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台北的那些事兒

當時大局甫定，大家才從動盪中惶恐渡過，談不上品味生活。台北除了少數店面是磚房外，一般住家都是日本式的木屋和竹籬笆圍成的眷村。由於都市土地資源不足，四層樓的公寓，隨著敦化南路的「光武新村」和南京東路的「聯合新村」的興建，人們陸續改變著住的需求。主要道路已鋪設柏油，其他多為水泥石板路面，慢車道則為土石路面，下雨為“水泥”路，晴天為“揚灰”路，壓路車、灑水車可減少塵埃，但也成為小朋友追逐的對象。

適應亞熱帶氣候，入鄉隨俗，人人腳踏木屐一雙，踢裡褟拉都是“叩叩”作響，當塑膠鞋推出時，它就立刻成為歷史。政府官員和工商界人士，為了面子，天氣雖熱，還穿著西裝和皮鞋，大多數的人都以襯衫取代之。半正式素面花紋或格子有口袋的叫香港衫，鮮豔大花圖案的叫夏威夷衫，算是休閒服了，只穿汗衫外出是比較不禮貌的。去理髪只有光頭、平頭和飛機頭三種，美國「貓王」帶來了大包頭。英國「甲蟲樂隊」帶來了披頭，嬉痞士流行不剪頭。成衣還沒流行前，年輕人都在「中華商場」訂做襯衫和吊襠喇吧褲，配上一雙皮底皮跟的嘓嘓鞋，那才叫拉風。

女太太們清一色的都是旗袍，能折騰的就是下擺長到哪裡？袖長到哪裡？面料、花頭？是否鑲邊的選擇。全盤西化後旗袍變成國粹之一，只會出現在正式社交場合。布袋裝是解除婦女的桎梏救星，也是摧毀身材的殺手。曾幾何時還流行過巴巴頭，將頭髮往後梳成一個髪糾，弄得人人都像老太婆。鳥窩頭和法拉頭的出現，讓男人猜知道做頭髮可以用刮的！清湯掛麵和長辮子女生的頭髮，在電影「羅馬假期」放映後，人人都是傚法女星奧黛莉赫本的俏麗短髪和大蓬裙。在 60年初，忽然流行淺桃紅的短褲，女生人人一條，小男生們終於可以大飽眼福。英國瘦模崔姬的迷你裙，受到極大的追捧，直到今日而不衰。物極必反，特長的迷喜和半長不短的迷底，也就應聲而出。當70 年代開始，美國粗獷的牛仔褲出現時，傳統時裝的天下，只剩一半了。

流行是無理智的，一個捲髮小黑人女娃娃，大眼睛、紅色厚嘴唇、帶著金耳環，做抱樹狀。是件有趣而普通的卡通造型。不知何故，突然風靡各地，幾乎每個人至少有幾個大大小小物件在手，難以了解！同理，也不知從何地傳來的呼拉圈，到處風靡。大街小巷人人都在扭動，好在後來就無疾而終。一隻圓珠筆改革了從沾水羽毛筆到鋼筆的時代，時間對了竟被叫成「原子筆」。功能方便太多，但名稱來源永遠無法交代。名牌鋼筆偉佛、派克從此被打到冷宮，紅藍墨水幾乎絕跡。同理，尼龍襪子耐穿、易洗、快乾，就被稱為「原子襪」。化纖棉輕軟溫薄比老棉被優點多，卻被稱為「太空被」。日後，以此材料製作的夾克，也被統稱為「太空衣」。比較奇怪的，就是軟面軟底的「太空鞋」了，理應不會舒服，但女生大家都喜歡。

總統府前廣場的「三軍球場」，是當年最大的室內場地。各型的大活動都在此舉辦，國外的「白雪溜冰團」、「哈林籃球隊」等演出精彩。籃球運動總是受歡迎的，男籃的「七虎」、「陸光」、「海光」、「虎風」，到後來的「國光」、「克難」和女籃的「純德」、「碧濤」等，各個明星球員都是偶像。「亞洲盃」開賽更是一票難求。棒球則只有在「新公園球場」舉行，球隊只有「土地」、「華南」、「第一」和「合作金庫」等銀行隊以及陸、海、空，三個軍種棒球隊。後來的「台北運動場」、「羽毛球館」及「中華體育館」，相繼完成，大受歡迎。風靡一時的桌球，技術性高，淪落到學校體育課才有。撞球是歐美高級社交遊戲，不知緣由，成為警察少年組取締的對象。

電影是娛樂的主流，國語多以港片為主，李麗華、林黛、尤敏、葛蘭都是偶像。「好萊塢」大片最是主流，當時的美國就是時髦！戰爭片、西部片、愛情片、歌舞片、部部都認為是經典之作，效法的對象。大牌男星羅博泰勒、倫道夫史古特、加力古柏、葛來格利畢克、約翰韋恩等。女星當然有費雯麗、瑪麗蓮夢露、桃樂絲黛等。日本片開放後，三船敏郎、仲代達矢的武士片，石原裕次郎、小林旭黑社會警匪片，獨佔學生市場。直到張徹導演「獨臂刀王」系列武俠片，才搶回主動，姜大衛、狄龍也成為新的偶像。最為轟動的則是黃梅調的音樂名片「梁山伯與祝英台」。

收音機是當年的主要娛樂工具，「中國廣播公司」的新聞主播白銀、廣播劇導播崔小萍、「九三俱樂部」部長白茜如、名主持人丁秉燧、相聲演員魏龍豪、陳宜安、吳兆南等大名人人皆知。警察電台的「安全島」羅蘭、正聲電台的歌唱比賽，空軍電台余光的「熱門音樂」都是最受歡迎的節目，直到60 年初電視的出現，才漸漸地淪落為配角。「台灣電視公司」第一次播出，展示在台北火車站候車室。一部黑白 14 吋的小電視機，放置在中央，周邊圍了近千人，大家都嘖嘖稱奇，讚道：這個好，以後看電影不要錢了！隨後，「中國電視」成立時推出彩色播出，不久，「中華電視」成立後，形成三家鼎立局面。

報紙是以「中央日報」為主，「中華」、「新生」為輔的官報，「聯合版」（聯合報）、「徵信新聞」（中國時報）民間自辦的發展為快，晚報則以「大華」、「民族」和「自立」三分天下，其中又以副刊的武俠小說最受歡迎，作家臥龍生、諸葛青雲大受追捧，高陽的歷史小說獨領風騷。黃昏時刻，大批上班族，在閱報欄看完後，才打道回府。

雜誌是以拾穗、暢流、傳記文學、文壇、皇冠等最為暢銷。女作家瓊瑤、郭良蕙，男作家成鐵吾、司馬中原、冷冰、家喻戶曉，批評文學的柏楊和李敖是為代表。今日世界和學生英文雜誌是中大學生的讀物，學友和東方少年則為小朋友所愛。中華路、牯嶺街、廈門街的舊書攤，是雜書的樂園。「美國新聞處」的圖書館，是有冷氣的高檔文化中心。

菸酒在民間總是受歡迎的，初期的品牌「老樂園」、「香蕉」和「康樂」品質不佳。很快就被「雙喜」和「新樂園」取代，當「長壽」和「總統」牌上市，品質提高不少。好高騖遠的人，則會選擇英系的「加利克」、「三五」、「黑貓」牌，美系的品牌則是「幸運」、「溫士頓」、「肯特」和「馬波羅」。國產酒「台灣啤酒」師德國配方，口碑一向不錯，「紹興」、「紅露」和「清酒」是黃酒代表。「五加皮」、「高粱」及「紅標米酒」是白酒的精華。都是公賣局推出的強項。洋酒進口稅很重，白蘭地有「三星」、「單斧」、「雙斧」的法國產品。威士忌則是英國「約翰走路」、「白馬」和美國的波本酒，隨著「美軍顧問團」福利社流出到市面，追捧者也很多。

小販的叫賣，最令人印像深刻。茯苓糕、燒肉粽、桂圓粥、麵茶、梅茶、泡餅、賣酒矸、枝仔冰（都要用台語發音），大餅、饅頭、豆沙包（山東口音），又香又脆芝麻餅（上海口音），芝麻醬、花生醬、麻油（河南口音），福州魚丸用湯匙敲碗，冰淇淋用老汽車喇叭，土製冰淇淋用手搖鈴，早晨賣台式醬菜用拉鈴，麥芽糖用小鑼，烤蕃薯的用竹筒轉輪，磨刀、修補鍋用鐵片串等發音成為市招。

拜天時地利人和之賜，台灣氣後溫暖，物產豐富。撤台二百萬軍民，帶來速成多樣的飲食文化。台北牛肉麵已成為城市名片，個人以為最早火車站前的「清真館」，推出的蘿菠牛肉麵應該是起源，但那是清燉的。隨之，開封街的角落，也有面攤推出牛肉湯水餃和麵，學生胃口大的，再加上鍋盔。另一個口味川味紅燒牛肉麵，則以桃源街最為有名。燒餅、油條到處都是，到了十點全都收了，只有中正橋頭的「永和」還有營業。東門老張擔擔麵、蔥油餅，高記蟹殼黃、生煎包，鼎泰豐小籠包首屈一指。成都路的「西瓜大王」和「白熊冰淇淋」，無人不知。

公路東站前的「銀翼」（川揚菜）和中央日報附近的「狀元樓」（江浙菜）是比較像樣的餐廳。中山北路天橋邊的「天橋飯店」的雞湯最好吃，新公園邊懷寧街的大排檔川菜「渝園」，成名後就搬到重慶南路。未久，同樣的「峨眉」川菜也在旁邊開業打對台。對面沅陵街口的「上海小吃」，經濟實惠。衡陽街的「錦江」，更是獨領風騷。「中華商場」的「真北平」和「點心世界」，老少咸宜。山東館「悅賓樓」也在中華路。南陽街湖南館「奇珍閣」、杭州南路的「嶽雲樓」、南門市場的「天然台」筷子特長。中山堂對面的「山西餐廳」有刀削面，鄰近的「隆記」菜飯和西湖醋魚，算是經典。公園路的「陝西館」，長鬍子于右任院長經常可見。北京烤鴨要去成都路的「鹿鳴春」。至於台灣本地料理，就一定要到南京西路的「圓環」。

西餐在當時是比較少的，博愛路的「美而廉」，後來搬到中山北路資格最老。「泰勒」（大華）也在「國賓飯店」附近。武昌街的「明星西餐廳」，名氣很大，文藝人士經常聚會。衡陽接的「老大昌」麵包店二樓也有供應，比較奇特的是廣州街「中心診所」，附設的西餐廳非常好，後來跳出來在信義路開業。東門的「國際」和西門新生大樓的「凱莉」也都不錯。

交通工具黃包車 50 年代就禁止了，三輪車也在 60 年代中期，被要求轉業計程車。腳踏自行車流行數十年，依其各項功能和單價，相信會到永遠。禮車出租公司，只有台北車站前的「復興」和「北一」兩家車行。 計程車出世只有國產的「裕隆青鳥」和為時很短法國的「雪鐵龍」，起跳 4 元大家都會想嚐鮮一次。公共汽車最為經濟方便，但管理失當，服務態度不好，經常為人垢病。軍人和學生都有優待票。遠程只有搭乘公路局的巴士或鐵路局的火車。印象中，當時松山機場，好像還沒有國內航線飛機行駛，坐船出國必需到基隆上碼頭。

電影是最受歡迎的娛樂，以西門商圈為中心，就有影院中華路的「新聲」和「國光」（介壽堂），成都路的「紅樓」、「大世界」、「美都麗」（國賓），昆明街的「愛國」，西寧南路的「國際」和「台灣」（中國），峨眉街的「新世界」、「兒童」和「今日」，武昌街的「台北」、「樂聲」、「日新」、「豪華」和漢中街的「萬國」，延平北路附近的「第一」、「永樂」、「中央」和圓環的「遠東」，古亭區的「明星」和「國都」，台大附近的「東南亞」，東門的「寶宮」，中山北路的「大有」（金山、環球）以及拳擊場改建的「新南陽」等等，到了週末都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

市內休閒只有總統府前的「新公園」，和民權東路的「榮星花園」。小朋友的最愛則是「圓山動物園」，和旁邊的的「兒童樂園」。郊遊首選是草山（陽明山）和後山公園、北投的溫泉、烏來的山地歌舞、坪林的品茶、中和的「圓通寺」、內湖的「金龍太陽廟」、木柵的「指南宮」和板橋的「林家花園」。小火車可到新店碧潭划船看吊橋，也可到淡水看海、吃海鮮，基隆、金山、野柳、東北角則是後來開發的景點，桃園、大溪、石門水庫，新竹的獅頭山、青草湖就算是比較遠的旅途。（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