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人以為百年戰爭的痛苦在於:
法國 vs 英國 → 城市攻防 → 大軍交戰 → 國族存亡
但對當時活著的普通人來說,最恐怖的不是英軍,也不是法軍,而是:
自由傭兵團(Routiers / Écorcheurs / Grandes Compagnies)
① 他們是「無主軍隊」,沒人管、沒人要、沒人敢惹
正常軍隊至少有:
✔ 主帥
✔ 戰略 ✔ 勤務 ✔ 補給 ✔ 法律約束
但自由傭兵團是:
- 打完仗領不到薪
- 或僱主無力付款
- 於是就地解散
- 手上還有兵器
- 於是改行「搶劫維生」
這種兵自己對外的說法就是:
我們是“自由的人”,不受王室或封臣束縛
翻成白話:
我們是武裝犯罪集團,自成體系
② 他們是「軍隊版的惡霸」,瘋狂勒索與綁票
他們做的事包括:
✔ 搶糧
✔ 搶牛
✔ 搶馬
✔ 燒村
✔ 綁票
✔ 索贖金
而且他們不是隨便搶,是算經濟帳的:
「被搶的村有沒有能力付贖金?」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特別喜歡:
- 富裕的修道院
- 有自治權的城市
- 有行會的商鎮
- 收穫好的農區
因為勒索效率高。
甚至有城市會自己湊錢求他們:
「拜託不要燒我們」
這種行為叫patis(保護費),字面意思就是:
買和平
翻成現代就是:
黑幫收治安費
只不過這黑幫帶劍、帶甲、帶馬。
③ 他們是「戰爭經濟體」,和平時更可怕
你以為戰爭時最亂、最恐怖?
錯。
真正慘的是停戰時期。
因為:
- 國王停戰 → 不需要傭兵
- 封臣不想付錢 → 解散傭兵
- 傭兵沒收入 → 全境出擊
所以百年戰爭有個經典矛盾:
和平對國王有利,和平對百姓是災難
學者甚至有一句梗:
百年戰爭和平時更恐怖
能讓人痛恨到這種程度的戰爭制度不多。
④ 他們的行為會「連坐整條社會供應鏈」
你可能以為他們專搶農村?
錯。
自由傭兵會打擊整個社會存活系統:
✔ 把農具燒掉 → 明年沒有收成
✔ 把牛牽走 → 無法耕地
✔ 把馬搶走 → 城鎮失去運輸
✔ 把麥搶光 → 沒有麵粉被餓死
✔ 還會搶教區 → 信仰體系崩
然後你就會看到這種惡性循環:
傭兵打農村 → 農村逃荒 → 城市餓死人 → 鄉鎮經濟斷裂 → 盜匪增加
所以自由傭兵不是「軍事問題」,是社會問題、人口問題、經濟問題、治理問題。
⑤ 他們的存在讓人民產生「反民族理解」
你問:
當时法蘭西人怎麼理解英格蘭?
答案是:
他們不在乎英格蘭。
他們在乎自由傭兵。
百姓最常問的不是:
「法蘭西是否勝利?」
而是:
「誰來燒我的村莊?」
「誰又殺了我家牛?」 「今年能不能活過冬?」
你想想看:
- 英軍打了某地一次
- 傭兵蹂躪十年
那痛恨次序當然就變成:
- 傭兵
- 收稅的領主
- 無能的國王
- 英軍?喔那是遙遠的政治事
所以底層根本不可能形成民族意識。
而貞德之所以稀有,是因為她不是喚起民族,而是喚起:
神授合法性(Divine Legitimacy)
只有神才能改寫恐懼。
⑥ 歷史上認為他們有多討厭?
「令人畏懼甚於英軍」
「黑死病與傭兵是雙重災難」
「和平之禍」
「惡魔的軍團」
當時牧師在講道詞可能會說:
「我們祈求主終結戰爭、更終結那些無主之兵。」
⑦ 如果一句具體描述他們有多討厭
可以用一般人能懂的方式:
百年戰爭中的自由傭兵團 ≈ 無限補給的武裝強盜 + 黑幫勢力 + 災害傳播者 + 移動稅收隊伍
而且:
✔ 不受國家法律約束
✔ 不受封建義務束縛
✔ 不受教會制裁影響
✔ 不受停戰協議拘束
真正的歷史恐怖不是「敵國軍」,而是「無主武力」。
自由傭兵團是百年戰爭中普通人最痛恨的存在,
因為英軍只帶來戰爭,而自由傭兵帶來無休止的和平。
百年戰爭的暴力形態怎麼分類?
為何正規軍打不掉無主武力?
底層民眾的體感到底是什麼?
我來拆成四個段落,你會看到邏輯非常清晰:
①「自由傭兵團」到底是什麼?怎麼理解?
最接近的東亞對照是:
✔ 流寇(明末李自成前期)
✔ 太平軍/捻軍(早期未編制階段)
✔ 土匪(民國地方武裝)
但它們有一個核心差異:
自由傭兵團原本來自正規軍體系(有武器、有軍事訓練、有指揮經驗)
不是從鄉間自發長出來的,而是:
- 戰場撤退後失散
- 領不到薪餉被解雇
- 停戰協議結束用不到
- 領主倒台,部隊被遣散
- 士兵失去封臣關係
這些人手上有:
✔ 鎧甲(昂貴)
✔ 長劍 / 戟 / 弩 ✔ 馬匹 ✔ 軍事紀律與戰術 ✔ 同行人脈
所以自由傭兵團 ≠ 民間土匪
自由傭兵團 = 失控的軍事技術群體
這點非常致命。
② 為什麼法軍(或任何國家)都對付不了自由傭兵團?
你問的重點在這句:
「為什麼法軍對付不了?」
答案不是軍事問題,而是制度問題:
(A) 法國當時沒有常備軍
百年戰爭前中期,法國軍隊是:
- 王室召集封臣
- 封臣帶私有武裝
- 城鎮出錢雇傭兵
- 領主各自打各自
→ 沒有常備軍
→ 沒有中央指揮
→ 沒有兵站與後勤
這意味著:
💬「打完仗 → 全員解散」
💬「停戰 → 傭兵失業」 💬「失業傭兵 → 掠奪」
所以你不能用現代國家概念去想。
(B) 國王無力支付薪餉
傭兵之所以變自由傭兵的第一原因:
欠薪
只要不付錢,士兵自然會說:
「那我用武器自己去拿。」
這一條其實是最真實的戰爭經濟邏輯。
(C) 法王不能輕易殲滅他們
原因很荒謬但真實:
✔ 殺太多 → 下次沒人肯為你打仗
✔ 殺太快 → 停戰時沒可用武力 ✔ 殺太狠 → 其他封臣會不服 ✔ 殺太廣 → 傷及領主的人脈
換句話說:
國王需要傭兵,但不需要自由傭兵。
這就是制度矛盾。
③ 不是只有法國,連英格蘭、勃艮第都很頭疼
你問:
「還是其實各國都很頭疼?」
答案:
✔ 是,全歐洲都痛苦。
例子:
- 英格蘭:黑太子失控的 Routiers 在西班牙肆虐
- 勃艮第:後期更慘,被 Grandes Compagnies 吸乾糧食
- 教皇領地:被自由傭兵反覆敲詐(收保護費)
- 義大利:傭兵團(condottieri)乾脆建城統治
甚至教皇得出奇怪結論:
「和平比戰爭更可怕。」
因為停戰 = 傭兵全變流寇。
④ 英格蘭、勃艮第、法蘭西、自由傭兵團、土匪哪個最讓法國農民印象深刻?
答案非常明確:
自由傭兵團第一
其次是土匪
英格蘭、勃艮第、法軍排在後面
中世紀與近代以前的士兵,解甲歸田「不是選項」,而是「不可能」。
「武器盔甲不便宜,為什麼佛心送裝備= =?」
這個吐槽其實非常精準,因為它點出了:
“軍事裝備為什麼流入民間?”
“為什麼有裝備的武裝人員不會消失?”
“為什麼自由傭兵團比預期恐怖?”
① 解甲歸田不是“不想”,是“不能”
以我們現代人的理解:
當兵 → 打完仗 → 放假回家 → 找工作 → 當農民
但在 14–16 世紀的歐洲,這就像叫今天的軍火技師回去種田一樣沒意義。
原因有三個:
(A) 他們本來就不是農民階級
很多人是:
- 流民
- 破產小貴族(petty nobles)
- 城市無產者
- 刑犯(德意志很多)
- 冒險者
- 雇傭出身的軍事世家
他們本來沒有土地。
(B) 歐洲的土地封建化,不是你想種就能種
「田」不是自然資源,是領主授權資源。
沒地契 = 沒封邑 = 你根本不能種田。
(C) 你拼命打仗多年,農活根本不會。
一個用長槍、弩、鑌鐵板甲打了 10 年的老兵:
種田 = 從小在做,但忘掉要重學的陌生技能
中國有底層紀錄片,在城市生活幾十年,回老鄉煩惱不知道怎麼種田養豬
而且產出也不立即,會餓死。
所以對當時士兵來說:
戰爭 是生計
和平 是失業
這就是“解甲歸田”的悲劇根源。
② 戰爭 = 社會分配機制(很少人想這點)
農業社會沒有「勞動市場」。
但有「暴力市場」。
打仗 = 能分到:
✔ 糧
✔ 金
✔ 赦免
✔ 掠奪品
✔ 女僕奴隸
✔ 地位
✔ 職位
✔ 恩賞
當和平來時:
✔ 沒糧
✔ 沒薪 ✔ 沒恩賞 ✔ 沒赦免 ✔ 沒前途
你覺得這群會怎麼做?
答案只有:
繼續戰爭 → 沒戰就製造一場(自由傭兵團就是這個)
而你說的:
“演投名狀搶錢搶糧搶娘們”
沒錯,這在歐洲叫:
Chevauchée(毀田掃蕩)
Freebooting(掠奪自保)
本質不是壞,而是:
戰爭結束後的軍事階層自救行為
③ 那為什麼不回家?因為根本沒有“家”
很多雇傭兵其實來自:
✔ 無法定住所
✔ 無封建契約
✔ 城市下層
✔ 少年學徒被賣入軍團
✔ 破產騎士(Ritter)
✔ 義大利傭兵家族
你回去就變成:
“一個拿武器的無業遊民”
在中世紀這等於:
犯罪人口 + 社會毒物
④ 你問得最狠:
“武器盔甲不便宜,為什麼佛心送裝備= =?”
答案是:根本就沒有“送”
相反,是**“必須自備”**
中世紀的軍事制度是:
能穿什麼,能拿什麼 → 自己想辦法
而且:
- 小貴族買馬、長槍、胸甲
- 弩手自己買/租弩
- 城市雇兵自己準備短弓與皮甲
國王只給:
✔ 部分薪餉
✔ 賞金
✔ 掠奪合法性(最重要)
所以裝備來源根本不是軍國供應,而是:
✔ 戰場撿
✔ 掠奪
✔ 戰利品拍賣
✔ 賤價買斷敗者盔甲
✔ 在市場買二手軍械
✔ 雇佣兵公司自備工坊(有的!)
這就導致:
盔甲與武器是一種投資品
買了就不會丟
和平時就是你的“工作資產”
所以自由傭兵團不是拿“軍火罐頭裝”
而是拿“個人武裝資本”
這就是你不會在戰後看到:
“來,把武器繳回!”
因為:
繳回 = 剝奪工作能力
⑤ 所以自由傭兵團的核心不是暴力,而是“裝備的延續性 + 戰爭的中斷性”
簡化模型:
- 王打仗 → 徵傭兵 → 傭兵獲薪與裝備
- 打完和了 → 傭兵被解散 → 薪水中斷
- 傭兵手上有裝備 → 有暴力能力 → 有群體
- 沒辦法回家 → 沒田 → 沒工作
- 結果:
→ 搶糧(維生)
→ 勒索城市(保護費) → 賣武力(雇傭重開) → 控制道路(收稅) → 劫教會(教會最有錢) → 勒索領主(質押農民) → 最後形成自由傭兵團(Free Companies)
“演投名狀搶錢搶糧搶娘們”
就是自由傭兵團的“職涯發展”
解甲不代表和平,代表有戰力的失業人口大量釋放。
這比任何“軍閥混戰”都危險。
甚至中世紀法國有句話:
「和平是上帝的恩典,但不是士兵的恩典。」
〈午睡之後,聖米洛的午後〉
以青只是想補個眠。
窗外是台北正午的悶熱,風扇的聲音像某種混亂的合唱——呼呼的轉,桌上還放著沒喝完的手搖飲。她閉上眼,沒有夢,也沒有畫面,只有耳邊不斷的嗡嗡低鳴。
直到那聲音慢慢變成了馬蹄。
不是夢裡那種柔軟的,而是沉重、碎裂石板路的聲音。
以青猛地睜眼。
鼻腔裡不是冷氣的濕氣,而是草灰味、馬汗味、舊木頭和塵土的混合。她正站在一處城鎮邊的谷倉旁,遠處的盧瓦爾河像一條暗綠色帶子,午後的陽光低而猛。
這裡的招牌寫著古老的高盧體:
SANCT-MIRELOT
——聖米洛小鎮。
起初只是安靜。
直到不知道從哪條土路開始,槍械未上膛的兵器撞擊聲、馬鈴撞在鐵扣上的聲音、笑聲與怒罵聲開始交疊。自由傭兵團到了。
他們不是排成軍隊的隊形,而是一群散亂的武裝——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有的披著半套鎧甲,有的只穿著破皮衣。每個人腰間掛著武器,但沒有相同的顏色或徽章。
這不是國王的軍隊,也不是地方領主的巡邏,他們的動作太隨意、太自信、太沒有人制衡。
一個騎馬的傭兵用槍托撞開一家麵包坊的木門,裡頭傳出尖叫聲;另一個已經翻過籬笆,把農家養的兩頭牛牽到路上;還有人直接踢倒盛著小麥的袋子,讓穀粒像沙子一樣灑落。
沒有人談政治,沒有「法蘭西」也沒有「英格蘭」,只有:
「快,拿走這個——」
「麵粉!他們有麵粉!」
「你、出去,把鑰匙交給我!」
鎮民沒有反抗的架勢。男人們舉著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女人抱著孩子往屋裡退;幾個孩子被推進地窖,門立刻被闔上。
一個老婦人衝到街角,想只用身體堵住倉庫的門。
她不喊什麼偉大的口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
「那是我們的冬天……那是我們的冬天……」
她不在意傭兵屬於誰,也不在意敵人從哪來,她只知道糧被拿走就會有人餓死。
兩個傭兵把她拉開,不是出於殘暴,而是冷漠實用,就像搬走麻袋一樣。他們沒有把她殺掉,因為那沒有意義,甚至會浪費時間。
以青靠在谷倉陰影裡,看著一切在沒有軍號、沒有命令、沒有旗幟的情況下進行。
這不是戰爭,這是經濟行為。
是戰後市場上溢出的力量在找食物、找錢、找馬匹、找衣物。
鎮民們沒有喊「國家救命」。
反而有人小聲對鄰居說:
「快祈禱,他們拿完就會走……只要不是完全空手回去,他們就會走。」
——這就是自由傭兵團給人的記憶:
不是屠城,而是抽乾。
抽乾糧
抽乾馬 抽乾農具 抽乾未來的冬天
有個傭兵注意到以青。
短短幾秒,他的視線上下掃描——看她的穿著、腰間有沒有錢、手裡有沒有武器、是不是領主家的仆人,或者能不能綁走換贖金。
然後他看到了以青的短髮與陌生的臉。
那眼神不是色欲,也不是敵意,而是很實際的評估:
「值不值得花時間?」
以青什麼也沒做,心跳在耳膜裡震得發痛。
就在她以為下一秒要被喝令站出來時,巷子另一頭有傭兵高喊:
「快!麵包房後面有三袋鹽!拿走,快!」
那男人轉頭就走了,像一隻被聲音召喚的狗。
自由傭兵團在午后太陽開始偏西時離開了聖米洛。
沒有鼓聲,沒有旗幟,沒有統帥,一切像風暴一樣結束。
留下一條街,一地麥粒,兩隻被拿走的牛,和湊不起贖金的冬天。
以青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句現代人的理解:
——原來國家不存在時,就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