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城裡有一條街,叫文明街。早年它名為廟前街,因文廟建於此。民國十六年,馮玉祥將其改名為文明街,沿用至今。
文明街不長,只有二十九戶人家。街坊之間彼此熟識。我小時候常去,那裡住著外婆和舅舅們。
十一號一個院子住了三戶人家。那是一座長條形的院子,從上面看,院落像個「日」字。進門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左手邊是一戶人家;再往裡走,前院相對的兩間廂房又是一戶。中間有一道帶頂的橫廊,把院子分成前後兩半。後院左右各有兩間廂房,最裡面是一棟兩層小樓。
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外婆家養了好幾隻雞,有時有人進出大門,雞便順勢跑出去。少了一隻,外婆就派我和表哥挨家挨戶去找。
那天,我們找到十一號院子。問過前院那戶人家,說沒見過雞跑進來,於是繼續往後院走。剛走到橫廊底下,忽然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幹什麼的?小孩子不能到處亂跑!」
我抬頭,看見後院二樓走廊上站著一個女人,年紀和外婆相仿。她朝下喊著。我表哥怯生生地回話:「我們是隔壁的,來找跑掉的雞。」
那女人唧唧咕咕說了幾句,沒聽清,只見她轉過身,抖了抖手裡的手帕,回屋去了。
我心裡有些納悶。以前常來這個院子玩,怎麼從沒見過這樣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表哥看我發愣,知道我在想什麼,低聲告訴我:那是後院娥她媽。
「雞沒找到,奶奶會罵的。」表哥提醒我。我們離開了十一號。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
後來聽外婆說,她早年死了男人,精神出了問題,幾乎從不下樓。
我也問過母親隔壁那個女人是誰,她說是娥的媽。娥是母親的小學同學,卻很少和同學一起玩,一放學就回家。那座院子原本是娥家的,後來居委會安排制盒廠的造反派頭頭老翟一家搬了進去,占了大半個院子。
多年以後,我再次回到文明街。街道早已從爐渣路鋪成了柏油路。娥家大門前的牆上,掛著一塊厚紙板,上面寫著——
「徐退庵故居」。
從前街坊都說,徐退庵在國共武裝對抗中被共產黨槍斃了。如今的簡介上,卻寫著他是清末民初的剿匪英雄,參過軍、打過仗,回到家鄉後興辦實業、注重教育,在清河一帶頗有名聲。
娥家的院子,如今被劃為名人故居。隔壁院門口掛著一塊招牌,寫著「初聽」,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且晚且安」。
而我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始終只是那個站在二樓走廊上、穿著旗袍的女人。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