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病房窗前,
城市把所有聲音都收了起來,
只留下心跳在陪你。
在他離開清河城的前一天,父母忽然提起:「明天去看看你小姑吧,好久沒她的消息了。」
陳清遠怔了怔。小姑——林素珍,那個在他童年裡總笑得燦爛、頭髮永遠烏黑的女人,他已多年未見。
妹妹開始撥電話給小姑的小兒子哲。那頭接通後,妹妹的聲音低下去:「……怎麼會這樣?」清遠聽見那語氣,心裡一沉。
他想,不會又是哪個人生病了吧?昨天去探望二姨夫,得知二姨因膽囊炎手術住在清河市第一醫院。這些年,家裡的老人一個個倒下,讓人總不敢問下一個消息。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先去看望二姨。她笑著說:「你這孩子,還知道回來啊。」語氣裡有一絲調侃,也有掩不住的老態。出病房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明亮而刺眼。清遠在走廊盡頭看見哲的身影,穿著深灰外套,神情沉靜。他專程來接清遠他們了。
車子穿過清河的老街與新城,來到北郊康復醫院。這裡原是五院的舊址,院門口的樹長得極高,冬風裡葉子全落光,枝幹如倒掛的墨線。哲說:「媽在十三樓,電話告訴她你們今天會來,她情緒還算穩定。」
他們在電梯外的廳裡等。沒多久,一位護士推門出來,小姑跟在後面,手上還掛著吊瓶。
她一看到清遠,眼裡亮了一下,隨即顫聲說:「你可別回來,把哲也帶出去吧。」
護士解釋:「剛給她的輸液裡加了輕鎮定劑,見到熟人容易情緒激動。」
清遠愣著,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一次見面已是七年前,那時她七十四歲,滿嘴缺牙。如今一口牙雪白而整齊,顯然換了假牙。她仍記得往事,卻不記得早上吃過什麼。玻璃門裡,一位女病人探出頭,朝他們微笑,那笑容亮得有點刺眼。
林素珍兩歲時被過繼給姑奶。那年是抗日戰爭戰後第二年,清河街頭還能看到穿軍服的國民黨兵。她的養父是國民黨軍醫,家境殷實,養母跛著一條腿,卻對這個孩子疼愛有加。
她的童年在蜜糖裡長大。可後來中國大陸一場政治運動讓一切變了樣。養父被指為「現行反革命」入獄,家產抄沒。有人勸她回原生的陳家,但養母哭著不放人,她也不願回那個更加清貧的家。家裡沒了經濟來源,養母靠借賣當而且節衣縮食供她讀到高中,說:「妳要記住,人窮志不窮。」
後來家裡親戚介紹她進了電力局,單位領導介紹她嫁給了清河南岸張家的次子,日子安穩,生了一女一男。幸福沒持續多久,丈夫因敗血病去世。她還年輕,家裡人替她介紹了一個老幹部對象,她嫌對方長得難看。正愁日子無著落時,大伯張紹林從天津回來,對這個弟媳格外關心。
那年冬天,她終於答應再婚,嫁給了孩子的大伯—張紹林。她是被勸服的,也有人說是情動於心。張紹林離了婚,孩子留給前妻。小姑和張紹林共同撫養她與前夫的兩個孩子,後來他們又有了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哲。
她的愛開始分等級。小的哲最得寵,大的兩個孩子總是被責罵。張紹林疼她,一輩子不讓她做一頓飯。她的世界裡,其他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孩子的學習、工作、婚姻,甚至朋友。
她托關係讓三個孩子都進了電力系統。大女兒芸嫁給一位退伍軍人,起初風光,後來對方在外有了女人,離婚收場。芸精神崩潰,離職在家。大兒子遠在單位混到科級幹部,但對家裡事冷淡。最小的哲成了她的依靠。
她替哲安排婚事,娶了電力局局長的女兒。可婚姻沒維持多久,哲愛上另一個剛分配來的年輕女大學生。離婚、再婚,像風一樣過去。林素珍依舊管得緊,總希望大家都聽她的指令,可卻事與願違。
她老後的脾氣變得尖刻,尤其對芸。每次女兒回家,都少不了一場爭吵。有人說,她是怕孤單;也有人說,那只是她一生未解的執念。某個冬夜,她竟把外孫女趕出家門,孩子在街頭過了一夜。
張紹林病重那些年,臥床在家,是她親手照顧的。送走他後,她像塌了一半。兩年後被送進北郊康復醫院,診斷是「老年抑鬱伴輕度認知障礙」。
哲說:「她晚上會一個人坐著,跟自己說話,說養母來看她了。」
清遠望著那棟灰牆的病房,忽然想起兒時。小姑曾帶他去河邊看楊柳,到清河上游採摘桑葚。那時她年輕漂亮,頭髮烏亮,笑起來像春天的水。如今一切都遠了。
回到米蘭德後,清遠給哲發訊問候。沒多久,哲回傳了一張照片——一張陳舊的明信片。
那是二十年前,清遠從加拿大寄出的,上面印著秋天的楓葉。背面一行字:「願妳安好。」
照片裡的紙張泛黃,墨跡模糊。清遠凝視著電腦螢幕,彷彿聽見北郊病房外那陣風,吹過玻璃、走廊、還有那個對他微笑的陌生女人。
他想,也許那一刻,小姑已經記不起任何人;
但在北郊的病房裡,那句她對他說的話,
依然亮著,像一片被風輕輕托住的秋葉——
是她心底最後保留下來的溫度。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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