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不同面向的「自由」

我從大約兩年前開始養成寫讀書心得的習慣，但直到最近，才用Heptabase這個筆記軟體好好地將這些心得整理到白板中，意外發現自己其實讀了滿多關於「自由」的書，有寫實的、有虛構的，也包含了好幾種不同面向。畫出一條條箭頭的當下，為自己找出書與書之間的連結或對比而感到非常開心。今天就來整理自己對於「自由」這個概念的理解，也推薦一些好書（非業配）。

自由是什麼？

小時候總覺得「自由」的意思就是「能夠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想吃多少糖果都沒關係、想要的玩具就可以擁有……自由就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狀態。進入叛逆期之後，認為除此之外，「自由」應該還包括「不用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例如不想上課就睡覺或翹課、不想洗碗就留給別人洗等等。接著在大學，就讀生物相關科系的我，接觸到動物福利的五大自由概念，又對「自由」有了新的認識——不只是「freedom to」，同時也應該有「freedom from」。

The Five Freedoms:
- Freedom from hunger and thirst（免於飢渴的自由）
- Freedom from discomfort（免於不適的自由）
- Freedom from pain, injury, or disease（免於痛苦傷病的自由）
- Freedom to express normal behaviour（表達天性行為的自由）
- Freedom from fear and distress（免於恐懼壓力的自由）

這幾年越來越關注國際新聞，也開始對世界歷史產生興趣，才逐漸發覺自由應該要建立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上，能夠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不需要屈服於他人意志。但「自由」是個相當廣泛的概念，因此我分成幾個面向來思考。我依據自己讀過並寫下心得的書來分類，並加入由新聞等其他來源讀到的事件、討論與觀點，因此推薦書單僅是與該面向相關，但不一定完全符合。

表達與互動——我們如何與世界交換訊息和資源？

言論

在專制獨裁政權下往往受到限制，人民無法發表對政府的意見，如中國、俄羅斯等，但即使是新加坡這種在經濟上相當開放的國家，言論自由也是受限制的，因此對這方面自由的控管，不見得只限於某些特定體制的國家。不只是人民的聲音，言論自由很大程度也與政府對新聞媒體的控管有關，當媒體淪為政府的宣傳機器，只有一種聲音被允許，那麼言論自由就不復存在。

由新加坡政府設立的芳林公園Speakers' Corner，是該國唯一不需申請就能集會的場所。僅有新加坡公民可參與此處的集會，外國人則受到一些限制。政府的原意是將此視為提倡言論自由的場所，但帶有種族、宗教色彩的演說或集會則不被允許。但也有人認為這實質上反映出新加坡政府對言論的控制，是政府為了將政治性的言論限縮在一個地點而設立。有趣的是，一間警察分所就坐落於公園的一角，不禁讓人懷疑，這只是為了維護集會時的安全秩序嗎？（攝於2025/11）

近年更出現了社交媒體的議題，過去有許多事件引發了Facebook、Twitter/X等平台是否該限制使用者言論的討論，像是緬甸對羅興亞人的種族暴力，Facebook被控其演算法助長了仇恨言論。此外透過假新聞試圖影響選舉結果、演算法強化不同政治立場的對立等新聞層出不窮。到底政府或平台營運方能不能設下限制？該限制到什麼程度？是這個世代需要持續思考的問題。

相關閱讀：吳易叡《赤道上的極地：新加坡微民族誌》。有興趣的人，也可以讀John Stuart Mill《論自由》，不過這本我並沒有讀，僅僅稍微了解一下書中觀點而已。

經濟

雖然「市場是一隻看不見的手」，但當經濟活動的規模越來越大，且現今出現越來越多遊走灰色地帶的交易手法，難免會需要一些規範來確保公平、公正，避免有心人士傷害他人的自由。此外，在經濟遇到危機時，政府是否該介入市場，或放任其自行發展？

稅賦也是經濟面的一個議題，北歐等社會福利主義國家的稅收很重，而人民也信任國家會妥善地將稅收運用在落實各種社會正義的政策上。這樣的機制是政府減損了人民的自由（收入），卻能透過財富重新分配，來幫助那些資源匱乏的人，也能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論在投資、稅賦、法規等方面，政府的角色及介入程度，都是需要各方持續對話的議題。

從個人的角度來看，如果一個人沒有財產權或選擇職業的自由，就不得不依附於強權（國家、企業或家人）以求生存，失去獨立的能力，連帶失去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的自由。另一方面，個人即使有選擇工作的自由，大部分時間卻被工作綁著，工資又僅能勉強餬口，也不算真正的自由，就如同Morgan Housel在《致富心態》中寫道：

掌控自己的時間，是金錢能帶給我最大的紅利，也就是真正的幸福。

相關閱讀：Robert L. Heilbroner《俗世哲學家》

資訊

獨裁專制的政權可能會將歷史的敘事角度修改為對自身有利，或者直接讓爭議事件「被消失」，使民眾無法得知過去所發生的事情。

然而，不只是在這樣的國家會失去資訊的自由。每個人每天都會接收大量資訊，我們以為這些都是自主的，但其實我們所接收到的資訊受到演算法的影響，程度超乎想像。當演算法越來越強大，其擁有者也無意或無法控管時，我們接收到的，其實都是被挑選過、「餵」給我們的內容，這樣我們還算是擁有資訊上的自由嗎？而我們接收到這樣的資訊後，進而產生的想法、感受、創意，真的是發自我們的內心嗎？還是我們已經淪為這些資訊的傳聲筒？

教育資源也會影響到一個人的資訊自由。過去識字率不高，有心人士便能利用這點來欺騙不識字的人。在近代，影響的因素變為電腦及網路的使用，偏鄉更還有對教師的缺乏。

生存與安全——對身分、身體、生活的支配權。

人身

這個面向與政權有很大的關係——一個人是否會因其思想、政治立場而遭到關押或處決（如政治犯、反對派遭軟禁或暗殺等），或是特定族群被限制只能（或不能）做某些事情（如種姓制度及女權，不過女權被我單獨分割出來討論）。對身體的控制，似乎是自由這個議題中，最容易被剝奪，影響也最重大的一種，最甚者可危及生命。這是法治社會的底線。

而監獄的功能，從傳統上以剝奪人身自由當作處罰，在近代有朝向輔導機構轉換的聲音（如北歐），支持者認為這更能幫助罪犯改過自新。不過，由於監禁罪犯能確實將他們與社會分隔，這又達到了另一個效果，就是能夠保障社會中的其他成員，不再受這些罪犯的侵害（保障其他成員的自由）。

最後，關於最終極的人身自由——生命，廢死、安樂死，在國際上都是受到廣泛討論的議題。人到底有沒有權力，透過死刑相關法律來決定他人的生死？或是決定自己的生死？

相關閱讀：Amor Towles《莫斯科紳士》

女性

在許多西方國家（以及臺灣），女權的概念是19、20世紀後才慢慢發展起來的，體現在工作、受教權、投票權、打扮（如裹小腳）、身體自主權（如慰安婦）、婚姻等基本權利。近年來，討論的焦點轉向「不同性別間的平等」。但是在穆斯林國家，政府（如阿富汗塔利班及伊朗）及男性人民對女性的態度、行為，還是對女性的基本權利有諸多限制（以非穆斯林的視角來看），因此常受到不同信仰的族群的批評。

此外，墮胎的討論，也使人們開始思考，女性的「自由」是否包含「決定是否要生下自己腹中的胎兒」？

性別議題當然不只是生理女性，還包括其他性別或性認同，只是目前我對這方面讀過的書大多聚焦在內心情感的探索與掙扎，因此在此先不討論。

環境

現在這一代對環境的任何不可逆的破壞，都是在減損下一代使用這些環境的自由。這也是環保運動的主軸——為我們的下一代著想，讓他們也有個美麗的地球。可惜在這個以經濟發展為重的世界，太多聲音被忽略。希望世界能有更多改變，可以有越來越多廠商、品牌、消費者意識到自己行為所產生的後果，並且願意付出行動加以改變。

相關閱讀：吳明益《海風酒店》

內在意志——這是自由的最底層，也是最難被剝奪的部分

藝術

在藝術面臨政治審查的地區或時代，藝術家們有兩種作法——謹慎地不碰觸有爭議的主題，或是想辦法找出可以繞過審查的方法。後者基本上是關於對現況的批判，也因此才需要繞過審查。這樣的氛圍會影響流行的主題或藝術家，有些人從此銷聲匿跡，也有些人因為成為政府的宣傳廣告而從此飛黃騰達（但萬一得罪政府，一樣有被清算的風險）。

藝術是思想的延伸，過去已經有很多藝術家透過電影、文學、繪畫、音樂、雕塑、表演等不同形式的藝術來展現自己的理念，但當藝術被賦予政治任務或受制於道德審查時，就失去了探索人類可能性的自由。

思想

當人們的身體被囚禁，或是身處於充滿政治審查的社會中，那麼就只剩下思想可以是自由的，只要小心地不表現出來，就不會被處罰。但是要口是心非地活著，想必是一件很累的事；而且當信念強烈到一個程度，應該很多人會想找出口，於是開始想要做點什麼來改變現狀，因此露出自己的馬腳。

即使與政治無關，思想上的自由也因人而異。要是身體自由，心靈卻不自由，那麼一樣是被囚禁著。這種情況可能在政權改變後發生，社會發生結構性的變化，人民不適應新制，反而懷念不自由的過去。精神疾病患者也可能遇到，幻覺、人格分裂、憂鬱或躁鬱等症狀，也會使人感到不自由。不過這也可能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或許是被過去的傷痛、悔恨、憤怒、甚或榮耀綑綁著，導致他無法放寬心胸面對現在。反過來說，雖然身障者的身體受到某種程度上的限制，但如果能夠以正面的態度面對，一樣能活出很精采的人生。

宗教

最常聽到關於宗教自由的討論，應該是無神論的中共對宗教的打壓（尤其是藏族／藏傳佛教、維吾爾族／伊斯蘭教）。宗教在傳統文化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禁止宗教，就好像是強行將傳統文化奪去一般，讓人無所適從，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還有伊斯蘭教對女性的一些限制，從宗教延伸到生活中各方面的自由，也往往受制於家中男性。不過在一些西方國家中，出於公共安全的考量，禁止在集會、政府部門等公共場合覆蓋臉部，進而限制部分伊斯蘭罩袍的穿著，影響當地穆斯林女性的自由。（可參考From Spain to Sweden: European countries diverge on religious symbols in public office | Euronews）

另外也有不同宗教間的鬥爭，以及相同宗教中不同教派的較勁，都有可能影響到當地人民的生活，以及選擇信仰的自由。例如以色列與巴基斯坦、伊斯蘭教什葉派與遜尼派，還有歷史上的十字軍東征等。

政治——結構性的自由，所有自由的保障

當政權缺乏制衡與民意授權時，個人的言論、經濟、甚至人身自由隨時可能被收回，內在意志的自由也會因此受影響。

即使還不到這麼嚴重的程度，一般的政策或法規也可能影響到人民的自由，例如Covid-19疫情期間，限制人民外出（限縮人身自由），與降低疾病傳播的風險（保障社會其他成員不受感染的自由），兩者該如何權衡？；亦或是登山要申請、有限制人數，在不能任意登山（限縮人身自由）的同時，對減少山林環境破壞（留給下一代享有該環境的自由），以及山難救助成本（減損社會其他成員的經濟自由來負擔此開支），到底哪個更重要？

但這就是民主社會可貴的地方。民主社會有對話、有self-correcting的本質，雖然人人都可能犯錯（因此由人組成的政府也可能犯錯），但對話、討論是被允許的，多元意見有機會被聽見。因此只要核心的民主信念還在，整體社會便可以用一種持續調整的方式，不斷成長。

結語

自由好像空氣一樣，不會特別感受到它的存在，沒有刻意思考就容易忽略它，但它卻是我們身而為人，最重要的價值之一。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

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第1條如此載明，接著用後續的29條，說明許多應該被保障的自由。隨著時代發展，陸續有更多議題被提出、被討論，「自由」的樣貌和所包含的面向，想必也會與時俱進。

對於這個主題，我還有其他想讀的書：

Ray Bradbury《華氏451度》：以一個不允許擁有書籍的虛構社會，探討思考與閱讀的自由
Viktor Frankl《活出意義來》：作者在集中營中的體悟，內心強大便能擁有內在的自由，是心理學經典之作
Lea Ypi《自由：在歷史盡頭長大成人》：共產政權垮台後，人民如何看待突如其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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