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園放了暑假，辰辰整天都在家裡，沒辦法，只能讓他充當攤子上的小幫手。
他也真的有模有樣，點餐、收桌子、招呼客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增添了客席間的歡樂氣氛。
沒事的時候，還是會允許他到對面抱石館玩一玩，畢竟我離不開這肉羹攤。
幼稚園的家長群組，像是約好排班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帶孩子出國玩。我們沒辦法出去玩，這點辰辰倒不曾抱怨。
雖然這孩子只要跟媽媽在一起就滿足了，但我還是難免感到有些愧疚。
子曜又恢復之前的習慣，會來攤子吃肉羹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語錄似乎沒什麼更新，講來講去還是那幾句。
「我剛才有點一道……」
「你有點什麼你知道嗎？」我重重擱下手中的那碗肉羹米粉，毫不猶豫地打斷他：「你『有點健忘』！這個梗你已經用過五次了啦。」
「要不要來盤紅燒肉？人客。」
「呃……好啊。」
我轉頭走回去攤子上切肉，看到辰辰拿著抹布裝作在擦子曜的桌子，聲音壓低卻還是被我聽見：「唉，教練阿叔，你當時才欲講啦，我真正會著急死呢。」
「噓——」子曜輕聲說：「閣等幾工啦……」
我端來那碟紅燒肉，手叉著腰問：「欲講啥就直接講啊，龜龜毛毛……是毋是查埔人啦？」
辰辰直接搶先開口：「教練阿叔講，欲約咱出去耍啦，媽媽，敢會使？」
我嘴角忍不住上揚，調侃道：「江先生……這個五歲囡仔比你較有氣魄呢，怎麼樣，要約我們去哪？玩多久？」
子曜嚥了一下口水，然後才說：「好啦……就是，我想說，既然辰辰放暑假，我們找個時間店休兩天……」
「去我平常帶團，體驗攀岩那個海邊。玩獨木舟、攀岩、露營兩天一夜，妳覺得怎麼樣？」
我皺起眉頭：「出去玩，不做生意？」
子曜看了我的表情，幾乎毫不遲疑地道歉：「對不起！不應該這樣齁！當我沒說。」
我笑了出來，拍了拍子曜的肩膀說：「幹嘛這麼怕，當然好啊！我們超久沒出去玩了，而且我沒露營過欸！」
「真假？那太好了……」子曜像是鬆了一口氣，全身都瞬間鬆了下來。
我很好奇……這個油條的男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謹慎？是誰改變了他，還是他以前的油條樣子是裝出來的？
現在，他笑起來的樣子，像是一道陽光，和那個嘻皮笑臉的樣子不太一樣。
只是，神情中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我總覺得現在的子曜，比以前真誠多了。
事情決定下來之後，最興奮的當然是辰辰，我媽看他那麼開心，也很爽快答應。
「你𤆬辰辰去耍，當然嘛好，伊放假逐工攏佇攤仔鬥相工呢，足辛苦呢……辰辰，你媽媽要帶你出去玩，有沒有開心？」
我長吐了一口氣說：「媽，就佮你講……共囡仔講台語，逐擺攏袂記得。是講，按呢閣留你一個人顧攤仔，真歹勢。」
「阮遮的老大人，佮囡仔講國語慣勢矣啦。」(*1)
我媽雖然能理解我的堅持，卻還是偶爾會忘記。
「毋過，阮佮對面彼個查埔出去……你敢真正會放心？」我其實還是有點擔心。
「是欲無放心啥？彼个人袂䆀啊，辰辰嘛真佮意。是講阿妹仔，我是感覺你嘛會使考慮一下……閣嫁？」(*2)
「媽！你咧講啥啦！莫烏白講！」我臉頰瞬間發燙。
「嘿啊，媽媽，教練阿叔袂䆀啦，我嘛足想欲伊做我爸爸。」辰辰明明在那邊畫畫，怎麼突然插入這個話題的。
而且這孩子這麼小，怎麼懂這些東西？
「就是講咩，辰辰，你媽媽嫁予教練阿叔，你就有新爸爸矣！」
原來是你教的啊！辰辰的阿媽！拜託哦，不要亂教啦！
我覺得他們只是說著玩的，但辰辰又跑過來，展示他剛剛畫的圖。
圖畫裡，一頂帳篷，旁邊一男一女帶著小孩，就像一家人一樣，看了這張圖，那樣的畫面不由自主地浮現腦海。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雖然我也希望辰辰能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長大……
但是，我真的還能有資格擁有那樣的幸福嗎？
經歷過那場失敗的婚姻，我已經不敢再相信愛情了。
不管了啦，想那麼多也沒有用，我們就放寬心去玩吧。
到了出遊當天，我和辰辰幾乎完全沒有準備，子曜把一切都打點得完美無缺。
我們一大早先在露營區安置行李和帳篷，然後直接開到那個海邊，邊划獨木舟，邊欣賞海岸的美景，向著目的地前進，最後到達一個秘境沙灘，享用簡單的野餐。
辰辰吵著回程要自己划，被子曜用攀岩的話題轉移注意力，說定明天要怎麼去爬戶外岩壁。
這倒是很聰明，他果然對於應付孩子相當得心應手。
只是這樣相處的過程中，我不免一直想到我媽和辰辰的話。雖然我們處得很好，但不代表子曜會想跟我步入婚姻，我現在的狀態，早已沒有什麼「只是談個戀愛」的選項。
「晴晴，怎麼了，發什麼呆？」子曜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我從思緒拉回現實。
「沒啊……你們不是去踩海浪？」
「該回去了，所以來叫妳啊，一起去買晚餐烤肉的食材吧？」子曜一把拉我站起來：「怎麼樣？今天玩得開心嗎？」
「還……不錯吧。」我沒想過會被問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幾年沒這樣出來走走了，別說開不開心了，我根本無法分辨現在胸口這股悸動到底是什麼心情。是開心嗎？還是另一種感情？
子曜笑得溫柔：「開心就好。」
他伸手摸摸我的頭，又摟了一下我的肩膀，但那姿態就好像我也是個孩子似的。
我沒有抗拒他的接觸，甚至，我順勢握住他的手，那厚實有力，給人強烈安全感的手。
他跟我牽著手，又單手抱起辰辰，我們就這樣走回獨木舟。我明知道不該幻想那麼多，但這畫面像極了一個小家庭。
「子曜……」
「嗯？」
「……沒事……走吧。」
我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徒勞無功地想把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我一直渴望，卻從未得到過的片刻幸福。
陽光在海面灑出粼粼波光，海浪聲襯著孩子的笑聲，我不敢奢求這一刻能夠延續，
就算只能成為回憶，如果這樣的幸福只有這樣一次，那就讓我好好珍惜當下吧。
——
註：
*1
慣勢 kuàn-sì：習慣
*2
袂䆀 bē-bái：不錯
閣嫁 koh-kè：再嫁、改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