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果
我小時候嘴特別饞。母親每天例行向我們憶苦思甜追憶。災荒年時,說到當時餓得實在沒辦法,將枇杷樹皮剮下,石磨推出漿來做粑粑吃。
我嚮往地說: “定然非常好吃的吧?”
母親對於我的無法感同身受非常不滿,她很難過:「好吃啥呀,粗硌硌的,興哽死人呢!誰家有辦法還吃這個?”
我的童年,當然比母親小時候幸福多了,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吃得飽穿得暖。不過,八十年代時期依然物質匱乏,更遑論居住於交通閉塞的偏遠山區,長到十來歲,都只在電影裡見過蘋果香蕉。身處山野鄉間,我們賴以解饞的零食,不過是山裡隨處可見的草莖或野果。
那時山道上走著走著,突然一樹紅艷艷果子從枝丫裡探出頭來對你展開笑顏,陽光下璀璨奪目,瞬間,小小的心兒就醉了。
如今回想,還能清楚記得它們的味道,那是大自然的慷慨禮物。
酢漿草(Oxalis corniculata)

酢漿草(Oxalis corniculata)
前幾天寫過拔茅針,吃的是春天裡的青草,其實,春天裡還有另一種草可以吃——酢漿草。
國中時讀瓊瑤小說《幸運草》,裡面的幸運草,說的就是四片葉子的酢漿草——酢漿草多是長著三片心形葉子,顏色青翠碧綠,因四片極為罕見,所以被稱之為幸運草。但在我們鄉下,酢漿草有個很土氣的名字,叫做老鳶酸,通常長在陰涼潮濕的牆根處或樹蔭下,嫩嫩綠綠,開紫色小花朵。
它的味道很酸,“酢”的讀音通“醋”,就是酸的意思。小時候極天真,聽大孩子們說酢漿草能吃,也不管有沒有毒,懷著神農嘗百草的壯烈,大著膽子就往嘴里送。酢漿草只有酸味,卻能讓口舌生津,勉強可以解饞。現在看到圖片,仍條件反射般流口水。
地枇杷(Ficus tikoua)

地枇杷(Ficus tikoua)
地枇杷(Ficus tikoua)是農村一種習慣性的叫法,它的学名叫做地果。它是桑科榕属匍匐木质藤本植物,它是一種匍匐在地上生長的常綠植物,葉片橢圓微尖,常一大片覆於疏林下,我們當地喚做地枇杷。刨出地枇杷根莖,上面結著一串圓圓小小的紅褐色果實,這果實也能吃,記憶中甜甜的,略帶著泥土的腥味。
三月泡(Rubus hirsutus)

三月泡(Rubus hirsutus)
在萬物復甦的季節里,有一種植物悄然綻放,它就是三月泡(Rubus hirsutus), 它是最好吃的野果之一。好像也叫刺泡吧?記憶中有點模糊,也有叫空筒泡的,不確定是不是同一種野果。春天裡素淨粉白的花開過不久,三月泡就掛滿了枝條,熟透後的果子紅寶石般晶瑩剔透,中空,外面覆一層細細的絨毛,飽滿而多汁,味甜,但吃多了會酸牙。
我們站在樹下,仰著頭,摘一個吃一個,享受絕對的新鮮與快樂。有時候也會帶一個小籃子,摘上一籃滿載而歸,與家人同享。三月泡的植株上有尖銳的倒鉤刺,摘的時候得分外小心,以免被傷。開始的時候我們總是小心翼翼,越是深入,看見越來越多的果子,摘得忘情,不知何時手上便多了些血道道,或是衣服勾了絲,唉!這狼狽的甜蜜!
茶泡(Brew tea)

茶泡(Brew tea)
三月泡以後便是茶泡。茶泡其實是茶子的變異體。色白,有的微紅,看起來肉呼呼的,形狀像不規則的桃子,果肉厚,初時極澀,待褪去皮後,甜中帶微澀,鬆脆而爽口,我們常常坐在茶樹的枝丫上邊摘邊吃,特別有滿足感。也有鄉下人摘了茶泡,用竹篾穿成串,提到街上,邊走邊賣。與夏天的梔子花一樣,雖廉價,但頗受歡迎。
還有一種是葉片狀,與油茶嫩葉幾乎相似,嫩潤而厚,如剛出油鍋的蝦片,乳白色或青綠色,我們稱之為茶瓣或茶餅,比茶泡更甜,完全沒有澀味。但比較稀有,找到茶餅就等於找到了四張葉片的幸運草,我們通常不捨得那麼快吃完,拿在手上炫耀許久才戀戀不捨一片一片撕下來放進嘴裡。
刺梨(Rosa roxburghii)

刺梨(Rosa roxburghii)
茶泡以後進入夏天,刺梨開始掛果。刺梨的花是粉紅色,花柄上有軟刺,我們常常把它們摘下來別在頭上圍一圈當花環。熟透的刺梨色澤金黃,果麵佈滿肉刺、果實形圓滿滿、口感酸澀回甘,最重要的是,刺梨是治腹瀉的良藥。不只我們小孩子愛吃,大人們也會採回刺梨,洗淨,去籽,用來泡酒。
八月瓜(Fiveleaf Akebia)

八月瓜(Fiveleaf Akebia)
八月瓜是秋天的果實。這種懸崖上的野香蕉,熟透了皮會啪地自己炸開,裡面則是白色的果肉,吃起來口感軟糯,味道香甜。
救兵糧(Fortune Firethorn)

救兵糧(Fortune Firethorn)
火棘果在我們當地叫“救兵糧”、“兵糧泡”,相傳古代土家族一支軍隊戰敗後彈盡糧絕,士兵只得吃樹上野果與追兵展開決戰並取勝,為了感激野果的救難之恩,土家族人便把這種野果尊奉為“救兵糧”。 「救兵糧」果實像紅彤彤的珍珠串子,鮮麗奪目,初食澀嘴,沙沙的口感。霜降後摘下來往嘴裡一扔,酸酸甜甜的漿汁能在舌尖炸出煙火。
烏泡(Rubus parkeri Hance)

烏泡(Rubus parkeri Hance)
和「救兵糧」一個季節出來的還有種名為「烏泡」的野果,我在網路上搜了許久,只找到一張相似的圖片。熟透了的烏泡呈長圓形,顆粒小,紫色,吃起來略微有些澀,我們最愛的,不過是它紫黑色汁液,能夠將我們的嘴唇染成中毒狀,像童話裡搞怪的格格巫。
拐棗(Hovenia acerba)

拐棗(Hovenia acerba)
霜降以後拐棗熟了。拐棗長得像老樹根,造型七扭八歪。 但霜降後果梗會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嚼起來甜得有點過分膩人,還帶著點焦糖香味。
羊奶奶果 (Elaeagnus conferta)

羊奶奶果 (Elaeagnus conferta)
羊奶奶果,狀似羊奶子而得名。忘了它的成熟季節,記憶中小時候趕場天會有鄉下人用背簍背到街上來賣。紅紅的瑪瑙似的果子,酸得讓人下不去嘴,偏偏到了嘴裡卻又品出讓人欲罷不能的甜,完了連尖尖的果核都要咀上很久才捨得吐掉。
美人蕉(Canna indica)

美人蕉(Canna indica)
除了這些野草野果,我還吃過花蜜:美人蕉花,不只花好看,還蠻好吃。把花整個摘下來,小心除去花萼,就會看到裡面略微黏稠的汁液,這就是天然花蜜,拿著花根部一吸,甜蜜蜜美滋滋。
也不知小時候是如何得知這些植物都能食用,似乎與生俱來無師自通。這些山野的精靈啊,它們無須農藥化肥,無須修剪疏枝,吸天地之靈氣,採日月之精華,捎上陽光雨露,帶著泥土的香氣就蹦進了嘴裡。
那些芬芳的春天、酸酸甜甜的夏天、嘴巴被染成紫色的秋天、泡在糖罐子裡的冬天,現在想起來,還是會甜到心裡。
在你的童年裡,還有哪些來自山野的甜味記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