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倫敦,清晨五點的空氣裡揉雜著泰晤士河潮濕的苔蘚味,與從北海捲入、殘餘著霜凍的鹹氣。此時的科文特花園(Covent Garden)尚未從徹夜的寒顫中甦醒,只有幾輛載滿弗里西亞鮮花與泥土根莖的貨車,在被歲月磨圓的鵝卵石路上顛簸前行。木製車輪碾過潮濕路面的聲響,像是一陣陣沈悶且遲緩的雷鳴,在窄巷狹小的空間裡激盪回響。
亞瑟·潘德頓正站在「繆斯劇院」二樓的君王包廂內。這座建於維多利亞時代的聖殿,牆皮深處透著一種高貴的、混合了百年塵土與上等雪茄菸草的陳年氣息。亞瑟的身形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挺拔且高大,那件質感厚重的黑色羊毛大衣勾勒出他如石塔般峻拔的輪廓,彷彿他本身就是這座建築支撐樑柱的一部分。他雙手重重地撐在冰冷的大理石圍欄上,深黑色的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硬挺且燙得極其平整的襯衫,這種一絲不苟的秩序感,是他對抗外界紛亂的甲冑。
他的指尖有規律地敲擊著大理石面,規律得像是一台古老鐘錶的擺錘。那聲響在空曠、幽暗且呈現半圓形放射狀的觀眾席間顯得極其乾燥而冷冽,每一聲都像是在空洞的靈魂上鑿出一道痕跡。「林嘉,去把哈姆雷特的披風換掉。」亞瑟開口了,聲音低沈得如同劇院地窖裡發酵的酒桶。他沒有轉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舞台中央。
在那裡,年近七旬的龍套演員老湯姆正佝僂著背,頂著透過氣窗篩落的慘澹晨光搬運道具。他手中的那件腥紅色絲絨披風,在冷光下顯得乾澀且頹廢,邊緣處甚至泛著一圈不合時宜的灰白。
「那種廉價的緞面質感,連地窖裡的耗子都騙不過。」亞瑟的敲擊聲停了,語氣中滲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潔癖,「這布料的垂墜感太輕,完全支撐不起丹麥王子的悲劇性,反而像是在演一場蹩腳的馬戲。在我的舞台上,平庸就是對藝術最卑劣的褻瀆。潘德頓家族的歷史,不允許這種隨便的敷衍存在。」
縮在控制台陰影裡的林嘉,輕輕地、近乎無聲地低聲應諾。她體態嬌小,終年裹在那件寬大得不合時宜的暗灰色羊毛衣裡,遠遠望去,確實像是一團迷失在劇院鋼骨結構間的霧氣。她那雙因長期接觸金屬而微涼的手,正試探性地撥弄著那台 1970 年代的古董調光台。推桿上的銅製滑軌帶著陳年的生鏽阻力,每移動一毫米,都要與積攢了數十年的油垢博弈。
身為這座百年建築裡的靈魂捕手,林嘉對「繆斯劇院」的體感甚至勝過她對自己身體的了解。她能聞到空氣中原本維持平衡的冷檀木香,正隨著窗外滲進來的倫敦雨霧,染上了一股令人不安的焦糊感——那是舞台上方手動捲揚機過熱的麻繩味,混合著滑輪組受潮後的鐵屑腥氣。
她轉過頭,看著老湯姆那雙顫抖的手。老湯姆曾是這座劇院最穩定的基石,但現在,他搬動道具時那種踉蹌的腳步聲,在林嘉耳中聽起來,就像是舞台配重鉛塊失衡後的危險擺盪。
「亞瑟先生,」林嘉猶豫了一下,聲音細碎得像枯葉摩擦,「披風是馬克先生昨天差人送來的樣品,他說這是為了應對未來的... 巡演成本。」
亞瑟猛地回頭,包廂內那層薄薄的灰塵因他的動作而瘋狂起舞。他眼底閃過一抹混合了憤怒與恐懼的精光,那種恐懼並非針對林嘉,而是針對那個正試圖用數字與效率蠶食這座聖殿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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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陽光終於有了些許暖意,卻依然穿不透劇院厚重的石牆。劇院長長的迴廊裡散發著淡淡的蜂蠟與檸檬水氣味,那是清潔工瑪莎在大理石柱前反覆擦拭的結果。瑪莎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年,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彷彿她本身也是劇院齒輪的一環。
林嘉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瑪莎在石柱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像。林嘉自幼學會沈默,將所有的渴望與不滿深深壓抑在喉嚨深處,這種長期的自我閹割,竟意外地賦予了她一種殘酷的天賦:她能聽見他人靈魂深處的「震動」。
當亞瑟此時在舞台上,因為老湯姆不小心碰掉了一個道具酒杯而發出如雷鳴般的訓斥時,林嘉聽見的並不是憤怒。她聽見的是一種崩裂聲,如同老舊的舞台配重組在極限壓力下,鋼索一根根斷裂的悶響。那是亞瑟對家族榮光凋零的狂熱恐懼——一種岌岌可危、隨時會將所有人壓碎的沉重感。
「瑪莎,妳聽見了嗎?」林嘉走到石柱旁,低聲問道。
瑪莎停下手中的抹布,混濁的眼珠轉了轉,隨後木然地搖了搖頭:「林小姐,我只聽見風聲,還有潘德頓先生又在發火了。這屋頂老了,漏雨是遲早的事。」
林嘉看著窗外。科文特花園的石楠花正準備綻放,但劇院內部的銅綠氣息卻越發濃重。她知道,那種「失衡的重量感」正在累積。亞瑟試圖用更沉重的石材、更厚實的絲絨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卻渾然不知,舞台上方的吊索已經發出了最後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