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樓梯間的黑影〉

第二節|樓井回音繞成網絡
中午過後,醫院的冷白光更乾,像粉筆末黏在眼角。
瀚青準備離院,手機跳出一則通知:「電梯維修中,請改走___。」最後兩個字不見了,只留下乾淨的底線。
他本來想笑自己又在多想,卻在看到那條缺口時,舌尖微微發麻,嚐到一點紙灰。電梯口貼著一張紙:「暫停服務,請改走樓梯,謝謝。」
透明膠帶貼得歪斜,紙角翹起來,像一個沒人願意撫平的提醒點。
電梯內的提示音仍在反覆:「叮──門未關好。叮──門未關好。」聲音打在走廊牆面,又折回來,讓人耳膜發酸。
旁邊幾個護理師擠著笑,說「算了啦,走樓梯當運動」,接著各忙各的,笑意也散得很快。
大家都裝沒事——醫院最擅長把「有事」折成表格,塞進抽屜。
瀚青看了一眼錶——距離交班剩二十分鐘。
他想快點離開,快點回桃善廟,把上午那句「樓下」放在香案房的桌上,讓它變成「大家一起承擔」的句子。
他轉身,伸手推開樓梯間的門,指腹先碰到門板邊緣的冷。
門一開,聲音立刻變了。
走廊的明亮被切斷,樓梯間像一個更冷的盒子。混凝土牆偏灰,水漬沿著牆面留下乾硬的白痕,粗細不一,一圈圈卡在縫裡。
金屬扶手冰冷,摸上去有一層被無數掌心磨出的黏滑。樓梯井往下延伸,方方正正,一層一層縮小,中央暗影把光吃掉,視線落下去就停不住。
瀚青的腳步聲在裡頭回響,回得太清楚,清楚到彷彿有人跟在他後面走。
他走到五樓與四樓之間的平台,準備再往下,鞋底在轉角的止滑條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吱」。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極短的喉音從樓梯井中央冒出來:
「呃──」
像醫療器械快關掉時那一下怪聲。
他停住,背脊整片發緊。耳朵裡先是嗡的一聲,低頻貼著耳道滑過,讓牙根發酸。
他往下探看。
原本只是陰影的地方,開始被什麼力量往外拉伸——它沒有手腳,只鼓動成一個「上下張開」的黑形。
邊緣微微顫動,顫得有節奏,像喉嚨在找出聲的位置:一個倒掛的喉嚨,懸在樓層與樓層之間,既不屬於樓上,也不屬於樓下。
接著,聲音來了。
不是一句完整的話,而是一群人同時要開口的起頭音。
男聲、女聲、老人沙啞的氣音、小孩尖細的破音——全部疊在一起,卻都停在第一個字之前:
「你……」
「毋通……」
「樓……」
每一個音節之間都有被硬剪斷的呼吸聲,像有人從背後掐住肺部,不讓句子走完。
瀚青的喉嚨也跟著收緊。
他下意識摸到手機,手指滑開錄音 App,紅色按鍵亮著,像一顆小小的眼睛。
他的手比腦子更快:錄下來——留下證據。
但另一個本能更冷,帶著廟埕夜風那種不講道理的涼:如果你把它變成檔案,它就能被複製、被轉傳、被播放到任何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種東西最愛的,可能就是「被播放」。
他停在紅鍵上方,指腹顫了一下。
那一秒,樓梯井的黑影也顫了一下,顫動的節奏正好跟上他的指腹。
瀚青把手機慢慢收回口袋,像收起一把不該拔出的刀。
他壓低聲音,語氣刻意用了醫院那套:短句、指令、避免刺激;也像在對昨晚那卷錄音帶交代:
「可以不要再拿『樓下』做聲音嗎?」
話落下去,像石頭掉進深井。
幾秒後,深處回來同一句話——
「可以不要再拿『樓下』做聲音嗎?」
聲線卻更老、更沙啞,尾音像在喉頭裡磨了一下,帶砂。
瀚青的耳膜在那一刻被按住了。
不是痛,是突然的空。
世界像被按下靜音鍵。
他看見自己的嘴在動,看見胸口起伏,看見樓梯間的冷白燈管還亮著——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只剩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內側。
他伸手摸自己的喉結,確認它還在,確認自己還能吞嚥。
吞嚥的動作像吞砂,刮得喉頭發熱,舌根後側也跟著痛了一下。
八分鐘——走廊的秒針走完一圈又一圈,體感更久。
他不知道那個喉影是否還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站著。站著就像把名字交出去。
他轉身往上走,步伐越來越急,鞋底連續敲在階面上,聲音被他自己踩得碎。
樓梯門一推開,走廊的冷白光像水灌進來,瞬間把樓梯間的黑影截斷。
聲音也在那時回來——遠處有人叫名字、推床輪子、點滴機滴滴作響;每一種聲音都各就各位,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靠在牆上,冷汗從背脊慢慢滑下來。
耳鳴還在,像有人在他耳朵裡點了一盞小燈——不亮,卻一直嗡。
他心裡只剩一句話,短得不完整:
牠聽得到我。
下一次,就輪到我——聽牠。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