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點滴聲裡的願〉

第二節|喉間棉絮不肯退去
他不是「睡著」進去的。意識還醒著,身體卻被流程往前推:門一合,腳下先空了一下,接著往下沉。耳鳴先來,低頻、穩定,像列車進站前的震動。光線隨之變冷——寄身室天花板那道斜切的路燈影退掉,取而代之的是玄寂殿走廊頭頂的窄冷燈帶。
走廊比上次更清楚,消毒水的冷味更重。兩側是一排門,門上方的方形燈大多熄著,只有幾盞亮著微光。門牌「001」上方那盞燈呈蒼白色,白得近乎提醒。瀚青走向它時,地板反射出他與太子爺的影子;輪廓沒有對齊,邊緣糊成一圈,像還沒被允許完成登記。
太子爺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衣擺幾乎擦過地面,走路沒有聲音。祂把手放上門把,停了一秒。
那一秒裡,走廊遠處那種「很多人同時講話但隔著玻璃」的雜音一瞬靜下來,只剩瀚青自己的心跳;另外還有一股很微弱的規律震動,從太子爺那側傳來,一下、一下。
門把往下壓。不是金屬的「喀」聲,而像老錄音機卡帶被按下播放鍵的「卡嗒」——然後開始。
門縫開了,一股灰白的霧光從裡頭溢出來,沒有衝擊,只有一種被抽乾的冷。
房間像一個被消音的客廳。沙發、茶几、電視、窗簾,一切都在,卻少了「字」:牆上的字畫被抹成灰,遙控器的按鍵標示被磨平,日曆的日期也糊掉。地上散落黑色磁帶磁條,繞成一圈圈,扭結、斷頭、重疊。
他往前一步,鞋底踩到磁條,發出細碎的「擦擦」聲。那聲音貼著地面跑過去,他背脊跟著緊了一下,彷彿自己踩到了別人沒能說完的尾音。
房間裡充滿卡帶咬住又放開的碎裂聲——很多段錄音同時被按下播放,又立刻被按停:
「你不要——」
「我哪有——」
「樓下——」
每一段都被硬剪在最需要接續的地方。瀚青的喉嚨跟著收緊,彷彿有人把他的聲帶也按了暫停。
茶几上有一個紅色塑膠杯,裡面半杯冷掉的茶。那紅是房間裡少數還活著的顏色,活得太刺眼。
瀚青伸手碰杯壁,指尖先感到的是黏——不是糖,是煙味混著茶垢留下的生活痕。下一秒,那條被剪掉的嗅覺忽然被插回來:煙味、油耗味、霉味一起湧上,衝得他鼻腔發酸,胸口發悶。
他腦子自動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研究員念頭:這間房不只失語,連通風都像被撤權。他又忍不住自嘲:李瀚青,先別把它寫成報告。
全家福照片掛在牆上,玻璃反光裡,他看到照片裡每個人的嘴巴都被抹成一條空白。像有人判定「嘴」這個部位不合規,乾脆刪掉。
瀚青靠近時,耳邊忽然冒出一段急促呼吸,聲音貼著玻璃跑,越跑越亂,像是有人在裡面忍著不讓自己出聲。
他喉嚨一痛,想說一句最省事的警告,卻只擠出氣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太子爺靠在房角的牆邊,姿勢很固定,視線不偏不倚,像一台監看的攝影機。祂不動,也不說。衣角微微掀起又落下,風從哪裡來不清楚,但那一角總維持著一個能呼吸的空隙。
瀚青蹲下撿起一卷錄音帶,磁條黏上他的指尖,微微發熱,細細震著。他把手指縮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也在抖。錄音帶側面有油性筆寫的字:
「那天樓下」
字跡粗,筆畫在收尾處斷了一下,像寫的人臨時把後半句吞回去。
瀚青的腦子開始拼句子,像在偷翻一份禁閱案卷:
「樓下」後面接什麼?樓下的誰?樓下的哪一層?樓下的聲音?樓下的那件事?
他想得越快,喉嚨勒得越緊。房間的碎句也跟著變急,音量一格一格往上推,斷點變多,重複變多,像是有人在警告:到此為止。
他走向窗簾。窗簾緊閉,但窗縫處有一道不自然的黑,比外頭夜色還深。黑得像病房深夜走廊盡頭那一段。
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聲帶摩擦般的聲音,乾、細、拖著。瀚青忽然覺得視線變薄,整個人被那道黑吸過去。他伸手要掀窗簾,指尖先碰到一層冷冷的阻隔——靜音玻璃。你看得見外面,聲音卻被關在另一邊。
就在那一瞬間,錄音帶群起暴衝。桌上的錄音機自己亮起藍光,磁條像黑絲一樣竄起,朝他脖子方向纏。
瀚青喉嚨劇痛,內側像被粗糙的東西刮過。他想喊,喊不出,只能擠出一個字:「退……」
字一出去,磁條收得更緊,速度更快。
太子爺動了。祂伸手輕輕一勾,動作很短,很準。磁條在半空中斷開,掉回地上,聲音連成幾下輕響,尾音拖在地板上。
祂另一手落在瀚青肩上,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清楚:往後。
畫面猛然一黑。
瀚青在寄身室裡張開眼。第一個感覺不是冷汗,是「聽不見」。風扇在轉,主委在旁邊說話,洪副主委扣門鎖;他看見那一下「喀」,卻聽不到。
主委的嘴型在動,聲音被一層厚厚的阻隔擋住。世界剩下心跳和秒針,其他聲軌像被抽掉,只留最必要的兩條線。 他摸喉嚨,指腹熱得發燙。他張口,費力吐出兩個字:「樓下……」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顆先埋進土裡的雷。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