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鎮上的人一向相信一年只有四季。春天來時,櫻花會準時在河岸打呵欠;夏天到來,蟬聲像被誰拧開的水龍頭;秋天一吹風,稻穗就彎腰;冬天則讓所有聲音縮進圍巾裡。大家都很安心,因為事情會照著順序發生,日子像一條筆直的鐵道,順利的把人一直向前推。
只有亂亂知道不是這樣的,日子可沒那麼簡單。
亂亂並不是天生就愛搗亂,她只是不太喜歡整整齊齊的東西。而且她開口時,聲音輕得像剛孵出來的小鳥,必須靠得很近才能聽見。她總是帶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是藍色的,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道歪歪的鉛筆線,像一條正在學走路的蚯蚓。那天早上,天氣並不特別。沒有下雨,也沒有放晴。風好像忘了自己該做什麼,只是停在半空中發呆。亂亂站在學校門口,忽然抬起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今天是第五季的第一天。」
同學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了。有人說第五季是數學課,有人說是考試季,還有人說是換制服的時候。老師推了推眼鏡,溫柔地說:「亂亂,日曆上沒有第五季喔。」
亂亂沒有反駁,她只是低頭,在藍色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了一個小小的數字:1。
第五季不像其他季節那樣張揚,它不會大張旗鼓地換衣服給世界看。樹還是那棵樹,天空也沒有多一顆太陽。但如果你仔細聽,會發現鐘錶走得有點猶豫,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該不該走慢一點?
第五季的第二天,鎮上的郵差發現自己送錯了一封信。那封信本來應該寄給三十年前的某個人,但收件人卻站在門口,笑著說:「我等這封信很久了。」郵差嚇了一跳,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第五季的第三天,學校後面的老榕樹掉下了一片葉子。那片葉子是春天的顏色,卻在秋天的時間落下。亂亂把它夾進筆記本,旁邊寫著:3。
到了第五天,鎮上的人開始覺得怪怪的。麵包店的老闆烤出了一條童年時吃過的麵包味道;裁縫師量尺寸時,發現顧客的背影比昨天挺直了一點;連河水都像是在回想什麼,流得特別慢。
有人問亂亂:「第五季會持續多久?」
亂亂想了一下,說:「到它覺得夠了為止。」然後她補了一句,「我會記得的。」
她真的記得。
每天晚上,她都會在筆記本裡寫下今天是第幾天,還會畫一些小圖。第五季第七天,她畫了一扇門;第十二天,她畫了一雙鞋;第二十天,她畫了一張椅子,上面沒有人坐。
第五季不是為了所有人出現的,它比較像一個很貼心的訪客,只敲某些門,也不管那門開不開。
第五季來到鎮上那個總是失眠的老太太家裡時,老太太一覺睡到了天亮,夢見自己年輕時唱過的歌。第五季走進那個總是發脾氣的男孩身邊時,男孩忽然不知道為什麼,想抱一下自己的影子。
有些人完全沒有感覺到第五季,他們照常趕車、照常抱怨天氣、照常在日曆上劃掉日子。第五季對他們來說,像一陣沒被察覺的穿堂風。
到了第三十一天,亂亂在課堂上舉起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舉手。
「老師,」她說:「今天是第五季的最後一天。」
教室裡瞬間安靜,窗外的樹忽然掉下一顆果實,啪的一聲,像一個句號。
放學後,亂亂坐在河邊,把藍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她寫下:31。然後合上本子。河水在那一刻,恢復了原本的速度,風想起自己該往哪裡吹。
第二天,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依然照著順序來。鎮上的人慢慢忘了那段奇怪的日子,只記得最近好像做過一些亂糟糟的夢,但感覺不壞的樣子。
只有亂亂知道,第五季並沒有消失。它只是回到一個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下一次被記起的時候。
然而,亂亂並不是唯一一個知道第五季的孩子。
在地球的另一邊,有個名叫阿驍的孩子,他還沒學會把鞋子左右分清楚之前,就已經知道一年其實有五季。這不是他從書裡看到的,書裡的字都太守規矩了,像一排排站好等待點名的士兵,而第五季從來不排隊。他是某天早上醒來,覺得胃裡有一種奇怪的回聲,好像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鍋子,於是他對著天花板說:「今天是第五季的第一天。」天花板沒有回答,但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第五季不固定,它不聽曆法、不聽鐘錶,也不聽大人的話。它只聽從阿驍。當阿驍覺得世界太吵,或者太安靜,或者像一鍋煮過頭的粥一樣黏糊糊時,第五季就會出現。他會記得這是第幾天,哪怕中間隔了一個月、兩個月、或一整個學期,他都不會算錯。他的記數方式很怪,不用手指,也不用筆,而是靠身體裡那個會敲鍋子的聲音。
第五季出現的時候,天氣沒有特別的變化。該熱的還是熱,該冷的還是冷,天空也不會突然變成奇怪的顏色。變的只有人。人會稍微歪一點點,像椅子少了一顆螺絲。走路的人走著走著就會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看,好像那不是他的。賣麵包的老闆會把麵包切得過薄,薄到可以透過去看到對面的牆,然後皺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又想不起來。
阿驍第一次正式度過第五季,是在他九歲那年。那一天只有一天,短得像一個不耐煩的哈欠。他一早就知道,因為他的書包比平常重,重得不像是書,而像裝了一隻不肯睡覺的小怪獸。他走在路上,街道跟平常一樣,但每一步都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響,像是踩在別人的想法上。
學校裡沒有人注意到第五季,除了阿驍。老師照樣講課,同學照樣傳紙條,只是粉筆常常折斷,斷口很整齊,像被誰刻意修過。阿驍坐在位子上,聽見時間在桌子底下拖行,發出細小的摩擦聲。他知道這是第五季特有的聲音。
午休時,他在操場角落看見一個男人。那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蒼白的手腕。他蹲著,用手指在地上畫圈,一個接一個,畫得很認真,像是在為某種重要的儀式做準備。阿驍走過去問他在做什麼。男人抬頭看他,臉上沒有表情,說:「我在等季節改變。」
「今天是第五季的第一天。」阿驍告訴他。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像是長期沒用過的機器突然啟動,吱嘎作響。「太好了,」他說:「那我就不用再假裝自己正常了。」
第五季的第二天隔了很久才來,久到阿驍以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身體故障。直到某個下雨的下午,他在家裡幫忙收衣服,突然覺得雨聲不對勁。不是落下來的聲音,而是往上爬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東西試圖逃離地面。他放下衣服,說:「這是第五季第二天。」
這一次,第五季待了三天。三天裡,家裡的東西開始互相討厭。椅子故意擋在路中間,鍋蓋找不到鍋,門把轉起來比平常費力,像是在測試人的耐心。阿驍的父母變得沉默,但不是那種安靜,而是充滿了未完成句子的沉默。父親在飯桌前坐很久,盯著湯看,好像湯裡藏著他沒說出口的話。母親洗碗時用力過猛,水濺得到處都是。
阿驍知道,第五季會把沒用完的情緒翻出來,攤在桌上,讓人不得不看。這不是懲罰,也不是獎勵,只是一種表現慾,通常孩子被忽視太久,也會有這種情緒。
第三天晚上,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路兩旁是不同年齡的自己,有的笑、有的皺眉,有的什麼都不做,只是站著。他走過去,每一個自己都對他點頭,好像在確認某件事情。他醒來後,知道第五季結束了。
後來,第五季時不時回來。有時只一天,有時兩天,有一次甚至長到七天,長得讓阿驍開始擔心會不會再也回不去其他季節。那一次,他已經長大,離開了原來的城市,在一間狹小的公寓裡生活。第五季來的時候,他正在找工作,桌上堆滿被拒絕的信。他對著那些信說:「今天是第五季的第幾天來著?」身體裡的聲音敲了一下,告訴他正確答案。
那七天裡,他遇見很多人。有人在公車站哭,哭得像在背誦一段錯誤的課文;有人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堆不需要的東西,只因為那些東西此刻看起來很需要他。
阿驍也再次見到了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他老了很多,但袖子還是很短。他認出了阿驍,說:「第五季又來了對吧?我現在比較能適應了。」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至少我知道,這裡亂跳不是因為我壞掉了。」
第五季最後一天,阿驍站在窗前,看著城市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沒有掌聲,也沒有告別。季節就是這樣,來的時候不打招呼,走的時候也不會說再見。他知道未來還會有第五季,可能在他最不需要的時候,也可能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他不打算告訴太多人,不是因為秘密,而是因為第五季不是用來解釋的。它只是一個多出來的空隙,一個讓人暫時不必符合任何標準的時間。阿驍坐下來,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對空氣說:「下次再來吧,但不要太久。」空氣沒有回答,但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身體裡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答應。
第五季又來臨的那一天,亂亂是在飛機上知道的。
不是因為任何預兆。不是氣流,不是引擎的聲音,也不是空服員遞來的水。只是當飛機離開跑道、輪胎與地面分離的瞬間,她忽然很清楚地想:
——今天是第五季的第一天。
這種確信很安靜,像指尖觸到一杯溫水,沒有溫差,卻無法否認。
她今年二十七歲,坐在經濟艙靠走道的位置,她要去米蘭,參加一個對她來說既特別又不那麼重要的服裝展。特別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以設計助理的身分被正式邀請,不那麼重要是因為她已經隱約知道,不論結果如何,她都會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她有一個穩定交往的對象,在出門前替她把門口的燈關掉,說:「到了傳訊息給我。」
她有一個家,在城市邊緣,窗外的樹一年四季都不太長葉子。
她的生活不算快樂,也不至於哀傷。
只是,第五季來了。
在地球的另一邊,阿驍也是這樣知道的。
他站在浴室裡,剛洗完頭,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流。鏡子因為熱氣而模糊,他伸手抹了一下,看到自己二十七歲的臉,覺得那張臉看起來很陌生,又很可靠。
他突然想起一件早已不常想起的事:小時候他也知道第五季。那是一個不必解釋、也無法解釋的時間。
然後他明白,今天是第一天。
阿驍正在準備一趟原本就計畫好的旅行。他的工作給了他短暫的假期,他的妻子替他把行李箱推到門口,提醒他別忘了護照。他的生活也是那樣,結實而規律,像一條已經被反覆走過的路。
亂亂和阿驍彼此互不相識。
直到第五季的第一天,兩人在米蘭相遇。
那是在展場外的咖啡店,午後的陽光太亮,玻璃窗反射出人影與街景,混在一起。亂亂端著一杯還沒來得及喝的咖啡,轉身時差點撞到一個人。
「不好意思。」她說。
對方也說了一聲「不好意思」,聲音很低,很溫柔。
兩人抬起頭的瞬間,身子就定住了。
不是因為對方的臉,而是因為某種同時出現的安靜。周圍的人聲、杯盤碰撞、咖啡機的蒸氣聲,都忽然消失了。
「今天是第五季。」阿驍說。
亂亂點頭。
「第一天。」她補充。
他倆沒有問彼此為什麼知道。沒有確認,也沒有懷疑。那會像是在確認時間,而不是秘密。
他倆坐下來,一起喝咖啡。咖啡很苦,卻不需要加糖。他們交換名字,交換來自哪裡,交換這趟旅程的目的。語氣平常得像認識已久的老友。
第五季在他倆之間,像一張被默認的桌子。
之後的事情發生得很自然。
他們一起走過米蘭的街道,傍晚時分的風穿過狹窄的巷子,帶著洗過的布料與灰塵的味道。他們在展場裡看衣服、看展覽、看那些還沒被賦予名字的風景。他們坐在地鐵上,肩膀偶爾碰到,誰也沒有道歉。
第五季讓時間變得有點漫長。
一天不像一天,而像一段連續的午後。
第三天晚上,他們在阿驍住的旅館房間裡喝酒。窗外是異國的夜景,燈光像遠處的水面。亂亂坐在床邊,阿驍靠在窗前。
「我們都有人在等。」阿驍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事實。
「我知道。」亂亂說。
他們沒有因此停下來。
第五季不是逃離,也不是背叛。它只是暫時把世界擺在安全櫃裡,等著隨時可以提領。
他們第一次親吻時,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停頓。只是某一刻,亂亂伸手替阿驍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下一個動作就順理成章地發生。
那個吻很輕,卻很長。
像在確認一件彼此都已經知道的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一起生活。
不是旅行,而是生活。
早上一起醒來,有時先醒的是阿驍,有時是亂亂。他們輪流買麵包、洗衣服、整理房間。亂亂在筆記本上畫設計草圖,阿驍在床上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他們會為誰去倒垃圾這種小事爭論,又很快又笑鬧在一起。
第五季一天天累積。
他們都知道天數,卻沒有說出口。
有時他們會想起各自的家庭與愛人。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溫柔的牽掛。像想到某個一直放在原位的物品,知道它沒有犯錯,也沒有消失。
第二十八天的晚上,阿驍忽然說:「快結束了。」
亂亂沒有問「什麼時候」。
她只是點點頭。
最後一天來得很清楚。
沒有任何拖延。
他們沒有特別安排告別,只是像往常一樣出門,在街上走了一整天。傍晚時,他們在車站前停下來。
「回去之後,」亂亂說:「我們會繼續過原本的生活。」
「我知道。」阿驍說。
他們擁抱了一下,很短。
短到不會留下記憶。
沒有承諾,也沒有聯絡方式。第五季結束後,一切都會回到原本的位置。他們都知道。
那天晚上,亂亂坐上回程的飛機。阿驍回到他來時的城市。世界沒有改變。
只是有些時候,亂亂在量布料時,會忽然想起米蘭午後的光線。阿驍在等紅燈時,會想起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名字。
他們沒有再見過彼此。
也沒有必要。
第五季不是用來延續的。
它只是證明,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而且足夠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