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174號公車像一尾銀色的魚,滑入了慵懶的陽光裡。此刻,車廂內只有零零星星的五個人,空調嘶嘶地吐著冷氣,彷彿某種沉睡生物的呼吸。
司機老陳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道路,那是他二十年來重複了無數次的路線。
坐在林家德後方的,是一位穿著精明幹練的都會女性,名叫李偉琳,她帶著一副金邊眼鏡,正專注地閱讀西蒙・波娃的《第二性》。
後排的雙人座上,坐著一對打扮時髦的夫妻——錢明善和金玫。此刻錢明善正低頭滑著他最新款的iphone手機,旁邊的杯架上,放著兩杯印有星巴克商標的咖啡,金玫則斜倚著錢明善的肩頭,腿上放著一個愛馬仕的名牌皮包。
公車駛過一個街口時,老陳輕輕踩了下煞車。一個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從斑馬線經過,車裡的孩子咯咯笑著,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
「現在養孩子可真不容易啊。」老陳突然自言自語般地感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錢明善從手機上抬起頭,輕笑一聲:「可不是嘛,這年頭生小孩簡直是自找苦吃。」
這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李偉琳從書本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社會總是期待女性承擔生育責任,彷彿子宮的存在就註定了我們的命運。」
「我是不想知道什麼責任啦,」林家德不知何時摘下一隻耳機,「只是我家兄弟姐妹五個,我從小帶弟弟妹妹帶到怕了。孩子這種生物,簡直是精力無限的麻煩製造機。」
金玫從手提包裡拿出粉餅盒補妝,漫不經心地接話:「養孩子多費錢啊,一個月奶粉錢就夠買個包了。再說懷孕會讓身材走樣,皮膚變差,想想就可怕。」
錢明善摟住妻子的肩膀:「我們玫玫這麼漂亮,怎麼能為了生孩子毀了身材呢?再說,與其生個孩子來世上受苦,不如不生,這也是一種善良。」
「我記得,好像是張愛玲說過這話吧?」李偉琳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贊同還是諷刺。
「是啊,『如果孩子的出生,是為了繼承自己的勞碌、恐慌、貧窮,那麼不生也是一種善良。』」錢明善得意地引用,「我們這是為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著想啊。」
老陳透過後照鏡看了看乘客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公車駛入了一條隧道。這本該是一條短短的地下通道,三十秒就能通過,但今日,黑暗持續的時間似乎異常漫長。
「這隧道今天怎麼特別長?」老陳嘀咕著,瞥了一眼儀表板,發現指針全部失靈了。車廂內的燈光忽明忽暗,空調不再送出冷氣,反而帶來一股鹹腥的海風氣味。
突然,公車猛地顛簸一下,停了下來。
「搞什麼鬼?」錢明善不悅地皺眉。
車窗外不再是隧道牆壁,而是一片朦朧的灰色空間。隱約可見遠處有些非歐幾里得幾何結構的建築,扭曲的角度違背了物理常識。空氣中漂浮著某種發光的微小粒子,像是深海中的浮游生物。
然後,某種「存在」滲透了車廂。
它沒有確切的形體,更像是一團凝聚的陰影,帶著濕漉漉的深淵氣息。數條類似觸鬚的半透明物質從陰影中延伸出來,輕輕擺動著。車廂內響起一種低頻嗡鳴,彷彿來自遠古深海的呼喚,直接震顫著每個人的骨髓。
五個人僵在原地,無法理解眼前超現實的景象,只有最原始的恐懼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那團陰影發出一串咕嚕聲,奇異的是,他們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真實......生......謊言......死!說吧!」
老陳是第一個被觸鬚點到的人,他渾身一顫,額頭上冒出冷汗。
「說......說什麼?你是說......孩子嗎?」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其實喜歡孩子啊,真的!每次看到乘客帶小孩上車,我都想多看幾眼。但是我家裡窮,父母常年臥病在床,每個月醫藥費就佔去大半薪水,我連戀愛都不敢談,哪有資格生孩子啊?」
老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要是、要是我經濟條件好一點,中等就好,我真的很想有個孩子。帶他來这个世界看看,陪他長大,教他做人...可是現在這樣,生養孩子只會讓全家受苦。我、我真的無能為力...」
「......真實。」觸鬚緩緩從他面前移開,那團陰影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轉向林家德的方向。
林家德被點到時差點跳起來,他急促地說:「孩.....孩子嗎?我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我從小就幫忙帶孩子,換尿布、餵奶、哄睡...永遠有哭鬧聲,永遠要犧牲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我佩服那些願意生養孩子的人,真的,他們太偉大了。但我不一樣,我就是不喜歡孩子,覺得他們太吵太煩人。帶孩子真的太累了,我已經受夠了!」
陰影靜默片刻,「......真實。」觸鬚移開了,緊接著,又轉往李偉琳的方向而去。
李偉琳推了推眼鏡,儘管臉色蒼白,聲音卻努力保持平靜:「我、我堅信生育應該是女性的自主選擇,而非社會強加的義務。歷史上的生育制度一直是壓迫女性的工具,讓女性被迫犧牲事業、健康和自我實現。我不想為了孩子犧牲自己的人生,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選擇,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對父權制度的反抗。」
那團陰影似乎在審視她。
「......真實。」幾條觸鬚輕輕纏繞又鬆開,最後也移開了,然後,往錢明善的方向移了過去。
當觸鬚指向錢明善時,他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看到前面三人都存活了下來,特別是李偉琳的高談闊論都能過關,他似乎找到了方向。
「我堅信生育與否是個人的自由選擇,」他的語氣中透著自信,「我和我妻子選擇不生,完全是出於對潛在生命的尊重與責任感。」
他越說越流暢,彷彿在進行一場演說,甚至開始揮手加強語氣:「我們不願意讓下一代來這世上受苦,這難道不是一種高尚的選擇嗎?相反地,那些明知貧窮還拼命生孩子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私!他們為了傳宗接代或者養兒防老,把孩子當作投資工具,完全不管孩子將來會面對什麼樣的困難和生活品質。這不是愛,這是自私!沒錢就不要生孩子,這才是對生命負責任的態度!」
那團陰影靜止了片刻,車廂內一片寂靜,連眾人的呼吸聲不曾聽見。
「......謊言......謊言!」
那陰影突然開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接著開始劇烈蠕動,無數觸鬚從中爆發出來,猛地纏住錢明善,他驚恐地尖叫起來:「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是為孩子著想啊!我不想他們來這世上受苦,救......救命——」
但他的辯解被截斷了。觸鬚緊緊包裹住他,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血肉撕裂聲。一陣濕漉漉的咀嚼聲後,觸鬚鬆開,原地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和撕裂的衣物。
金玫呆立在丈夫的殘骸旁,臉上濺滿血點。當觸鬚轉向她時,她雙腿一軟,跌坐在血泊中。
「不要吃我!我說實話!」她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我承認我不生孩子根本不是什麼為孩子著想,只想保有現在的生活品質!我想每年出國度假、想買名牌包,想睡到自然醒,想隨時去看電影吃大餐!我不想懷孕讓身材走樣、皮膚變差!不想半夜起床餵奶,不想省下買包的錢付學費,不想犧牲週末懶覺帶孩子去補習班!這有什麼錯!?」
她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葉子:「我只是愛自己勝過孩子!我承認,我就是自私,就是想舒舒服服的過日子!求求你別吃我...」
「......真實。」
觸鬚在她面前停留了片刻,輕輕觸碰她的臉頰,留下一道黏滑的痕跡,然後縮回了陰影中。
突然,公車劇烈震動起來。那團陰影開始變淡,如同晨霧般消散。隧道盡頭出現亮光,公車重新啟動,平穩地駛出隧道,回到陽光明媚的街道上。
儀表板指針恢復正常,空調再次送出涼爽的風。窗外是尋常的街景,行人匆匆,車輛穿梭,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老陳茫然地握著方向盤,將車子停靠在路邊。林家德和李偉琳面面相覷,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剛才...是夢嗎?」林家德小聲問。
李偉琳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車廂後排的雙人座上,隨即倒抽一口涼氣。那裡有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肉和撕裂的衣物,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味。
金玫坐在血泊旁,雙目空洞,渾身顫抖。她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
錢明善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間中。四周有無數半透明的形體緩慢移動,排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隊伍。
「下一位!」遠處傳來空洞的呼喚聲,隊伍向前移動了一點。
錢明善花了些時間才理解自己的處境——他死了,正在等待投胎轉世。
「該死的妖怪!」他咒罵道,「還有那些自私的人類!都不生孩子,害我得在這裡排隊!」
時間在這裡流逝得異常緩慢。他從其他靈魂碎片中得知,人間一天,這裡相當於十年。而由於人間生育率持續下降,願意投胎的靈魂排起了長隊。
「如果願意投胎成動物,可以快很多。」一個蒼老的靈魂告訴他,「動物生育多,世代輪替快。像果蠅,幾小時就能投胎一次。」
錢明善嫌惡地皺眉:「開什麼玩笑?我可是要當人的!要有咖啡喝、有手機玩、有網路用的人!」
老靈魂嗤笑一聲:「那你就慢慢等吧。照這個速度,至少得等幾百年人間時間。」
錢明善望向看不到頭的隊伍,感到一陣絕望。他開始咒罵那隻吃掉他的妖怪,咒罵公車上那些不願生養孩子的人,咒罵整個人類社會。
「都是他們的錯!要不是他們那麼自私,只顧自己享受,我怎麼會在這裡排隊!」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著,無視周圍靈魂投來的厭煩目光。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一點一點,如同蝸牛爬行。錢明善計算著時間,卻發現這計算毫無意義——他有可能等待數十年,甚至數百年。
在這個沒有日夜變化的灰色空間裡,他只剩下無盡的等待和怨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