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熱浪與腐敗
五月的倫敦,春日的清冽被一種悶熱且帶有塵土感的潮濕所取代。泰晤士河的水汽在無風的午後凝結,像是一層灰色的薄紗,籠罩在科文特花園的石板路上。劇院內,那股百年積攢的冷檀木香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材受潮後的沈悶氣息,混合著老舊舞台幕布中抖落的纖維灰塵。
亞瑟·潘德頓的脾氣隨著氣溫同步攀升。他對細節的病態執著,已經從戲服的質地蔓延到了舞台地板的拼接縫隙。
「湯姆,我說過多少次,這塊拼花地板的紋路必須對準北極星的方向!」亞瑟站在舞台中央,皮鞋踏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此時未穿大衣,雪白的襯衫被汗水微微浸透,貼在脊樑上,顯現出一種困獸般的緊繃。老湯姆撐著痠痛的腰,手裡拿著扳手,混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麻木。「亞瑟先生,這組手動旋轉台的地基已經歪了,再怎麼對準紋路,轉起來還是會有嘎吱聲。」
「那就修到它安靜為止!」亞瑟咆哮,聲音撞擊在高聳的蒼穹頂棚,震落下幾片斑駁的金箔碎片。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劇場沉重的橡木大門被推開了。一道乾熱風暴夾雜著街頭廉價香水味湧入,而走在最前面的,是馬克。
他穿著一套剪裁精確到毫米的淺灰色夏季西裝,金絲眼鏡在昏暗的劇場裡閃爍著冷冽的、電子儀器般的精光。他身上那股甜膩到發苦的、產自巴黎實驗室的古龍水味,瞬間粗暴地撕裂了劇場內原本維持的古典秩序。
「亞瑟,你的發動機運轉得太吃力了。」馬克優雅地攤開一份燙金的財務預算表,皮鞋在發燙的木質地板上敲出輕快的、屬於現代金融的節奏,「股東們不再為你的『靈魂重量』買單了。這部劇的敘事結構像這座劇院一樣臃腫。從下個月開始,燈光、布景、甚至演員的重音位,都得按我的大數據模型來。」
亞瑟冷笑一聲,雙手撐在身後那座由資深匠人花了三百個工時、純手工雕刻的巴洛克式鑲金大理石祭壇上。「你想用數據來教我如何詮釋悲劇?馬克,你只是一個在數字裡爬行的商人。」
「悲劇是奢侈品,亞瑟。而我,是來拯救這座聖殿不被法警封鎖的人。」馬克轉向控制台,目光掃過瑟縮在陰影裡的林嘉,「林小姐,明天會有一批新的『強化複合材料』進場。妳負責對接。」
六月盛夏,排練場成了靈魂的屠宰場。
陽光透過高處的氣窗,將室內烤得如同密閉的烤箱。馬克強制熄滅了亞瑟堅持使用的、能營造幽邃月光的昂貴鎢絲燈,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廉價、帶著工業氣息的低功耗暖色 LED 燈。這種光線毫無層次,將舞台照得像是一個連鎖超市的櫥窗。
排練場的氣味徹底變了。那是過期的臉部油彩在熱浪中發酵的酸味、乾透的松木屑焦味,以及數十名龍套演員焦慮的汗氣。
「這是什麼?」亞瑟指著舞台中央被換掉的祭壇,聲音顫抖。
原本沉重、莊嚴的大理石祭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泡沫塑料拼湊而成、表面噴著劣質金漆的仿製品。亞瑟走上前,用力一按,指尖竟然在「大理石」上留下了一個醜陋的凹洞。
「強化塑料,亞瑟。重量只有原本的百分之一,轉場速度提升五倍。」馬克頭也不抬地看著平板電腦,「觀眾坐在三十英尺外,他們看不出來這不是真的。」
「但演員踩在上面的聲音會出賣靈魂!」亞瑟怒吼,他雙眼布滿血絲,憤怒讓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看起來竟有些猙獰,「那是空洞的迴響!這不是藝術,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靈魂一磅值多少錢?」馬克抬起頭,目光冷硬如金屬,「亞瑟,你仰仗的權威現在就像舞台上的劣質乾冰,散得很快。如果上方的配重鉛塊失衡,吊索斷裂,你也哪兒都去不了。」
林嘉站在兩股氣場的夾縫中,看著那些由資深匠人打磨的木質道具被暴力拆解,隨意堆在後台的垃圾堆裡。她看著亞瑟那原本筆挺的身軀,在悶熱與質疑中逐漸蜷縮,像是一張在烈火旁被烤得變形的羊皮紙。
身邊的龍套演員們——那些跟隨潘德頓家族多年的老戲骨,此刻像斷了線的風箏。老湯姆在搬運那塊泡沫塑料祭壇時,因為用力過猛(他習慣了沉重的重量),差點摔下舞台。
「太輕了...」老湯姆喃喃自語,看著手中的塑料片,「林小姐,這東西沒有根。我覺得這舞台隨時會飄起來。」
林嘉心底湧起一股潮濕的疲態。她聽見了。她聽見了亞瑟內心深處那組「配重組」發出的尖銳磨損聲,也聽見了馬克那冷酷邏輯下如冰川崩裂般的寒意。她開始感到窒息,那種精細的感知天賦,在此刻成了最尖銳的刻補,每一聲塑料與木材的碰撞,都在她腦海中激起一陣作嘔的暈眩。
八月底的一個黃昏,雷雨欲來。
劇場內的濕度攀升到極限,牆壁上的銅綠似乎滲出了毒液。林嘉看著瑪莎在走廊擦拭著那些越來越廉價的裝飾,原本晶瑩的水晶吊燈,已被換成了一種沉悶的亞克力材質。
「林小姐,妳看,」瑪莎指著地板上的裂縫,「這些塑料布景太乾了,把老木頭的水分都吸走了。這劇院,怕是要乾透了。」
林嘉沒有回答。她看著亞瑟在舞台上獨自對著空氣排練,他的動作誇張且絕望,試圖在那堆泡沫塑料中重新找回失落的莊嚴。那一刻,林嘉知道,這台精密運轉了百年的藝術機器,已經在盛夏的熱浪中,徹底燒毀了它的軸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