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達航空的訓練裡,有人被淘汰,有人失去指甲或自尊。那段時間,我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還沒醒來,現實與夢的界線逐漸融化,教室的時鐘在我眼裡緩緩融化,像沙漠盡頭的夕陽,一寸一寸沉入時間的流沙;每天都在倒數、應答、敬禮、微笑,我們的身體逐漸適應氧氣的減少、壓力的增加,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與空調的聲音疊合在一起,像遠方飛機引擎的低鳴。也許,這正是空服員之間的祕密,在真正起飛之前,我們早已學會在高空的壓力艙裡生存,在高壓環境裡極速反應、在急凍稀薄的空氣裡談笑自若。
關於那些不能飛翔的人
我們那班二十個人,最後少了一個。
她是來自東歐的女孩,金髮、聰明、驕傲,總用一種懶洋洋的微笑叫別人「婊子」。那聲音在走廊裡滾動,像一顆玻璃球,空洞又嘹亮。有人被她的語氣刺傷,躲進洗手間哭,水龍頭開了又關,水流聲像一種掩飾,沖不掉什麼,只讓空氣更加稀薄。
沒有人舉報她,但導師察覺了什麼,像是敏感的聞到了某種酸臭的氣味。
他把她叫進辦公室,靜靜問了幾句。她沒有認錯,反而想把別人的名字也拖進深淵。 那一刻空氣變得黏稠,老師的眼神變得遙遠,像是望穿了一場夢的底,他說:「若一個人無法直視自己的錯誤,卻要拉別人一起下墜,那她即使飛得再高,也只是墜落。」那句話像一道無聲的裁決。 她被開除了!完成了所有訓練,卻失去了翅膀。
那一刻我第一次理解到,「被留下」與「被捨棄」的界線,是多麼薄如空氣,有時人不是被淘汰,而是被自己的影子拖入黑暗。
還有另一個女孩,埃及人。
她沒有犯錯,只是戴了假指甲,感染、潰爛、脫離,身體嚴重抗議。 規定就是規定,她也被辭退。
受訓的終章
結訓那天,我們剩下十八個人。
導師買了蛋糕,上面用糖霜寫著:「We made it!」 我們拍照、微笑、切蛋糕,笑容背後有一種微微的顫動,那不是喜悅,而是一種「終於能呼吸」的錯覺,像夜空中漏氣的星。缺席的兩個人,她們的名字沒有人再提起。 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天,有些人只能留在地面上,成為故事裡的插曲。
我們在缺氧的高壓裡學會呼吸
那晚我失眠。
凌晨三點的宿舍裡,冷氣聲像遠方的海浪,我閉上眼,覺得自己仍在受訓。 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倒數、口令、指示,重複到時間失去了形狀,現實在那裡失去重力,我們都像懸浮在半空,不是地面,也不是天空。
我想,也許那就是空服員之間的祕密,在起飛之前,我們早已學會如何在失重缺氧的壓力艙裡呼吸,那高空不在雲上,而在每一個被壓抑的呼吸、每一個靜靜忍下的恐懼、以及每一個凌晨夢醒的瞬間。
那不是職業,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介於地與天之間,介於現實與幻覺之間,像夢裡那條永遠走不完的登機橋。
那晚我夢見自己仍穿著制服,走在沒有盡頭的走廊裡,牆上貼滿鏡子,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我:微笑的、哭泣的、低聲說著「再撐一下」的。
我看見那個被開除的女孩也在鏡中,她對我微微一笑,嘴唇在玻璃上無聲地開合,彷彿在說:「我們都還在受訓,只是地點不同。」
我醒來時,黎明已將天空染成淡灰藍,飛機從遠處滑過,聲音柔軟得幾乎聽不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所謂的飛翔,從來不只是升空,而是學會在失重的現實裡,維持自己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