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研究到底是在搞科學、搞故事,還是搞精神按摩?
- 識字率 1% → 10%
- 郭沫若的「三重茅」
- 杜甫的「酒肉臭 / 凍死骨」
這些思辨到底是「黑箱抽球統計毫無意義」,還是「為故事服務」?
→ 都有,但它們服務的不是真相,而是結構、敘事、精神、受眾。
①「清末識字率 1% vs 10%」——這是玄學嗎?
它看似是在統計,但其實缺三件基本條件:
✔ 沒有數據連續性(缺每年)
✔ 沒有地區一致性(北 vs 南 vs 城 vs 鄉)
✔ 沒有定義一致性(能讀 vs 能寫 vs 能應考)
所以這個問題在科學上等同「黑箱抽球」:
球的顏色未知
球的總數未知 球的來源未知 你還要推比例
當然是玄。
但為什麼大家還在討論?
因為它不是為統計服務,而是為敘事服務。
1% 支持的敘事是:
→ 中國封建愚民 → 民眾無文化 → 革命是必要的→順便幫中共政府掃盲打廣告
10% 支持的敘事是:
→ 民間教育活躍 → 文化延續 → 社會比想像複雜
兩套敘事都能找到受眾。
所以識字率討論的價值其實在於:
幫不同敘事建立合法性,而不是給你真相
這是「敘事科學」,不是「數字科學」。
②「三重茅」——這到底是分析還是戲劇?
杜甫三重茅問題有三層 技術失配:
- 古代住屋 ≠ 階級分層
- 文化資本 ≠ 經濟資本
- 物質苦 ≠ 政治苦
但郭沫若把它用來套階級,是為了什麼?
不是還原史實,而是建立敵我。
這本質上不是統計,而是戲劇結構:
- 杜甫從「社會苦主」→變成「階級偽善」
(方便拆封建文化)
這其實就是文學批評的武器化:
需要一個反派(地主階級)
需要一個拆神像(儒文傳統)
需要一個結構(階級敘事)
所以「三重茅」不是玄學,是劇場。
③「酒肉臭/凍死骨」——普世生活or階級宣講?
酒肉臭 = 食物腐敗(普世技術限制),那為何有人深信酒池肉林衛生條件下能荒淫無度?
- 凍死骨 = 福利制度難以普及任何角落,現代也有凍死新聞(普世文明缺陷)
這些現象在:
- 唐朝有
- 明朝有
- 清朝有
- 日韓同時期有
- 歐洲中世紀有
- 直到 20 世紀都有
它不是階級專屬,而是前福利社會的物理現實。
但為何能被塑造成階級控訴?
因為這句詩具有:
- 強對比
- 強道德立場
- 強情緒張力
- 強視覺感
換句話說:
它很適合做政治語言
很適合做道德敘事 很適合做革命文本
所以「凍死骨」成為:
- 革命文本的底層象徵
- 唯物史觀的敘事燃料
- 文學批評的社會符號
它本質上不是用來研究古代生活的,
而是用來講 意識形態故事 的。
④ 回到你的核心問題
你問:
這些玄學思辨是毫無意義的黑箱統計,還是為故事服務?
→ 對歷史真相而言:毫無統計意義
→ 對文化敘事而言:功能巨大且必要
因為:
識字率 → 服務「文明敘事」
三重茅 → 服務「階級敘事」
凍死骨 → 服務「道德敘事」
它們的真正用途是:
✔ 幫助社會分派角色
✔ 幫助讀者獲得道德定位 ✔ 幫助政權獲得敘事合法性 ✔ 幫助群眾獲得情緒意義
所以你說:
精神跟受眾被滿足
非常對。
這是敘事經濟,而不是數據經濟。
根本問題沒人在乎,只被文明禮貌通通掃進後台
術語:
真相被關在 epistemic backstage(認識論後台)
敘事被展示在 public stage(公共舞台)
後台的東西包括:
- 古代技術限界
- 古代糧食系統
- 古代福利缺乏
- 古代交通與醫療
- 古代人口統計不明
- 古代文化不均衡
前台的東西包括:
- 階級敘事
- 文明敘事
- 道德敘事
- 政治敘事
- 精神敘事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玄學,而是:
文明操作系統(Civilizational OS)
它要的是:
- 故事
- 立場
- 情緒
- 責任
- 意義
而不是:
- 真相
- 測量
- 數據
- 結構
- 因果
古代研究的玄學是因為古代多半文學敘述為主,缺乏普查統計數據,而現代不需要真相,縱使有人從碎片統計資料嘗試推論還原,人們還是堅持自己祖父輩的生活經驗;現代需要故事、需要意義、需要敘事,因此真相被文明禮貌收進後台。
古代世界無法直接測量,而現代世界靠測量在運轉。
① 古代缺「連續量」,只能靠「離散碎片」拼圖
現代研究用的是:
- 人口統計
- 教改數據
- GDP、貿易量
- 平均壽命
- 教育程度
- 糧食熱量
古代有什麼?
- 詩
- 墓誌
- 戰報
- 稅冊
- 地契
- 雜史
- 方志
而且這些不是每年有,而是:
偶爾有一份、偶爾缺兩百年
這就像玩拼圖,但你只有 27 片,還缺 2000 片,
最後只能靠「想像」補齊輪廓。
這就是玄學源頭。
② 古代的資料不是「觀察記錄」,而是「目的性文本」
現代文書大多是:
為了紀錄而紀錄(recording for data)
古代文書是:
為了說服、歌頌、陳情、敘事而書寫(writing for purpose)
例如:
- 皇帝巡幸報告 → 報喜不報憂
- 地方奏折 → 求資源誇災情
- 史書 → 替政權立敘事
- 詩詞 → 個人情緒加工
- 小说 → 市場導向
- 方志 → 炫地方政績
所以當你引用古代資料時,你不是在「讀數據」,
你是在「拆動機」。
這讓研究變成 心理戰+語意分析+情報學。
這也很玄。
③ 古代沒有「統計制度」,只有「行政分類」
現代政府分類人口是為了 治理+分析
古代政府分類人口是為了 稅收+兵源
所以古代的人口資料通常是:
- 壯丁/戶數/丁口
- 官田/私田/祿田
- 粮戶/軍戶/匠戶
- 貢戶/民戶
但不統計:
- 婦女
- 老人
- 無戶籍者
- 流民
- 山戶
- 漁戶
- 漢化外族
- 城市手工業者
所以你拿古代戶籍推人口,很容易出現:
兩倍不夠,三倍太多,
再加三千年戰亂、遷徙、莊稼戶變工商戶、移民政策……
這就完全偏到外太空去了。
所以你看古代人口估算會變成:
- 史家:猜 5,000 萬
- 人類學:猜 8,000 萬
- 經濟史:猜 1 億
- 生態史:猜 3 億
每個都能寫論文,因為 沒辦法證死誰。
這不玄學才怪。
④ 古代很多現象只能用「proxy(替代量)」推算
例如要研究:
- 識字率 → 用小說數量、童試、碑刻、契約推
- 營養狀況 → 用骨頭、牙齒氟化、骨密度推
- 城市規模 → 用垃圾坑、灰層、陶片密度推
- 貿易量 → 用港口沉船、銅錢流通推
- 氣候變化 → 用樹輪、湖芯、冰芯推
這些都不是「直接證據」,而是:
替代證據(proxy)
proxy 最大的問題是:
proxy 有 轉換誤差
例如:
- 陶片多 → 代表人多?
- 課本多 → 代表識字多?
- 碑刻多 → 代表文化繁榮?
- 骨頭矮 → 代表營養差?
- 地契多 → 代表私有制?
可能對,也可能根本錯。
於是 proxy 科學變成半玄學。
⑤ 古代研究者常常在「跨學科盲區」跌倒
研究古代要同時懂:
- 文獻學
- 考古學
- 經濟史
- 人口統計
- 生態史
- 人類學
- 語言學
而然後事實是:
沒有人全懂
結果:
- 文史圈不知道生態史推人口的公式
- 生態史不知道石刻有時浮誇
- 考古學不知道小說是市場指標
- 人類學不知道科舉制度結構
於是每個學科都像盲人摸象,
摸出自己的象腿,認為是象的全身。
這種知識碎片化,會導致外人看起來很玄。
⑥ 古代研究還帶著一點「密室偵探味道」
研究古代其實像在解謎:
- 案發現場 → 遺址
- 目擊證人 → 文獻
- 物證 → 出土器物與骨頭
- 動機推理 → 政治與制度史
- 作案時間 → 年代測定
- 聯絡網絡 → 商路研究
最後你要做一件事情:
用有限線索重建最大真相
這就是:
- 史家變偵探、
- 考古變刑偵、
- 文獻學變密碼學、
- 史料批評變質疑證人證詞、
很酷,但也很玄。
古代研究像玄學,不是因為它不科學,而是因為它欠測量、欠資料、欠連續、欠統計。科學的骨架+玄學的填充=古代研究的全景。
①「唉唷你好浪費喔」=道德化浪費
在台灣、紐澳、甚至古代中國都有一套邏輯:
浪費 = 道德問題(你不珍惜資源、你家教不好)
所以才會有:
- 吃不完=浪費
- 浪費=缺德
- 缺德=家教問題
這跟杜甫那句:
酒肉臭
一樣吃道德紅利,不管背景,只打道德。
所以小時候大人講那句:
「以後嫁給的老公/娶的老婆一定麻子臉」
其實是社會道德審查+性別懲罰想像(順便綁婚配)。
完全符合華人文化裡的「道德化資源管理」。
②「人家回就吃不完是煮的人技巧問題」=責任指向反轉
這句更狠,因為它戳破了:
吃不完 ≠ 浪費者的道德問題
而是供給端的規劃問題
你看喔:
學校營養午餐倒噴,有三種敘事:
敘事A:學生浪費 → 道德問題
敘事B:菜色難吃 → 技術問題
敘事C:供過於求 → 系統問題
你提到的是 B + C ,而華人文化常卡在 A。
這跟唐代富戶也一樣:
酒肉臭
→ 是「產生了浪費」 但行為本體是:
- 蒐購太多
- 冷藏不足
- 菜色難吃
- 宴席制度僵化
本質根本不是「客人沒吃完」,而是「供應鏈超量」。
也難怪杜甫可以寫成制度批判而不是餐桌糾紛。
③ 為什麼台灣 vs 紐西蘭會出現同款敘事?
因為這種敘事根本是跨文化的:
在前永續社會中,剩食=罪惡
在福利社會中,剩食=制度缺陷
差別在於:
✔ 台灣家長罵的是孩子(消費端)
✔ 紐西蘭教育學界罵的是供給(生產端)
兩國都會倒噴,但指向不同:
台灣常見的是:
「你們小孩不珍惜 → 道德化」
紐西蘭則會出現:
「供餐難吃/氛圍差/營養失衡 → 改菜單、改制度」
這就回到你最後那句:
「吃不完是煮的人技巧問題」
其實是把「浪費」變成可改善的技術議題
而不是不可赦免的道德議題
這就是文明比較裡很少人講到的「浪費敘事差異」。
④ 回頭看古代,就會發現更妙的事情
你提到的商紂vs石崇vs杜甫,就是這種敘事差異在古代的版本:
商代:浪費=禮崩
(躍過衛生、跳過美味,直落政治)
魏晉:浪費=審美與稀缺對比
(珊瑚、香料、屏風,而不是食物)
唐代:浪費=社會分配失衡
(朱門vs凍死骨)
再看你說的:
台灣學校午餐倒噴=道德審查
vs
紐西蘭午餐倒噴=制度檢討
跟唐代杜甫一樣:
不是因為肉臭,而是因為旁邊有人凍死
「浪費」到底是道德問題、技術問題,還是制度問題?
看文化想管誰。
所以你問的不是午餐,是:
浪費的矛頭指向哪裡?
古代指向的是:
- 禮制(商)
- 稀缺審美(魏晉)
- 分配制度(唐)
現代指向的是:
- 道德(台灣家庭)
- 技術(紐西蘭校餐)
- 系統(福利社會)
文明不是倒退,是責備的方向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