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5-20|閱讀時間 ‧ 約 7 分鐘

馬祖當兵趣：做賊

馬祖的潮濕是出了名的，任何裝備只要放著不用，大概一、二個月就會發霉，特別是我們砲兵有很多光學儀器，比如：火砲的瞄準具、測量器材、望遠鏡、指北針及雷射觀測機等裝備，這些裝備很容易因受潮而發霉，因此防衛部就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基層連隊要設置行政庫房，統一儲存軍用裝備，並且要在庫房內再設置一個防潮櫥櫃來儲存光學儀器。

有一天連長找我去他的辦公室，告訴我設置行政庫房的事情。他說：我是念土木系的，希望我可以接下這個任務，我答應連長並且和他在連上找了一個大小適中的空房間，覺得很適合做行政庫房，因此我花了半天的時間規劃及設計，這其中包含櫥櫃的設置、電路配線、防潮燈的配置及尋找會做木工與電工的弟兄等。最後我向連長報告我的規畫後，連長非常的滿意，但有一件事情是我沒辦法解決的，連長立刻回應我說：你的問題應該是沒有木板及角材吧。我回答他說：是的，沒有這些材料的話，一切就免談了。

連長告訴我說：「連上的行政事務費有限，實在無法去購買這些材料」，因此他想了一個法子，希望由我來執行。我問他甚麼辦法，他竟然對我說：「去偷」。我問他要去哪裡偷啊？他回答：「現在本營有最多建材的地方是哪裡」，我立刻回答：「是營部」。由於本營正在興建「金城堡」，這是未來營部及營指揮所的地方，因此甚麼建材都有，不要說木材了，水泥、鋼筋、電線等應有盡有。我向連長說：「為何不向營長要呢？」他說：「他要了，但是營長死都不給。」連長又說：「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了，反正是同一個營，我們庫房做好了營部也沾光啊，如果失手被抓到，最多就是被營長臭罵一頓而已，現在只好對不起營長了」。

這是我軍旅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做賊」。軍人打仗要擬定作戰計畫，這偷東西也要擬定偷竊計畫，當天晚上我就向連長報告我的偷竊計畫，絕對萬無一失。我們兩個在連長室裡賊頭賊腦的就計畫內容彼此模擬演練，講著講著我們兩個都笑了，沒想到做賊也是蠻刺激的。最後我們取得共識，事不宜遲就選在明天下手。

下手的當天早上我挑了15個士官兵，並且告訴他們我的偷竊計畫，沒想到這15個人一聽到要去偷東西都很興奮，況且由軍官帶隊去偷一定很刺激。其中有幾位士官兵告訴我，上個月新建的金城堡大灌漿，他們有去支援灌漿，非常孰悉建材置放的地方，以及營部連衛兵站哨的位置，所以他們主動告訴我哪條小路可以避開衛兵的注意及如何接近建材的路線等等，這群人果然是做賊的料子。

偷東西當然要選夜黑風高的時候，當過兵的都知道晚上9點鐘是各部隊晚點名的時候，此時營部連的弟兄都在集合場晚點名，點名加上長官講話與體能訓練起碼約半小時，所以我們就選在晚上20：45時從連上出發，由於晚上9點全島就宵禁了，所以出發前每個人都要背好今晚的口令，並且換上運動服及球鞋，手上也都戴上工作手套，一副偷雞摸狗的樣子，但人人都很興奮，連我這個軍官也很得意。為什麼呢？還不是平時被營部的長官使喚來、使喚去，動不動就頤指氣使的，現在能偷一些他們的東西，心裡頭就是一個字：「爽」。

為了避免遇到路上的巡邏軍車及夜巡部隊，我們不走中央山線公路，而是沿著路旁的有線電線溝來走，並且儘量走小路，加上今晚月色很明亮，所以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准帶手電筒，以免習慣性地開手電筒而曝光。好不容易躲過路上的崗哨後，終於來到營部工地置放建材的地方，此時我和一位士官低著身子爬到一座小山頭上，這裡可以看到營部連的弟兄正在晚點名，我心想難得來一趟不容易，所以我告訴身旁的士官，我留在這山頭上查看營部連的動態，你回原地要所有人開始動手搬木材，儘可能的搬愈多愈好。此時我在山頭上往後看，看到這群弟兄手腳熟練、動作利索，根本就是熟門熟路的，真不曉得他們服役前在台灣是幹甚麼的。沒多久這位士官再爬回山頭低聲地告訴我，任務完成可以回去了。真是奇了、怪了，這些人平時工作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怎麼今晚這麼有效率。我躡手躡腳地往後撤，回到置放建材的地方，一看嚇我一跳，隨口說：「你們也搬太多了吧！還有一段路要走，這麼多很重耶，你們可以嗎？」，沒想到這群雞鳴狗盜之徒(其實我也算一個)，竟然異口同聲地說：「這叫做報仇」，甚至有人還埋怨說，今晚應該把全連弟兄都帶來，順便也把水泥扛個幾十袋回去。

由於扛著這麼多的木材回去，實在無法再走線溝及小路，因此我決定就光明正大地走中央公路，但此時的我心裡一直祈禱，絕對不要遇到夜行軍部隊。如果是崗哨衛兵還比較單純，口令驗證正確就會放行，但是夜巡部隊就沒這麼好講話了，所以回去的路上我都要弟兄保持肅靜，因為我要用耳朵聽是否有夜巡部隊行軍走路的聲音。

老天保佑一路平安的回到連上，此時連長看到我們順利的把木材「幹」回來很是高興，但他看到這些木材時的反應和我一樣，怎麼偷這麼多回來。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他要我明天就開始動工，把這些木材通通變成櫃子並塗上油漆，這樣營長來看時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果然事後營長來參觀時，不但沒發覺還一直讚不絕口，並誇讚我首功一件。

俗話說：「喝酒會誤事」，喝酒不但會誤事還會酒後吐真言。兩個月後就是民國77年的大年除夕夜，這天可是個大日子，全島各連隊都要吃年夜飯，本營有四個連隊，當天晚上營長輪流至這四個連隊吃年夜飯，連長要營長最後來本連，因為要好好和營長喝兩杯，否則營長吃到一半還要趕到其他連去。果然幾杯黃湯下肚，連長突然對營長說：「我們的行政庫房做得還不錯吧！」，營長說：「做得非常好，這多虧連附的用心。」此時坐在營長對面的我早已冷汗直流，一直向連長眨眼睛，而此時的連長早已喝到眼睛撲朔迷離，我的眼睛眨到快「脫窗」了，他竟然都視而不見。連長接著說：「報告營長，您有沒有發現這些櫃子的木材很眼熟呢？」，這時的營長還沒搞清楚是甚麼事，連長就說：「這些木材是我叫連附去金城堡幹來的。」這時營長說：「難怪我去檢查庫房時，總感覺這些木材似曾相識，原來是連附從我那裏幹來的。」營長立馬轉頭對我說：「好你個連附太讓我失望了，營長這麼疼你，你竟然和你們連長同流合汙，真是養老鼠咬布袋啊。」這時候的連長很有義氣的說：「是我叫連附去偷的，要處份的話就處份我好了。」營長笑著說：「改天我再收拾你，今晚先解決連附。」於是營長要我倒滿三杯酒，並且全部乾掉就饒了我，至於連長改天再凌遲處死。我雖然不喝酒，但今晚也只好把三杯酒一飲而盡，以謝營長不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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