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圈的戰場
山寨深處那座最為奢華的寨主大帳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與男人粗重的汗臭。
幾名妙齡女子手腳被粗麻繩捆綁著,像待宰的羔羊般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她們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們都清楚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麼,任何反抗只會招來更殘酷的皮肉之痛。
帳內中央一名身材壯碩如鐵塔的男人,赤裸著上身露出滿是傷疤與刺青的胸膛,他便是黑風寨之主,霍烈。
他舔了舔嘴唇,用一雙充滿淫慾的眼睛掃視著角落裡的「戰利品」,像獵人審視著自己的獵物,他正興致勃勃的挑選著要玩弄的對象。
那群女子感覺到銳利的線線立刻縮成一團,根本不敢與霍烈對視,深怕只要對上一眼就會被選上。
「嘿嘿,就從妳開始吧。」霍烈的目光鎖定在一名眼神最為倔強的女子身上,他粗糙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勾起下巴,女子露出不甘的眼神,先是咬牙想要反抗,但沒一會身子就傳來恐懼的顫抖及微弱的哭泣聲。
就在霍烈準備將女子拖拽過來時,帳外驟然響起淒厲刺耳的鐘聲。
「嗯?」霍烈的興致被打斷,眉頭瞬間擰成一團,他帶著一絲怒意對著帳外喊道:「發生了什麼事?」
帳簾猛的被掀開,一名身材精瘦的山賊連滾帶爬的衝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報——寨主!有敵襲!」精瘦的山賊單膝跪地大聲回報。
「敵襲?」霍烈一把推開身前的女子,怒氣沖沖地站起身破大大罵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動老子的黑風寨?浪霞城那群捕快不是早就被老子餵飽了嗎?還有誰敢來送死?」
那名山賊面對首領的怒火只敢小聲喘著粗氣,聲音微微顫抖的繼續道:「不、不是衙門的人,是……是幾個少男少女!他們同時從正門和兩側攻進來了,兄弟們……兄弟們像麥子一樣被割倒,根本擋不住啊!」
「什麼?幾個毛頭小子和小丫頭就來闖進老子的黑風寨?老子這裡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嗎?」霍烈聽到部下的回報後先是滿臉的難以置信,隨即轉為暴怒,他覺得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霍烈怒吼一聲抓起立在身旁那把寬厚的鬼頭大刀,大步向帳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幾名女子,臉上露出一個猙獰而殘忍的笑容道:「乖乖等著,等老子把外面的蒼蠅捏死就回來好好『疼愛』你們!哈哈哈!」
在狂妄的笑聲中霍烈掀開帳簾,大步踏入那片已被火光與慘叫聲籠罩的混亂之中。
帳內的女子們被他最後那句話嚇得全部聚在一起相擁而泣,原本聽到似乎有人來搭救自己,微弱的希望之火剛剛燃起,便被這句惡毒的承諾徹底澆滅,她們都不敢哭出聲,只能發出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
她們的命運此刻正懸於帳外那場血腥的廝殺之上,心中不斷的祈求來者能夠戰勝黑風寨。這裡的女子都是富家閨女,從小就被嬌生慣養的掌上明珠,浩浩蕩蕩的商隊裡有不少的隨從及高手,他們全部都被這名惡徒霍烈殺了,從無聲的唾泣中可見得她們對於少男少女的救援幾乎不敢抱有任何期望。
霍烈提著鬼頭大刀剛踏出大帳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正門方向慘叫聲此起彼落,人影不斷被一股蠻橫的力量轟飛,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爆炸般的巨響,附近的建築物也應聲倒塌。
(哦?從正門攻進來的那傢伙真不簡單,論力氣說不定與我不相上下?到底是日輪幾品的修為?)霍烈心中閃過一絲驚訝,門前的敵人被這麼多山賊圍攻非但沒有被拖住,反而還在不斷向前推進,那種純粹的碾壓式破壞力讓他都感到一絲心悸。
(看來得先去把那隻最強的老鼠給滅了!)
正當霍烈打定主意準備動身前往外圈戰場時,一股致命的寒意陡然從他頭頂兩側的屋頂上襲來,這股殺氣並非狂暴的亂擊,而是凝練如冰錐般直刺他的要害。
「什麼?!」
身為日輪境強者的霍烈,他的戰鬥直覺早已深入骨髓,他甚至來不及抬頭身體已本能的做出反應,霍烈怒吼一聲,便將手中的鬼頭大刀向上方防禦。
「鏘!鏘!」
兩聲清脆而沉重的金屬交鳴聲幾乎同時響起,兩股來自不同方向的力勁從刀身上傳來,震得霍烈腳下的大地都微微龜裂。
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借著反震之力輕巧的落地。
「呿!第一擊沒能得手。」汪雉翔發出不悅的咂舌聲,手中的長劍橫於胸前做好隨時能再次衝鋒的預備姿態,眼神冰冷的鎖定著霍烈。
「竟然能看穿還防住我們兩個的全力合擊……」楊佳雪一落地便穩住身形,長槍斜指地面,手上的槍尖嗡嗡作響繼續道:「這手感……難道是日輪二品?」
「唷唷唷,兩個小娃娃年紀輕輕身手卻如此了得啊?」霍烈從被偷襲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次交手也判斷出眼前這對少年男女的實力都是月耀八品。
眼前的對手實力與自己相差一大截,霍烈大大咧開嘴語氣瞬間變得狂妄起來:「可惜了,在老子面前你們還嫩了點!」
在霍烈看來這兩個小輩根本不足為懼,他現在只想趕快收拾掉這兩個小鬼,然後趕快去會會正門口那個真正的大敵。
殊不知霍烈此刻要面對的才是最為棘手的敵人——軒轅狂瀾最初的兩名弟子,那兩個曾立下血誓,要將世間山賊趕盡殺絕的復仇者。
汪稚翔與楊佳雪都緩緩的將兵器往後擺,明顯是要衝上來的起手式。
「厚厚,小輩倒是有點膽識啊。」霍烈饒有興致的看著兩人輕蔑道:「明知老子是日輪境,區區月耀階竟然還想越階挑戰嗎?」
「……」汪稚翔與楊佳雪沒回話,兩眼不懼直勾勾的盯著霍烈的視線,甚至沒有眨眼。
霍烈的目光先在汪雉翔身上一掃,隨即落在楊佳雪那因憤怒而泛起紅暈的俏臉上,他的眼中淫光一閃。
「哈哈哈!老子決定了!我先宰了妳的男伴,再抓妳回去好好玩弄!」
這惡毒的言語足以激怒任何一個熱血方剛的年輕人,然而——
「哼,就憑你?」汪雉翔沒有怒吼也沒有咆哮,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結冰的深湖,他只是緩緩擺開架勢,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將眼前這個男人,一寸一寸的切成肉塊。
而楊佳雪那雙美麗的眼眸早已佈滿血絲,刻骨的恨意幾乎要從眼眶中溢出,但她的呼吸卻異常平穩,握著長槍的手穩如磐石,她要用這個山賊的鮮血來祭奠家人的在天之靈。
見到激將法完全無效,霍烈心中反而警鐘大響,身為老江湖他立刻意識到這兩個年輕人絕不尋常,他們的心境明明狂怒如火但行動上卻冷靜如冰,這種矛盾的結合體往往是最危險的敵人,他們有著冷靜的心性,代表絕非剛初出茅廬的江湖新秀,而是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一流高手。
霍烈收起了輕視之心,變得謹慎起來。
果然,汪雉翔與楊佳雪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換都沒有,兩人卻宛如一個人的左右手,完全同步地從兩側發起了雷霆攻勢。
汪雉翔的劍如毒蛇出洞,角度刁鑽直刺霍烈左肋, 楊佳雪的槍如蛟龍出海,大開大合橫掃霍烈的下盤。
「來得好!」霍烈大喝一聲,不慌不忙的將大刀一沉一挑,精準的格開了兩人的第一波攻勢,與他們的兵器纏鬥在一起。
很快,霍烈就發現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順利,原以為會是一場一面倒的戰局,但事實卻是陷入了膠著之戰。
這對少年男女的配合默契得不像人類,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和兩個人戰鬥,而是在對抗一張由劍光與槍影交織成的天羅地網。
霍烈剛想發力一刀劈向汪雉翔,但楊佳雪的槍尖便如閃電般刺向他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再當霍烈轉身想先解決掉更具威脅的長槍時,汪雉翔那鬼魅般的劍鋒又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的後頸。
每一次進攻與每一次防守,霍烈都感覺到礙手礙腳有力使不出,他就像一頭陷入蛛網的猛虎空有一身蠻力,卻被兩隻看似弱小的蜘蛛用無窮無盡的絲線纏得動彈不得。
這一刻霍烈終於明白,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將眼前這對少男少女當成了兩個人。
金屬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刀鋒撞出的閃光在昏暗的寨中四濺,霍烈的鬼頭刀大開大合的揮砍,每一擊都蘊含著足以開山裂石的日輪境威勢,然而他卻打得越來越心驚。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霍烈暗叫不妙。
眼前這兩個小輩雖然實力只有月耀八品,與自己相差三品的境界,但他們應對自己攻勢的方式卻老練得不像話,他們彷彿……非常善於和自己這個級別的高手交鋒,更準確地說,他們好像很能應付「日輪二品」這個實力的對手。
「噹!」
霍烈一記重劈被汪雉翔的劍與楊佳雪的槍以一個精妙的角度交叉架住,那股巨力順著兵刃傳導在兩人腳下的地面炸開,身形向後滑出數丈,卻在卸力完成的瞬間又毫不停滯的重新突進過來。
「!!!」霍烈的瞳孔一縮。
(這手感、這力道…他們過於熟悉的異常了!)
他們不是第一次與強敵交手時的謹慎與試探,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反應,他們清楚的知道什麼樣的攻勢可以硬接,什麼樣的招式防住後會被震退多遠,什麼時候必須放棄攻擊去救援同伴。
這一切彷彿早已預演過千次。
霍烈當然不會知道在狂瀾門下,汪雉翔與楊佳雪最常進行的實戰訓練就是二對一挑戰蕭薔的裏人格,那個同樣是日輪二品,劍法卻更為詭譎致命的「蕭強」。
霍烈的武器、招式和蕭強不同,但那屬於日輪二品的內力強度、反應速度與攻擊力道早已被他們用無數次的傷痛與失敗,牢牢的刻印在身體的每一處記憶裡,對他們兩個來說,霍烈是個「速度比較慢、力氣比較大的蕭強」罷了,沒一會工夫的時間就適應了。
想到這裡霍烈心中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這兩個人是專程來殺自己的,而且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殺。
霍烈的眼角餘光掃過四周,交手已近五分鐘,寨中的混亂聲響依舊集中在大門和正中間的通道,卻沒有任何一名山賊前來主帳助戰,這證明敵人的同夥已經將所有可能的援軍全部攔截在外。
他現在是真正的孤立無援,必須獨自面對這兩個為他量身打造的獵人。
「喝啊!小看你們了!」
霍烈怒吼一聲,戰術陡然轉變,他不再試圖用蠻力壓制,而是猛地將大刀插入地面,頓時激起漫天塵土,同時他左掌凝聚內力朝著楊佳雪的方向拍出一道狂暴的掌風。
「!!!」楊佳雪沒想到霍烈會突然棄刀用掌使出中距離的內力攻擊,急忙橫槍格擋。
(就是現在!)看準時機,霍烈在心中吶喊著。
霍烈的真正目標就是汪雉翔,在楊佳雪被掌風牽制的瞬間他拔起大刀,身形如猛虎下山,人與刀合為一體,霍烈化作一道血色殘影直撲汪雉翔。
他要打破這完美的默契,就必須先廢掉一人,哪怕是一肢一足都好。
汪雉翔眼神一凜,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他非但沒退,反而踏前一步,劍身上流轉起璀璨的藍光顯然是要以攻對攻。
「找死!」見到汪雉翔要來硬碰硬,霍烈忍不住獰笑。
就在雙方兵器即將碰撞的剎那,汪雉翔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向左側一晃,險之又險的避開大刀鋒的正面,同時手中長劍如靈蛇吐信刺向霍烈持刀的手腕。
這精妙絕倫的身法讓霍烈志在必得的一擊徹底落空,霍烈想不到汪雉翔竟然留了一手大突進的身法,對方早已預知會出現這樣的情境而一直在溫存戰力。
與此同時,擋下掌風的楊佳佳雪早已架好突刺的預備動作,全身的肌肉瞬間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意,她嬌喝一聲,長槍如龍從霍烈的背後直刺其心窩。
前後夾擊,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混帳東西!」
霍烈氣得目眥欲裂,他沒想到這兩人竟連這種陷阱都沒上當,在情急之下霍烈只能放棄追擊汪雉翔,他狼狽的轉身回防,用刀身撞開楊佳雪的槍尖。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已經足夠,汪雉翔的劍已稍無聲息的貼近。
「噗嗤!」一聲,冰冷的劍鋒劃破霍烈左肩的護體真氣,帶起一串血花。
「呃啊--」
一陣劇痛從手臂傳來,霍烈吃痛的爆喝,反手一刀橫掃將汪雉翔逼退,他捂著流血的肩膀,呼吸變得粗重,眼神中的狂妄徹底消失,只剩下野獸般的凶狠與凝重。
自己堂堂一個日輪二品的高手被兩名月耀八品的小輩給傷著了。
這場獵殺從此刻起才真正進入不死不休的階段。
懸崖的山風吹過,周恩璇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當她看到汪雉翔的劍鋒在霍烈肩上帶起一串血花時,她的瞳孔猛然收縮,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傷到了……)
一個日輪二品的強者足以坐鎮一方,讓官府都束手無策的山賊頭目竟然被兩個月耀八品對手,在正面交鋒中實實在在的傷到了。
這在周恩璇過去的認知裡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境界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地,絕非單純的技巧或人數可以輕易彌補。
但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她的常識。
(這絕不是僥倖!一定有什麼我沒想到的原因在裡面。)
周恩璇回想前先時候與師兄師姐修練時的景像,一段段記憶在倒退播放,突然之間畫面停在其中一幕。
「月牙凝鋒!」周恩璇想起來了,大師兄跟大師姐有在練修這門月耀階的入門武功,其效果是專門破開防禦真氣,需要將內力凝於兵刃的鋒芒一處,一點集中尖銳直透的「貫通」之力,但武者大多仰賴兵器強度而鮮少人修練此功,而且修練此功的難度異常的高,需要不斷維持非常細膩的內功操作。
「難道他們兩人把「月牙凝鋒」練上十層了?為的就是要攻破日輪境的「金輪護身罩」嗎?」周恩璇大大呼出一口讚嘆的聲音。
「等等…好像還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周恩璇眯著眼睛,腦海中又飛速的繼續倒轉。
「對了,忘了介紹,蕭強的實力是日輪二品。」
這一刻,周恩璇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了,汪雉翔與楊佳雪那種對日輪境強者力道與威壓的熟悉感根本不是臨場應變,而是千錘百鍊後的戰鬥經驗,他們的師門中就存在著一個貨真價實的日輪二品強者,一個可以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去挑戰、去試探、去習慣的「磨刀石」。
軒轅狂瀾不只是在教他們武功,他在用最殘酷最高效的方式,為他們模擬真正的越階生死之戰。
看著下方那對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師兄師姐,周恩璇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們眼中燃燒的是化為實質的仇恨,不是她執行任務時那種冰冷的殺意,而是一種足以焚燒一切,並足以支撐他們跨越境界鴻溝的熾熱火焰。
他們的劍與槍是「復仇之刃」,而自己過去的匕首僅僅是「任務之刃」,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周恩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神情平靜的男人——軒轅狂瀾,他看著下方弟子們的浴血奮戰眼神中沒有絲毫擔憂,彷彿在欣賞一場早已知曉結局的戲劇。
她終於深刻的體會到自己拜入的是一個怎樣的師門,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復仇兇器。
而周恩璇這把剛剛入門的匕首還遠遠不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