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點悖論ψ】
伽爾
2022-10-02|閱讀時間 ‧ 約 18 分鐘

【歧點悖論ψ ver.collapse】第三章 第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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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雪。
冰冷的觸感滲入脖子上的抓傷。如果不是這樣，自己八成不會醒來——
除了傷口之外，臉頰也被凍結著。
皮膚的知覺漸漸消逝了。再這樣下去，連肌肉都會被凍壞吧。這麼想著，莉娜終於撐起如水泥般沉重的身體，睜開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狂風在耳邊咆哮。那是大到只差沒有把耳朵扯下來的噪音。
飛雪或打在皮膚和防寒大衣上，或像子彈一樣削過自己身旁。
——回到地球了。
莉娜看著她所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的景色。
永遠蒼白的大地依然沒有變化，然而，令她感到陌生之處，很顯然正是這場罕見的暴風雪。在莉娜的印象裡，她只見過兩次這種氣象——
這麼說來，此處就好像是在迎接莉娜的回歸一樣，還替她精心準備了一場難得的暴風雪。
這算是幸運嗎？可能是吧。只不過，莉娜知道，繼續待在暴風雪中，只會讓她立刻就丟掉性命。
這樣看來，那或許不是幸運，而是不幸。
所以，比起說是歡迎她的歸來，倒不如說是大地在給予她嚴厲的警告。
——還是趕快找到掩蔽物好了。
莉娜使勁從雪中站起。然而，在隨之升高的視野裡，她看見了其他事物——
其他非常不尋常的事物。
那些是，一個個從地上隆起的雪堆。雪堆的大小和形狀，都和一個躺著的人差不多。
在視野還能觸及的範圍內，大量詭異的雪丘遍布在整個灰白色的雪原上。雪堆與雪堆之間的間隔參差不齊，有些兩、三個聚集在一起，有些則是孤獨的坐落在偏遠的地方。
然而，這些都還不是最詭異之處。
這些雪堆的顏色，並非像雪地一樣潔白。
它們個個都被染上了除了白色以外的顏色——
暗紅色。
那是莉娜不常見到的顏色。最近一次看見，是在時間機器爆炸、蘭被吹飛的那個時候。
當時蘭身上沾滿的鮮血，就是這種不祥的顏色——
雙腳失去了力氣。莉娜向後踉蹌幾步，下意識想轉身離開這個地方。
但，當她回頭，她卻看見背後的雪原，同樣也布滿了無數被染紅的雪堆。
莉娜這才明白，自己正被數以千計的紅色雪丘包圍著。
她無力的跪倒在雪地上。
時間感漸漸麻木……莉娜只能聽著耳邊如低音號隆隆作響的風聲——
直到，眼前出現了新的事物。
宛如乘著暴風雪所演奏的迎賓曲而來，一道黑影出現在地平線上。
緩慢的，黑影靠近莉娜。它踩在雪中的每一步，都顯得疲乏無力，像幾個禮拜都沒有進食的人一樣——
或者說，更像是因為太久沒進食，早已失去理智、什麼都吃得下的人——甚至連人也吃得下。
彷彿受詛咒的人影越走越近，它的輪廓在淺灰色的雪幕中漸漸清晰。
人影比莉娜高大，身形像女性，一頭凌亂的長髮任由狂風拉扯。它的身上披著一件大衣，似曾相識。
莉娜並不認識任何一個留著這種長髮的人，但，在她的記憶中，身高與人影相仿的女性，也只有一位了。
「姐姐……？」
莉娜沙啞的說著。
但，或許是因為風聲太大，身在幾公尺外的人影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晃著腳步，繼續靠近莉娜靠。
「——姐姐！」
莉娜慌張的呼喊。
但，眼前越來越清楚的人影，卻仍自顧自的前行。
即使是提高了音量，對方依然沒有回應——
——是……沒有聽見？
還是說，是認錯人了？
這個人……是姐姐嗎？
「唷，莉娜。」
刻意壓過暴風所揚起的嗓音，從對面傳了過來。
人影已經來到了僅距離莉娜數步之遙的地方。
「好久不見。大概三週不見了吧。」
人影問候著莉娜，用的是莉娜再熟悉也不過的嗓音。
——自己的嗓音。
嚓。
人影向前踩出最後一步，停了下來。它所站的位置，正好能讓莉娜看清她的全貌。
「……」
莉娜無法言語。
喉嚨還有全身，都像是被寒氣凍住了。
恐懼嵌入身體每一處的神經，所有的細胞都無法動彈。
「呿，一成不變的反應。」
發出嘖舌的，是眼前的人類——那彷彿是世上所有壓迫感的聚合物、帶著極度詭譎氣息的少女。
烏黑、不經修剪的長髮隨風飄逸。披在身上的暗色防寒大衣，在狂風的吹拂下發出噠噠的聲響。
腿上穿的是雪靴和防風褲，身上穿的是高領毛衣。在毛衣的領子所包覆的頸部之上，是屍白色的臉蛋。
而臉頰上的雙眼裡，有著和莉娜一樣的灰藍色瞳孔。
「雖然已經說過幾千次了……但我還是有義務向妳解釋現在的處境……」
漆黑的少女只讓乾枯的雙唇開啟一道縫隙。她像是被凍結的屍體一樣，動也不動的站在莉娜面前。
「十年前，和妳相同年紀的時候，我為了尋找姐姐，來到了這裡。」
沒有一絲起伏的語調中，只留有一抹宛如自嘲一般的口氣。
「如今，計劃改變了。在明白事實後，我擔任起終結『莉娜』的劊子手，目的，是不讓她再繼續傷害那些為她犧牲的人。」
漆黑的少女把嘴唇闔上。
莉娜依舊窒息得無法動彈。
——是「我」。
眼前站立的，是十年後的自己。
髮色、聲音、穿著，全都是相同的。只有身體是長大之後的，以及那灰藍色的眼眸，不知為何已混濁不堪。
莉娜難以想像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使眼中沒有殘存一絲光輝。
——那顯然已不能算是人類會擁有的眼神。
相較之下，蘭另一個人格的空洞眼神，或許還比「十年後的莉娜」還要好一些。
莉娜震驚的看著眼前的少女，想起她曾在圖書館的資料中看過，傳聞中，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代表著死亡的預兆——
才想到這裡，「預兆」就動了起來。
她舉起左臂，對準莉娜。
對方抬起的袖口裡，並不存在著手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金屬製的管狀物。
接著，管狀物發出了紅色的光芒。
莉娜曾在某張藍圖中看過那樣東西。那是破壞性雷射光會發出的光線。
紅光終於喚醒了莉娜的生存本能。彷彿被寒風凍結的雙腳突然動了起來，驅使她往側邊一跳。
還未釐清發生了什麼，她只聽見背後傳來高溫迅速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接著是雪塵被炸飛的爆炸聲。
她知道這不會是結束。莉娜忍住快要嘔出的穢物，從地上爬起，死命地朝反方向奔跑。
第二發來了。這次莉娜用餘光瞥見了那刺眼的紅色光束，只以幾公分之差從左側的腰際飛過，最後落在前方的雪地上。
爆炸聲再次響起，白色的霧氣隨著氣旋朝臉上撲來。
莉娜不斷抬起雙腿，奮力在雪中奔跑——然而眼前太過模糊，幾步之後，莉娜就踩入了深沉的積雪裡。
女孩失去重心，身體向前一倒——
第三發這次劃過頭頂的正上方、本應是莉娜的後腦勺，卻因為跌倒而空無一物的空中。
紅色的光束打入前方的地面，第三次的巨響和風壓衝擊著莉娜的耳膜和肺部。
莉娜趴在雪中，眼淚和鼻水都流了出來。她掙扎著想要起身繼續逃跑，卻發現四肢早已不聽使喚，紛紛無助的顫抖著。
此時，背後的動靜消失了。第四次的擊發遲遲沒有到來。
不安驅使莉娜抬起頭。
她原本想要回頭，卻在那之前，就看見了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色。
第三次爆炸所揚起的雪塵被狂風吹散，眼前的視野恢復清晰。在白色的面紗退去之後，地面上被炸出的坑洞也顯現了出來。
除了凹陷的雪地之外，地上還有三個本應維持原樣的紅色雪丘。經過雷射的破壞，那些雪丘也被掀了起來。
而那些雪丘裡面，藏的並不是雪。
而是，一個個被冰雪凍住、染成血紅的屍體。
三具原本被積雪埋住的屍體，其中一具失去了手臂，另一具的胸口被開了一個洞，還有一具整個背部都消失了。這些致命的外傷，只讓莉娜想到就在幾秒前才看到的紅色光束。
然而，那三具屍體的身分——
「看到了吧。」
——是莉娜。
第一個是莉娜，第二個是莉娜。
第三個也依然是莉娜。
錯不了。黑髮、白皮膚、厚重的穿著，沒有一個是與莉娜相異的。那一具具屍體，全都是同一個人，是同一個自己。
莉娜用雙手摀住了嘴。
為了不讓自己吐出來，她將視線從屍體上撇開。但，這麼做只讓她再次瞥見了遍布在各處、無窮無盡的紅色雪堆。
——為什麼？
最後的理性如此發問。
——怎麼做到的？是誰做的？
但，莉娜也只能這樣提問。無數個已成為死屍的「自己」，使她連怎麼驚呼都忘記了。
眼前的一切，已經超出她所能理解的範圍；幻境一般的景色、惡夢中才能經歷到的實感，已讓莉娜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看清楚了，這就是妳的結局。」
如死神一般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請欣然接受妳的命運。」
那是極度靠近自己的聲音。莉娜轉動僵硬的身軀，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只看見死神已經來到她的面前，停下腳步。
對方舉起左臂，袖子裡的槍口對準莉娜的眉心。那是連十公分都不到的距離。
寂靜的、無情的，槍口發出了紅色的光芒。
就像這是已經重複了一千遍、毋須慎重對待的事情一樣，漆黑的少女沒有要開口道別的意思——
就這樣，一聲不吭的擊發光束——
接著發生爆炸。
莉娜的頭部受到強烈的推力，整個身體向後飛了出去。
受到這樣的衝擊，竟然還能保持清醒——莉娜稍稍感到不可思議。
不，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竟然還活著。
才摔進雪中，莉娜就立刻撐起了身軀。
原本以為要死了的她，瞬間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十年後的莉娜也被爆炸吹飛了，摔落在數公尺之外的雪地上。
而隔著她們兩人之間的，除了撩亂的飛雪之外，還有一個顯眼的發光物。
那是一個盾形的藍色光體。光體中心，飄浮著一個三角形金屬片。
是等離子護盾。
就在莉娜即將喪命的那一刻，有誰控制了一枚護盾，飛到了莉娜的眉心和對方的槍口之間，擋下了射擊。
「莉娜，涅希斯偵測到威脅，此處不宜久留。」
接著，有更多光盾飛入視野。那一片片藍色三角形與第一個三角形互相接合，在莉娜的前方形成一面巨大的多邊形光壁。
最後，小型四面體機器人從後方飛到莉娜的面前。除了控制著無數個等離子護盾外，它的身邊還漂浮著一顆銀色球體。
「請趕快使用史瓦希壓縮器逃回原本的時空。」
語畢，涅希斯就放開銀色球體，讓機器落入莉娜手中。
此時，在藍色光壁的對面，另一個莉娜也已經站起。
「啊……竟然帶了這麼多東西……」
她再次舉起左手，對著護盾擊發光束。
撞擊在光壁上的紅光，瞬間變成了劇烈的爆炸。護盾的電漿體噴出螢光色的亂流。
「涅希斯只有十五次，護盾更只有一次……還真是抽中了大獎……！」
死神冷冷的說著，接著又開出了一槍。這次護盾晃動得更加劇烈。
「莉娜，請趕快開啟蟲洞，等離子護盾的防禦能力有限。」
莉娜回過神，低頭看見自己手上的球形儀器。
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驚嚇的她，不假思索的照著涅希斯的指示按下開機按鈕。
但，突然間，莉娜就停止了操作。
遲疑了數秒，她才察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我要……就這樣逃回去？
莉娜盯著銀色的機器，思緒像是生鏽的齒輪一般轉動著。
——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啊，是的。我要尋找姐姐。
為了她，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來到這個地方……
這個有著另一個發了瘋的我，以及無數個已經死了的我，像是地獄一樣的地方——
這時，前方又再次響起爆炸聲。砰然巨響把莉娜拉回現實之中。
「妳也清楚那是妄求，對吧？」
彷彿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巨響之後，光壁的另一側傳來了「莉娜」的聲音。
「這十年裡，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事實上，早在十年前來到這裡時，我就明白不可能再見到她了。知道為什麼嗎？」
接著又是一槍。護盾在空中搖搖欲墜。
莉娜把視線緩緩移向對面的黑影，聽她娓娓道出自己依稀知道的答案——
「因為姐姐早就被妳殺了。」
她宣佈道。
「她被妳害死了，而妳就是殺了她的兇手。妳不可能找到姐姐，因為她根本就不在這裡。她早就因妳而死了。」
——啪。
史瓦希壓縮器從手中滑落，掉在雪中。
此刻，莉娜只感受到狂風在身邊呼嘯、雪打在自己的臉上。
十年後的莉娜，此時終於露出笑容。那是對莉娜的嘲笑，也同時是對自己的自嘲。
「對了，」
漆黑的少女張開微微上揚的嘴唇。
「妳也害死了蘭，那個幫助我們的新人類。她現在雖然是半死，但再過不久就會死透了，不管多少次都一樣。從結論來說，妳把姐姐害死了，也把蘭害死了。」
死神宣告出莉娜的罪刑。
她冰冷的話語，彷彿凍結了莉娜的世界。
只剩下回憶，如燭火一般在腦中躍動。
——姐姐死了？
是的。心裡的聲音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打從一開始，姐姐就已經死了，這是千真萬確的。
全身的皮膚都被太陽粒子侵蝕，露出一個個鮮紅色斑塊，最終化為無數原子塵埃，沉積在圖書館大廳的地面上——
——那麼，姐姐死後……又發生了什麼？
莉娜與蘭相遇，接著就收到了來自未來的信。她相信了信裡的內容，不顧蘭的警告，決心前往未來、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姐姐。
好不容易抵達桑卡後，蘭阻止莉娜旅行到未來。不論蘭的動機是什麼，莉娜最終選擇了最糟的結局——
——我也害死了蘭？
「雖然比較不常遇到，但每次見到她，她都會癲癇發作，接著就失去生命。八成是腦傷吧，電擊之類的造成的……而且別忘了——」
死神彷彿在回答莉娜心中的疑問。
「——妳要是只把自己傳送過來，那傢伙可是會被立刻『轉移』的。還記得妳是哪個時空裡最後的智人嗎？」
——是的，我害死了蘭。
撲通一聲，莉娜跌坐在雪地上。
世界崩塌了。
就如同雪崩一般，莉認識的事物，被粉碎成了細末。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值得——
「『如果接受她的幫助，她將會成為下一位受害者』。」
似曾相識的話語從死神的口中說出。
隨後，像是在表示對話結束似的，少女重新開始射擊。頃刻不見的紅光和巨響再次爆發。
「把護盾挪走。三週的時間太長了……下一個『莉娜』可能隨時會來。」
光壁連連擋下好幾發光束，護盾單元的電漿體越來越黯淡。
但莉娜卻早已放棄逃跑。
光、聲音、溫度，她已經什麼也不想去感覺。
她此時能做的，只有接受自己的命運。
擊發的頻率緊湊了起來。另一個莉娜顯得有些失去耐性。
「別浪費時間了……涅希斯，我命令你撤掉護盾。」
「莉娜，請快逃走。等離子護盾最多只能再承受十發左右的攻擊。」
絲毫不理會光壁另一側傳來的命令，涅希斯向莉娜說道。
此時，莉娜終於站了起來——
但，她卻一把抓住浮在空中的涅希斯。
「聽她的……不，聽我的，涅希斯，我命令你關閉等離子護盾。」
涅希斯被抓住後，前方的幾個護盾也跟著發出騷動。幾發光束從護盾的縫隙中射出，莉娜聽見後方傳來爆炸聲。
「……涅希斯不建議執行這項指令。關閉護盾，莉娜將會面臨生命危險……」
「關閉就是了。」
莉娜說道，聲音就跟凡人一樣毫無起伏。
「讓那個人做她想做的事……快關閉護盾。」
「莉娜……偵測到妳的心律異常……」
「給我關掉……」
莉娜伸出了另一隻手。
——機器不聽從命令的話，只能將它破壞了。
咔噠咔噠咔噠，莉娜握住了涅希斯其中一支還未收起的足部，用力拉扯。
「莉……娜……涅希斯必須……保護莉娜……」
涅希斯開始發出不尋常的聲音，護盾也在空中失序的擺動著。
「關掉……快關掉……」
那是莉娜腦中僅存的話語。她現在想做的，只有讓一切趕快結束在這裡。
啪嚓，三隻腳的其中一隻被拆了下來。沒有控制好力道的手指流出鮮血，但莉娜一點疼痛也感覺不到。
「偵測到……機體……受損……保護……」
莉娜把流血的手指伸進破損的機器中，試圖摸到機器的電路板。
「關掉關掉……關掉關掉關掉……」
找到了。那是其中一枚控制晶片。印象中晶片有好幾個，分別有處裡邏輯的、處裡語言的，還有處理浮游力的。
「莉娜……請求妳……不要……妳會有……生命危險……」
以鮮紅的手，莉娜將第一個碰觸到的晶片拆除。
「……偵測到……念動力晶片……移除……」
手上的機器人突然變沉重，莉娜來不及放開它，跟著失去重心，跌進雪中。
前方也傳來數個像是水泥塊落入棉花一般的聲響。護盾單元已紛紛斷電、墜入地面。
一切都恢復平靜。光壁消失之後，死神反而停止了射擊。
腳步聲響起，片刻後又停止。
莉娜抬起頭，看見她的死神再次來到面前。
「明白了就好。」
一句話，就結束了短暫的歇息。
她舉起手。這次，她將槍口抵住了莉娜的額頭。
代表死亡的紅光在眼前聚集，越發刺眼。
即將收割自己靈魂的光線，僅在不到一秒內就達了飽和。但對莉娜來說，一切彷彿都拖了好久好久。
整整晚了一週。
這是早在工廠遺跡中就該完成的事，卻拖延到發生了不可挽回的悲劇之後。
是的，早就該結束了。
因此，莉娜沒有一絲想要閃避的念頭。
她深知殺人犯的結局，只有被殺一途——
「再見了——咳！」
然而，又一次，就在紅光爆發的前一刻，太多的事情同時發生了。
先是，眼前爆出了藍白色的火花。那是電極棒或電擊紐的電光，並非是等離子護盾的電漿體。十年後的莉娜隨之朝側面倒下，撲通一聲摔進雪中，失去意識。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她背後一閃而過。
接著，原先落在雪中的護盾單元，迅速的飄了起來，收納成脊椎骨的形狀。
然後，莉娜的腰被勒住了。
有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束縛著自己的身體。鎖鏈往上施力，莉娜整個人被懸到了空中。
史瓦希壓縮器和破損的涅希斯，也都飛到了空中。這時，剛才的黑影，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
那是一具浮在半空中、長相酷似巨大蜘蛛的可怕機械。它身上安裝著數個細長的足部，機殼的表面布滿生鏽。數個足部所匯集的中心，是與涅希斯相同的倒四面體機體。
嵌在機體上的信號燈閃爍著，如同眼睛一般眨呀眨，與莉娜的眼神交會。
接著，沒等莉娜反應過來，生鏽的機器就繞過莉娜，向後方飛走——
而莉娜的身體，和其他浮在空中的物體，也被那條隱形的鍊條朝後方拖了過去。莉娜此時像是在空中倒退著飛行。
「不……等等！為什麼要把她擊暈！」
莉娜在空中奮力掙扎，但巨大的蜘蛛並沒有因此停下。
「放開我……！把我留下來……」
因為逆著風飛行，風變得更加狂暴。
冰雪無情的打在背上，即使如此，莉娜依然感受不到疼痛。
她不斷向陌生的機械哀求，但那只讓寒冷的空氣不斷灌入肺中。
黑髮的少女，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個血紅的雪堆遠離自己；心中百般不解，為何自己離嚮往的結局會如此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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