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如同偷來的溫柔寧靜,在第四天的清晨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手機鈴聲無情打碎。
Namtan 正在廚房煎吐司,香氣剛瀰漫開來,就被客廳裡傳來的一聲巨響打斷,是手機摔在地毯上的聲音。
Namtan 關掉爐火,快步走到客廳。只見 Film 呆立在沙發旁,臉色蒼白如紙,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防禦的姿態。地毯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閃爍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色加粗標題。《國民女神 Film 深夜私會地產大亨,疑似被包養?豪門夢碎還是上位成功?》
配圖是一張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輪廓的照片。那是《獨白》試鏡前一晚的那個慈善晚宴,那個油膩的投資商正要將手搭在 Film 的裸背上,嘴巴湊近她的耳邊。由於拍攝角度極其刁鑽,加上光線昏暗,原本只是禮貌性的應酬,在照片裡卻變成了一種曖昧不清的耳鬢廝磨。
「呵……」Film 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這就是娛樂圈。昨天還把你捧上神壇,今天就能憑一張借位照片把你踩進泥潭。
「怎麼回事?」Namtan 撿起手機,掃了一眼新聞,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並不在意這些花邊新聞,但她在意 Film 此刻彷彿即將碎裂的狀態。
「別看!」Film 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奪回手機,聲音尖銳得有些失真,「真是受夠這些媒體了。」
「不過是狗仔隊斷章取義。」Namtan 的語氣依舊冷靜,試圖穩住局面,「發個聲明澄清就好,電影那邊……」
「妳不懂!」Film 大聲打斷了她,眼裡布滿了紅血絲,「這不只是澄清的問題!現在社群媒體都在討論這件事,投資方會撤資,品牌方會解約,妳的電影……《獨白》會還沒拍完就被我影響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痛苦的決定。她抬頭看向 Namtan,眼神裡那幾天剛養出來的一點點依賴和柔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 Namtan 初見她時那種厚重的、堅硬的冰層。
「我要走了。」Film 轉身衝進客房,胡亂地將衣物塞進得行李箱。
Namtan 倚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眼神沈了下來,「逃避不能解決問題。而且,我們還有三場重頭戲沒對完。」
「對戲?」Film 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子,轉過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熟悉的、無懈可擊的假笑。只是這一次,那笑容冷得刺骨。
「Namtan 導演,妳不會真以為我很享受這幾天住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吧?」Film 走到 Namtan 面前,用一種極盡刻薄的語氣說道,「我之所以配合,是因為我想拿獎。現在火燒眉毛了,我得回我的世界去滅火。這種文藝片導演和女演員互相救贖的家家酒遊戲,該結束了。」
Namtan 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著 Film,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要看穿這層偽裝,「妳在說謊。」
「我沒有。」Film 抬起下巴,強迫自己直視 Namtan 的眼睛,哪怕心裡在滴血,面上也要裝作毫不在乎,「還有,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幾天妳對我的照顧,不也是為了讓我入戲嗎?我們各取所需罷了。現在出了事,我要去維護我的商業價值,妳最好也離我遠點,免得惹一身腥。」
說完,她拉起行李箱,像個高傲的女王一樣,頭也不回地撞過 Namtan 的肩膀,大步走出了公寓。
直到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Film 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早已忍耐許久的眼淚奪眶而出。
對不起,Namtan。 妳太乾淨了,不該被拖進這個骯髒的泥潭裡。 只有推開妳,才是保護妳的唯一方式。
接下來的三天,Film 彷彿變了一個人。
或者說,她變回了以前那個 Film。
在經紀公司的公關運作下,Film 召開了記者發布會。她穿著得體而保守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卻略顯憔悴。那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受害者妝」。在閃光燈下,她聲淚俱下地控訴媒體的不實報導,澄清那晚只是正常的商務交流,並適時地展現出一個弱女子的無助與堅強。
這場公關戰打得很漂亮,輿論風向開始反轉,粉絲們紛紛表示心疼。
然而,當 Namtan 來到片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令她感到陌生的 Film。
拍攝繼續進行。
這是一場並沒有台詞的過場戲。女主角在遭受打擊後,獨自一人坐在化妝鏡前卸妝。
「Action。」
鏡頭前的 Film,動作機械而精準。她拿起化妝棉,一點點擦去臉上的粉底。可是,Namtan 在監視器裡看到的,卻是一張更加厚重的面具。
Film 的眼神是死的。
沒有靈魂,沒有情緒,只有空洞的死寂。她像是一個被抽空了內在的精美傀儡,按照指令完成著每一個動作,卻拒絕釋放任何真實的信號。
「卡。」Namtan 喊停。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發火,也沒有把 Film 叫到角落談心。因為她看到 Film 在聽到「卡」的一瞬間,立刻轉身接過助理遞來的鏡子,熟練地檢查妝容是否花掉,然後拿出手機開始回覆訊息,嘴角掛著那種標準的社交微笑跟工作人員打趣。
她在用這種方式,在自己和 Namtan 之間築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休息時間,Namtan 拿著一瓶水走到 Film 身邊。
「Film。」
Film 正在和經紀人說話,聽到聲音,她轉過頭。眼神在觸碰到 Namtan 的一瞬間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冷漠覆蓋。
「導演有事嗎?」客氣,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Namtan 看著她那張塗滿了防禦色的臉,心裡泛起一陣細密的鈍痛。她想起了那個雨夜在她懷裡哭泣的女孩,想起了在公寓裡那個會撒嬌、會做噩夢的真實靈魂。
現在,那個靈魂被 Film 親手鎖進了深處。
Namtan 握緊了手中的水瓶,指節泛白。她想伸手去拉她,想告訴她不需要這樣偽裝,但 Film 身邊圍滿了經紀人、助理、還有聞風而至探班的媒體。那是一個人聲鼎沸的世界,Namtan 站在外圍,突然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光年還要遙遠。
「這場戲,妳沒有用心在演。」Namtan 最終只說了這一句關於工作的評價。
Film 笑了笑,眼神卻沒有溫度:「導演,觀眾不想看我的心,他們只想看一張漂亮的臉。我給他們就是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對著遠處的鏡頭揮手致意,笑容燦爛得刺眼。
「至於心...」Film 背對著 Namtan,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種東西太累贅了,扔了比較好。」
Namtan 看著那个在人群中八面玲瓏、談笑風生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她教会了 Film 如何面對真實,卻沒能教會她如何在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裡,帶著真實活下去。
這場戲,似乎陷入了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