那圓潤而華麗的繁複字體完成它的訊息。
    Help me find Maria。水窪上浮現了這行字，銀色的晨光閃耀在上頭，我和濛濛面面相覷。
    「我先前有聽土地公阿福說過，八寶公主喜歡託夢和筆談，沒想到真給我們碰上了……」濛濛苦笑。
    「可是，『Help me find Maria』，不就是『幫我找瑪莉亞』的意思嗎？這個瑪莉亞是誰？」我只覺得八寶公主像個懶惰的電玩NPC，突然給了我們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
    「啊，」濛濛拍掌說道。「該不會是要我們找聖母瑪莉亞？」
    我一聽，哈哈大笑起來。「八寶公主要祢找聖母瑪莉亞？這是說得通啦，畢竟她們荷蘭人是信奉瑪莉亞沒錯………但，這也太看得起妳了吧，怎麼可以找得到，妳一個小小的墾丁守護神，怎麼可能找得到聖母瑪莉亞啊！哈哈，簡直要一個鄉下的巡邏警察去找聯合國總理一樣難吧！」
    「妳這愚蠢的人類！」濛濛氣得一身捲鬃毛全都豎了起來，我這才發現祂完全被我激怒了，正想道歉，但濛濛銅鈴大眼中的怒意已像野火般轟然燃起。
    「妳這樣跟一個地方守護神講話啊？好歹俺也是一介神祇！虧俺還把妳當小妹妹一樣照顧陪伴的，竟口不擇言到這種地步！」
    完蛋了，這還是搬來墾丁後我第一次如此懊悔，正想說些什麼來彌補，濛濛已經將自己彈向空中，隱入雲朵之中。
    我仰頭望著天空，全身無力。人果然不能隨便說話啊……原本以為跟濛濛已經是熟人了，才會自以為幽默想虧虧她……
    想不到，我竟被丟棄在這荒郊野外了！
    躲在八寶公主廟大約半小時後，我放棄了等濛濛回來的念頭。
    沒吃早餐，又只披了件薄外套出來，熱量用盡的我，早已飢腸轆轆。我向八寶公主祈禱，希望祂派人來救我，然而，不但一點人影都沒看見，連方才顯靈的水坑也恢復了平靜。
    「繼續在這邊等也不是辦法……先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山吧！」
    一聲巨雷打在南邊海面，把我嚇了好大一跳。仰頭望著滿天的雨雲，我連忙躲進林葉茂密的林子。
    斗大的雨點很快地墜落地表，山坡迎來強勁的風勢，把我的皮膚打得通紅。我跑進樹林想躲雨，眼前卻來了三個男人，以及一個小男孩。
    大概是在這附近耕種的農人吧？他們頭頂斗笠，身上披著黃色臨時塑膠雨衣。
    顯然是有備而來。真不愧是靠天吃飯的農夫，比我還瞭解這裡的天氣。
    「哈囉！你們也來躲雨呀？」我主動向他們打招呼。
    他們正臉也不看我一下，卻比出手勢要我跟他們來。
    個頭較小的雨衣男孩，發出可愛的聲音呼喚我。
    「來，去那邊坐坐。」
    「那邊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嗎？」我開心地問。
    「來來來。」另一個高頭馬大的男人也對我說。「很近，先避雨。」
    他們一說完就急著走了。
    「等一下！」大概是不喜歡在這荒山野地被朋友丟下的感覺吧。我追得很急，他們卻沒有要等我的模樣，而是以本地人的熟練步伐，加速地往前走。
    「不好意思，請等我一下！」我焦急地跟著他們穿過林中小徑，濕漉漉的樹林害我打起噴嚏，全身毛躁不已。
    當我好不容易走上步道時，他們黃色的雨衣身影正在遠處拐彎。
    雨點越下越大，這才提醒了我，附近仍是一片荒涼的山林，根本沒有躲雨的地方啊！
    「還說什麼要帶我躲雨！搞屁喔，這裡是哪裡啦？」
    「什麼嘛！奇怪的農夫，奇怪的小孩！」我一面埋怨著，一面回頭想回去，不料剛才走得太急，根本沒有心思認路。
    每顆樹看起來都一樣，我慌了。
    往樹林踏了幾步，每個方向看起來都對。我舉步不前，確定自己真的沒辦法就這樣一路走回去。
    「迷路的時候不要自己亂走，一定要待在原地。」驚慌之際，我竟多年前想起幼稚園老師的話。真是的，這麼大了還迷路，耳邊竟然還響起幼稚園老師的叮嚀，我不禁百感交集。
    巨樹幾乎遮敝了天空，再加上陰沉的雨雲，讓整座森林幾乎半點陽光都沒有。蜿蜒的山坡瀰漫著雨中的霧氣，搞得我全身發毛。
    我決定在大路旁等待。說是等誰，其實我也不曉得。雖然是夏天，雨中森林卻冷得讓我發抖。
    「我好像迷路了！」我傳簡訊給大白，但他一直沒回。收訊這麼差，我根本不曉得也簡訊是否有傳出去，手機也無法上網。
    應該會有路人經過吧？一開始我還抱著這樣的期望，但等了二十多分鐘之後，我卻逐漸失去耐性。
    雨總算停了，但整座森林卻散發出更加陰冷的感覺。原本美麗浪漫的霧中林影，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頭頭高大的妖獸，正對著我虎視眈眈。
    想起不久前穆卡叔叔在這片林子遭遇過的事，我更加慌亂。
    「不……不管了，先沿著剛才那四個黃色雨衣路人走過的道路，往回走吧。」
    至少能夠找到他們耕作的農地，或他們居住的地方吧？
    到時候再跟他們借個廁所，或借個電話好了。我想得天真，完全不曉得自己剛剛遇見了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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