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點滴聲裡的願〉

第三節|半句暖意仍可守著
晚上九點零七分,廟門對外已經關上。外頭街燈把廟埕照得疲倦發黃,像整個世界都準備睡了,卻有人還得加班。香案房的燈開著,桌上多了兩杯熱茶、一盤餅乾,擺得很整齊。杯口還冒著熱氣,餅乾被推到桌中央。看起來是談心,實際上是把話攤開。
劉淑芬推著張秋蘭進門時,輪子壓過門檻,發出「卡、卡」聲。那聲音讓瀚青的喉嚨又緊了一下,像記憶自己對焦。張秋蘭坐在輪椅上,眼神清楚,嘴唇乾裂,卻遲遲不張。聲音卡在喉頭,出不來。她的手抓著扶手,指節發白。
瀚青注意到她手腕有一道舊瘀痕,位置與高度接近樓梯扶手常磨到的點——那不是新傷;瘀色沉著,久了反而更深。座位排得很清楚:林天寬和瀚青坐一側,劉淑芬和張秋蘭坐對面,主委坐桌尾,洪副主委靠近門邊。門邊那一席離鎖最近,抬手就能碰到門閂。
錄音筆放在桌中央,按下錄音的瞬間發出一聲很輕的「滴——」。那聲音在瀚青的世界裡特別清楚——他像被留下了一張可聽的清單,而「錄音」在裡面。
劉淑芬先照慣例替母親說話,語速快得像怕被打斷:「我媽最近比較好了啦……只是,有時候半暝會一直……」
她說到這裡卡住,眼睛落在錄音筆上,那顆紅點亮著。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低聲說。
主委想插一句緩和:「你慢慢講,阮攏在。」話出口卻忽然變硬。客套話也尷尬,只好停在半空。
林天寬把手放在桌面,指尖在桌底下敲著很慢的節奏,像木魚的影子。他沒有催促,只是用第三人稱丟出一個不重不輕的提示:
「有人,一直咳一個字,咳袂出來。」
他看著劉淑芬,眼神停著,把那個字擺回她面前。
「彼个字……是『樓下』。」
「樓下」兩個字一落地,張秋蘭的嘴唇顫了一下。她喉頭猛地一縮,突然爆出一個破碎的音:
「樓……」
那個「樓」很清楚,清楚到全房間都不敢接話。尷尬像潮濕的灰黏在桌面上,連茶的熱氣都被壓扁。
劉淑芬眼眶紅了,卻還是把視線移開。她不看母親,也不看錄音筆。
瀚青握著筆記本,手心全是汗,紙邊微微潮。他在紙上圈了「樓下」兩個字,一圈又一圈,像用筆畫替喉嚨練習呼吸。
他想起 001 房裡那卷寫著「那天樓下」的錄音帶,也想起自己回來時吐出的殘句。
他知道那兩個字可以丟出去——丟對是波紋,丟錯就是塌陷。
「那天……」瀚青終於開口,聲音卻低得像怕驚動神明,「妳有沒有……聽到『推』這個聲音?」
他刻意用「聽到」,不是「看到」。他把玄寂殿的影像吞回去,只留下一條她走得進去的問法。
劉淑芬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吞口水,喉頭乾得發痛。
「那天其實……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聲音發顫,「我爸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那個紅杯子——紅得刺眼。我媽要下去,他一直說——」
她停住,像句子在喉間折斷。
張秋蘭忽然用力咳了一下,爆出一個字:
「莫去……」
然後又是一個更重、更像把字從骨頭裡扯出來的字:
「推!」
那個「推」把房間的溫度往下拉了一格。
主委的臉色白了一下,努力維持那種還撐得住的表情,像在做危機管理。洪副主委下意識把門鎖摸了一下,指腹確認門閂扣住;他把耳朵也跟著收緊,門外任何一點腳步都變得敏感。
林天寬沒有接「推」這個字的責任歸屬。他只把話放回最需要被承認的地方:
「有的代誌,袂是一句話就害著;有的代誌,是講袂出來,才害著。」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留給所有人一點退路:
「咱今仔日,先停佇這。」
劉淑芬低頭,眼淚掉到茶杯旁邊,沒有聲音。張秋蘭的手仍抓著扶手,指節慢慢鬆了一點點,像喉嚨裡的結也鬆了一個毫米。
瀚青伸手按停錄音,螢幕上跳動的時間停住,紅點熄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不是他們說出了「推」,而是他們終於承認自己一直在把句子吞回去。
主委起身送客,口吻刻意放輕:「有欲講的,再慢慢來。阮無趕。」
他把門打開,走廊的光灑進來。劉淑芬推著母親離開,輪椅聲遠去,像一句話還沒講完就先轉彎。
最後,洪副主委把香案房門關上。
門鎖「喀」的一聲,很清楚。
瀚青站在原地,耳鳴淡淡回來,像遠處的鼓點,提醒:001 房門開過一次,就不會假裝沒開過。
他摸了一下喉嚨,指腹還熱。心裡只剩一句沒說出口的註記——
「不是鬼在拉人。是活著的人,把話鎖起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