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與過去
楷聽到這些消息時，和哲民一樣滿臉驚訝。原來之前爸爸那些古怪的行徑，背後都是在隱瞞些什麼。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家的人總是選擇隱瞞。
「為什麼什麼事都不跟哲民說？是把他當小孩嗎？還是怕他擔心？」星楷心裡有一連串的問號。
「做父母的都會這樣嗎？」他忽然想到爺爺的臉，心裡暗暗補了一句，「嗯…好像會耶。爺爺以前也從不跟我說爸媽的事，只要是會讓我不開心或是擔心的事他也不太說。」
但…這樣的隱瞞，是愛嗎？
疑問在他心裡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卻沒有一個能真正得到解答。這些話，似乎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跟自己討論…
哲民走出醫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裡帶著一點寒意。他快步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前，先拿起手機撥了郁婷的號碼。
「喂，郁婷，我剛在德光遇到陳伯伯，才知道我爸幾年前心臟就出過問題…現在可能還挺嚴重的。我想…我得回台中一趟看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郁婷的聲音溫柔而平靜：「好，你先去看看吧。其他事情以後再說。開車小心喔！」
郁婷雖然對哲民態度的轉變有些意外，心裡卻也有種說不出的欣慰，也許，哲民終於願意放下那些年積在心裡的結了。這兩年，大家真的都很辛苦。
掛掉電話，哲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卻沒有馬上開車。
爸爸的臉，媽媽的臉，這幾年發生的種種，像潮水一樣一股腦地湧進腦海裡。他胸口緊得難受，隱隱有種說不出的悔意。
沒有再多想，哲民深吸一口氣，發動引擎，驅車往台中的老家疾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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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民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抵達爸爸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他緩緩將車停在轉角那棟透天厝前。紅色的大門依舊，但門前的道路早已不復往日的乾淨，散落的落葉在風裡翻飛。
他打開鐵門走進去，小小的庭院裡，那些曾經有人細心照料的植栽，如今幾乎全都枯萎，只有幾根乾黃的枝條在風裡搖晃。
通往室內的鋁門沒有上鎖。他伸手推開，一股濃濃的菸味撲面而來，還夾著一絲刺鼻的酒精氣息。門開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空酒瓶，沙發上堆滿了皺巴巴的衣服。裡頭的燈光昏黃，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躺在沙發上，白色的汗衫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凌亂的頭髮稀稀疏疏有灰有白，像被歲月抽乾了生氣。
哲民呆呆地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爸爸會變成這樣。這些年，他光顧著攥著自己對爸爸的恨，從未想過，少了媽媽，爸爸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抬起手捂住臉，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無聲卻無法停止。
星楷看著這一幕，感受著哲民傳來的情緒，他的心也跟著好痛，他想起哲民小時候他爸爸那不可一世的樣子，那種霸道、強硬，對比現在身形的痀僂，老態龍鍾的樣子，他的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他默默地走到房子的一角蹲了下來，他抱著自己的膝蓋，默默地看著這對父子。
過了一會，哲民將情緒穩定下來後，他沒有叫醒爸爸，只是靜靜地走進屋內，先把窗戶打開一點小縫，讓新鮮的空氣把屋裡的味道慢慢帶走，順手幫爸爸蓋上棉被。
接著，他開始收拾地上的空酒瓶，把沙發上的衣服拿去陽台，茶几上累積的灰塵被他一點一點擦掉，雜亂的物品也一個一個的重新歸位。房裡的氣味漸漸淡了，本來像狗窩的家終於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爸爸才醒來。
他一睜眼，看到有人在家裡，先是驚慌地坐起身，直到看清是哲民，臉上才露出一絲錯愕。
「哲民？你怎麼會回來？要回來也不說一聲，」爸爸嘴裡碎念著，還忙著整理自己鬆垮的衣服，一轉眼看到客廳變得整齊許多，他眼裡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羞愧。「我…我去準備點吃的，豐盛一點，你等著。」
哲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忙了。
「爸，坐著就好，讓我來。」
他打開冰箱，裡頭的食物寥寥無幾。他從櫥櫃找出兩包泡麵、兩顆蛋，還有一罐醬菜罐頭，簡單地煮了兩碗麵，將醬菜盛盤，就端到餐桌上。
父子倆坐在餐桌前，誰也沒先開口。湯匙碰撞碗緣的聲音，在這棟老房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吃著，所有的話都堵在心裡，誰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兩人默默吃完泡麵後，哲民把空碗拿到水槽裡洗乾淨，隨口跟爸爸說今晚會住在家裡。說完，他走到餐廳一側，推開了那扇久違的房門。
一踏進去，他愣了一下，房裡的一切幾乎和從前一模一樣。單人床、衣櫃、書桌，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怎麼看起來都變小了？以前自己還覺得這些東西好大呢。
哲民不禁微微一笑。雖然家具上覆著一層灰，但看得出來，媽媽在世時一直都有在打掃。
哲民側躺在床上，身體蜷曲著，雙手合掌墊在頭下。腦海裡，一幕幕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來，小時候，爸爸總是脾氣暴躁，吼叫聲在家裡迴盪，重重的摔門聲像打雷一樣，嚇得他整個人都縮在角落。
接著，媽媽就會走進這個房間，把他抱在懷裡。她的手非常溫暖，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
那時候，他總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在媽媽的懷裡睡著。外頭的門，過了半夜才會被打開，帶著酒味的爸爸跌跌撞撞走進來。
現在回想起來，心裡已經沒有怨，也沒有氣了。只有一種深深的空洞。
至少那個時候，媽媽還在。哲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眼淚慢慢湧了上來，靜靜地流過臉頰，滲進枕頭裡。
今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