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物流轉運中心如同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鋼鐵墓園。李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潛入,生鏽的傳送帶和報廢的貨運機器人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在稀薄月光下投下猙獰剪影。空氣中金屬和機油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他按照坐標找到標記著「高壓危險」的變電箱,推開後面隱蔽的豎井門。沿著冰冷梯子向下二十米,推開偽裝成牆壁的隔音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這裡遠比「迴路廢料」寬敞。數十台服務器機櫃整齊排列,冷卻風扇帶來穩定氣流。空氣中沒有灰塵,只有臭氧和電子元件的味道。巨大主屏幕上流動著輝光城未經修飾的實時數據洪流,比官方版本混亂卻真實得多。林默坐在主控台前,臉色疲憊卻眼神銳利。他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幾歲的女孩,熒光紫頭髮在昏暗光線中異常醒目。她手指在全息鍵盤上化為虛影,目光緊盯側面屏幕的加密通訊流,嘴裡嚼著口香糖——代號「閃電」。
另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樸素灰色工裝,氣質沉靜如實驗室研究員。她雙手交疊身前,眼神帶著審視與警惕——代號「白鴿」。
「看來你還沒變成系統的養分。」林默頭也不回,聲音沙啞。
「你也是。」李言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巨大屏幕,「這裡是...」
「『孤兒網絡』的一個節點。」林默指了指兩人,「閃電,通訊專家。白鴿,前『共鳴塔』生物神經研究所研究員,專攻情感映射。」
閃電瞥了李言一眼繼續工作。白鴿微微點頭:「我聽林先生提過你,李分析師。你還是改不了數據分析師的習慣?」她注意到李言無意識整理衣領的動作,就像在整理不存在的工作證。
「孤兒網絡...」李言重複這個名字。
「就是像你我這樣對『情緒共振』免疫,或從集體意識中『脫落』的人。」林默語氣帶著慣有嘲諷,「我們是系統數據庫裡的錯誤代碼,輝光城完美機體中的異物。人數不多,分散各處像地下老鼠。」
「我們為什麼不聯合起來反抗?」李言問出心中疑惑。
「反抗?」白鴿輕輕搖頭,聲音理性而悲觀,「李分析師,你了解『共鳴塔』的資源嗎?它不僅是公司,更是城市的神經中樞。我們甚至不清楚它的最終目的。盲目反抗只會讓我們被徹底『格式化』。」
她說得對。」閃電終於開口,聲音清脆語速極快,「我們現在主要任務是生存和隱藏。林老頭搞來的『殘渣』數據雖然勁爆,但不足以撼動系統。我們需要更確鑿證據,更強大武器,或者...等待系統自己出現漏洞。」
李言沉默了。他以為找到同類會是熱血聯盟,沒想到面對的是現實困境與分歧。生存與反抗,謹慎與激進,網絡內部也存在無形裂痕。
林默指向側面空著的工作站:「你的位置。你對官方數據模式的熟悉是我們需要的。從海量『垃圾數據』中找出系統吞噬情感的更確切模式,定位核心數據庫可能位置,甚至...嘗試分析那個神秘的『零』信號。」
李言坐下啟動工作站。屏幕顯示遠超「共鳴塔」內部權限的底層數據流,混亂龐雜卻充滿未經修飾的真實。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但肩上壓力未減。從試圖隱藏的異常個體,正式成為地下抵抗網絡一員。前路迷茫危險,但至少不再對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一無所知。
他連接數據接口,開始在龐雜信號流中搜尋被系統遺棄的痛苦「殘渣」,試圖從碎片拼湊真相輪廓。
「三層生物認證通過。神經波動匹配。」白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正在入口處進行安全檢查,「這個節點每七十二小時遷移一次,所有接入都需要雙重驗證。」
閃電吹破泡泡:「我設了七道電子陷阱,他們想追蹤到這裡至少需要...」她快速心算,「四十分鐘。足夠我們炸掉服務器走人。」
李言看著他們各司其職,突然問:「你們是怎麼...成為『孤兒』的?」
沉默蔓延。只有服務器嗡鳴填充空隙。
「我十六歲時參加『共振適應計劃』。」閃電突然開口,手指未停,「他們說我天賦異稟。直到我發現所謂『天賦』是他們在我大腦植入的協處理器。」她扯開後頸頭髮,露出皮膚下細小金屬光澤,「它讓我更快,也讓系統隨時能讀取我的思維。我黑掉它那天,就成了通緝犯。」
白鴿輕聲接話:「我在研究所負責優化情感映射算法。直到發現我們標記為『負面需要消除』的情感,正是人類創造力的來源。」她苦笑,「我試圖在學術會議上提出警告,第二天就被列為『精神不穩定』解雇。」
林默嗤笑:「溫馨故事會時間結束。李言,專注你的工作。懷舊不能保命。」
李言轉回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他將異常信號與公開數據庫交叉比對,發現它們總是出現在高強度共振會議後,且與「共鳴塔」幾個未公開的能源節點波動同步。
「看這裡。」他調出分析圖,「殘渣信號的流向...它們被匯總到這三個坐標。」
林默湊近屏幕,臉色凝重:「『深紅區』。官方地圖上標記為廢棄工業區,實際是『共鳴塔』的最高機密設施。」
「我們需要潛入那裡嗎?」閃電躍躍欲試。
「自殺行為。」白鴿反對,「那裡的安全等級是『深紅』,意味著格殺勿論。」
李言放大數據模型:「也許不需要物理潛入。如果這些設施需要外部能源供應...」他快速調取城市電網數據,「看,每次大規模殘渣傳輸後,這三個設施的能耗會飆升,持續約六小時。」
「他們在處理或儲存這些能量。」林默眼睛亮起,「好小子。找到能源接口,我們也許能反向注入干擾信號。」
「需要精確的時間和位置計算。」白鴿加入分析,「還要考慮電網的自我修復機制。」
「交給我。」閃電已經在搭建模擬環境,「給我基礎參數,我能算出最佳注入點和波形。」
三人圍繞數據展開激烈討論,技術術語與創意想法交織。李言看著這一幕,突然感到一絲奇異的溫暖。這是他從未在「共鳴塔」體驗過的感覺——不是被強制校準的「協作」,而是基於共同目標的真誠合作。
林默默默觀察著,嘴角難得勾起細微弧度。他從控制台底下取出一個老舊相框,照片上是年輕的他與幾個人在實驗室前的合影。指尖輕輕擦過蒙塵的玻璃,又迅速將相框扣下。
「進度如何?」他恢復一貫的冷硬語氣。
「百分之七十。」閃電報告,「再給我二十分鐘就能完成初步模型。」
「加快速度。安全窗口只剩三十五分鍾。」
李言重新投入工作。他注意到數據流中一個微小異常——每當殘渣信號峰值出現時,總伴隨著一段極其短暫的、結構特殊的加密數據。它不像系統協議,更像某種...自主生成的訊息。
他嘗試用林默教的非標準解碼方式破解。幾次失敗後,一段模糊信息顯現:
「...尋求真實...定義...」
「你們看這個。」他喚來其他人。
閃電吹了個口哨:「哇哦,這加密級別...不是官方風格。」
白鴿皺眉:「像是某種...自主學習的代碼片段。」
林默臉色變得異常嚴肅:「標記它,但暫時不要深入。有些東西,知道得太早反而危險。」
就在這時,主屏幕邊緣一個指示燈開始閃爍黃光。
「偵測到外圍傳感器被觸發。」閃電快速切換畫面,「輕微擾動,可能是動物。但按照協議,我們需要準備撤離。」
「完成模型需要多久?」林默問。
「十五分鐘。」
「加快。所有人做好數據備份,啟動自毀程序倒數三十分鐘。」
節點內氣氛瞬間緊繃。李言快速保存進度,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這些被系統拋棄的情感殘渣,這些痛苦的碎片,此刻卻成了他們對抗龐然大物的唯一武器。
他想起共振會議中那些空洞的笑臉,想起數據下跌時轉瞬即逝的痛苦信號。
也許真實從來不完美,但正因如此才值得守護。
「模型完成!」閃電喊道,「上傳到便攜核心了。」
「撤離。」林默下令,「按照預案,各自分散,下次聯絡等安全信號。」
李言拿起存儲關鍵數據的便攜設備,跟著白鴿走向緊急通道。在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屏幕上依舊流淌的數據洪流。
在這個隱藏於城市廢墟之下的數據堡壘中,一場靜默的戰爭剛剛拉開序幕。而他們,是這座光輝城市陰影中,第一批睜開眼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