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獨木舟，是我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行程。但今天不一樣，每一分、每一秒，甚至每一滴濺到臉上的海水，都是甜的。
當晴晴牽著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的一刻，我的心臟也跟著緊了一瞬。
再這樣下去，我應該會得糖尿病。
回到營地後，晴晴和辰辰洗過澡，換了舒適的居家服。
「子曜，剛才去超巿買的菜，我來幫……」晴晴走過來，說到一半就被我打斷。
「幫什麼幫！我全弄好了。你們！給我去那邊畫畫還是吹泡泡，隨便都好，就是不要靠近這裡。我在生火，全是木炭灰，會弄髒你們衣服。」
「好啦，那我先去煮個湯。」晴晴仍然不放棄幫忙。
我本來想再噹她，叫她去玩，不要煮什麼湯。
但仔細想想，我好像有點想喝她煮的湯，應該不會加香菜吧？
隔壁營位有帶來一隻小狗，辰辰跟他們的小孩和狗立刻打成一片，玩得不亦樂乎。
這就是露營最偉大的好處——運氣好的時候，孩子根本不用顧，他們自己就把自己顧好了。
夜幕低垂，營地亮起一盞盞燈光，我們邊吃著烤肉邊聊天，配上晴晴準備的玉米湯，太完美了。
辰辰白天興奮過頭，幾乎是吃到一半就沒電了，我幫忙抱他進帳篷，蓋上睡袋。
「真的睡著了哦？還不到八點欸！」晴晴輕聲說，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睡到打呼了！」我笑了一下，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深怕驚動到那隻小天使。
我故意往晴晴身邊一坐，笑得挑釁：「接下來……就是我們大人的時間了！」
「是想幹嘛？」晴晴笑了。
「沒啊，烤魷魚乾、烤棉花糖、泡茶、喝酒、聊天，不錯吧？」
「那我想泡茶。」晴晴說。
「誰跟妳說要選一個的？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們當然是全都要啊。」
「好哦……不過子曜，帳篷……只有一個欸，晚上要怎麼睡？」晴晴停頓了兩次，還是問了這個有點尷尬的問題。
「就……那樣睡啊。」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不過說真的，有小孩在，我也不敢怎麼樣。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魷魚乾和茶具。請晴晴幫忙烤魷魚乾，我來泡茶。
「子曜⋯⋯我問你哦⋯⋯」入夜了，其他營位雖然還是熱鬧，但辰辰睡著了，晴晴的音量壓得很低，那溫柔到不行的喉音，猛烈地擊中我的心尖。
「你條件不錯啊，應該交過很多女朋友吧？為什麼會對一個單親媽媽有興趣？我一直懷疑你只是覺得好玩，但你上次被阿明打成那樣……」晴晴一口氣講完後，才抬眼看向我，明亮的雙眼映著營燈的光，微微閃動。
我把斟滿茶的杯子往她一推，微笑著說：「這就是人生啊，意想不到的發展，每次都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我喝了一口茶，順手幫忙翻動一片魷魚乾。語氣沉了幾分：「晴晴，妳知道嗎？其實我這五年來，一直走不出來。我前任……傷我太深了。」
我凝視著晴晴的雙眼，極其慎重地說：「一開始，也許我真的只是鬧妳的。」
「直到我發現，跟妳和辰辰在一起，是我最能感覺平靜的時刻，每一次接觸，每一筆蠟筆畫，都讓我的心更沉靜一分。你們讓我看見的是，最純粹的靈魂，和最純粹的愛。因為妳，這塊我曾經熟悉的土地，也變得完全不同了。」
「什麼意思？你不是台北人嗎？」晴晴有些訝異。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後來去台北唸大學，工作了幾年。看妳的反應就知道……我變得很像外地人了，對吧？」我苦笑著自嘲。
「抱歉……」晴晴低下頭，語氣沉了幾分：「我也許，把自己的偏見投射得太理所當然。」
我輕輕握住晴晴的手，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說：「晴晴，我那天說的，是認真的，我想守護妳們，不只是這一天，而是一輩子。妳願意接受我的感情嗎？」
「啊——！」晴晴用手去拿魷魚乾，被燙了一下。接著帳篷裡傳來一陣咕噥：「我閣欲……」
我手忙腳亂地拿了冰桶裡的冰啤酒罐給晴晴冰敷，然後小心翼翼地走進帳篷，確認辰辰沒醒，只是翻了個身在說夢話。
我蓋好辰辰身上的睡袋，然後走回來，看見晴晴對著我笑，笑得像盛開的玫瑰。
「好！」她說。
「什麼？」我腦袋一陣混亂，還沒進入狀態。
「我是說，好啊……我願意，但你要知道……」她頓住片刻，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子曜，我今天才知道，我們各自都有一段不堪的過去，其實是我該謝謝你。那時候，是你在我墜落深淵的前一刻，接住了我。」
「也別說什麼『接受』，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是單向的。我們是在給彼此一次機會，付出對等的感情。而這也許……是我們都沒經歷過的愛。」
她抬起頭，注視著我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
「我想愛你，真的。」
我想也不想，立刻擁緊了她，直接吻了她的唇，這是我嘗過最甜美的吻。
直到我終於不捨地分開嘴唇，睜開眼，看見晴晴在微光中紅潤的臉，又忍不住輕啄了一下她的唇。
「好像……在作夢……」她低聲喃喃。
「喝什麼茶，喝酒了啦！」我邊說，邊從桌上那幾罐啤酒中隨手拿了一罐，一口氣喝完，頭竟然有點暈，我才不可能一罐啤酒就醉呢。
晴晴也開了一罐啤酒，跟我手上的罐子敲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但是警告你，晚上還是不能亂來哦。」晴晴笑著說，然後又吻了我。
我彷彿聽見其他營位的孩子在一旁笑著，還有幾個人在竊竊私語。我才不管那麼多，更加緊緊擁抱懷裡的心上人。
我二十八年的人生，像是為了此刻走來。
我知道，過去的一切不是白費，這是成長的歷程，這是我們值得擁抱的幸福。
我們在營火旁一直坐到深夜，聊著那些以前沒說的話，也聊了許多未來的想像。
夏蟲的鳴聲和炭火的跳動，都為這平凡卻永恆的時刻伴奏。滿天的星光都在為我的承諾見證。
「謝謝妳，晴晴，讓我愛妳，直到永遠。」
這一次，我會緊緊抓住，不害怕，也不放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