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cus logo

方格子 vocus

原創小說《共火記》第二十二章第一節、新田初穫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raw-image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二章、家園初成

第一節、新田初穫

入夏之際,哀痛丘的天氣終於變得溫暖起來。連續幾日艷陽高照,田野間的草色益發明亮,村寨內外漸有成熟的糧穀氣息。這是哀痛丘開墾以來的第一個收穫季節,意味著過去幾個月的血汗,終於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結出第一茬果實。

初夏這一天清晨,工務副監蔡成器率領壯丁們早早來到田間。他身形精瘦,幾乎天天親自下地,臉上的膚色早已被曬成古銅。望著初熟的小米和蕎麥,他不禁長出一口氣。

田裡有的小米穗已經金黃低垂,旁邊的卻還青綠挺立。蕎麥花序間,有的結實轉黃,有的則還開著白花。第一批作物的收成雖談不上豐收,甚至有些空殼,但這批糧食,對幾千名流亡者而言,已足以令人感激。

一隊工兵推著竹簍來到旱田邊,婦女和老人則彎腰收割,孩童們在田裡撿拾遺落的麥穗。第一茬糧食收割下來時,大家都圍著小山似的糧堆議論紛紛。有人忍不住咬了一口還未脫殼的小米粒,皺著眉搖頭:「還是有點生澀,還不如去年明正城那邊的好吃。」也有人自嘲:「這年頭能吃得上,管他什麼味道!」

工務副監蔡成器記下每一畝田的產量,回到營地與軍需副監邵克誠會合。邵克誠仔細翻閱田帳,頗有些遺憾:「第一批收成,品質都不怎麼樣。冬季時為了搶時間,提前播種,天氣又冷,出苗就不好。不過這才是開端,第二批、第三批作物都是春天才播種,收成會比這一批好得多。」他停了一下,語氣多了幾分自信:「等過些天再收成第二批、第三批作物,必然有驚喜。」

眾人議論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在營地蔓延。雖然這些小米和蕎麥尚未能填飽每個人的肚皮,但只要這片土地能持續收成,總有一日能讓一眾流亡者重獲安穩。

就在收穫繁忙之際,谷口關又迎來一批新遷徙者。這是自冬春以來的第四批屯墾軍民——兩千餘人陸續翻越山道,進入哀痛丘的營地。這次來的人,半數為壯勞力,其他則為婦孺與老人。他們的到來,使營地人口激增至六千餘人。

工務監宋寬業迎著新來軍民,先是分派幾名老成壯丁臨時為工頭,帶領新來者熟悉營地規矩,然後便焦頭爛額地指揮安置。營地外臨時搭建的新木屋和茅舍早已住滿,更多人只能先借住通舖或在空地扎營。有人忙著煮飯、有人安排分發衣物,也有人在營地外新闢空地,準備開墾新的田地。宋寬業親自四處巡查,對工兵們的隊長叮囑:「夏季開墾新田,雖然辛苦些,但只要能趕上秋天播種,冬天就能多一批收成。」

壯丁們一面協助老農收割糧食,一面忙著砍樹、平地、築隴,白天汗如雨下,夜裡各自枕著行李席地而眠。婦女則負責煮食、織布、照看孩童。營地一片忙亂,卻也多了生機。

軍醫馮采蘭和杜回春則趁機找到蔡成器,苦口婆心地說道:「如今軍民越來越多,藥田早已不敷使用。若舊田地收割完畢,可否再撥幾畝作為藥田?」

蔡成器面露為難:「眼下每一畝田都有人盯著要糧,藥田雖重要,這一讓可得讓多少人說閒話……」

馮采蘭又說道:「要是還缺藥的話,沒準要出大事的!你別忘了上個冬天有多少人病死!連葉帥的小女兒和鄧軍醫的女兒都沒撐過去!蔡副監如果能多給一畝藥田,興許就能多救回十幾人!」

蔡成器頓了頓,長出了一口氣道:「還是你們救人的本事要緊,那回頭我想個法子。」

二位軍醫,連聲道謝,臉上滿是辛勞過後的欣慰。

人數劇增也帶來安全與秩序的挑戰。葉明正權衡再三,特意調派李子安前來哀痛丘坐鎮。這位「權知哀痛丘事」雖為舊世族出身,卻無半點官架子,初到營地便主動脫下平日愛穿的淡色圓領長袍,換穿青布對襟襦、束腳布褲,頭束汗巾,腳踏草鞋,親自下地勞作,與壯丁們一同開田築屋、鋸木劈柴。夜晚時分,他還與山民和軍民圍坐一起唱歌,給孩子們講古老的傳說和幽默的故事,偶爾還親自下廚烤肉和餅,博得一陣歡笑。

李子安總說:「這裡最不缺的是勤快人,最需要的是合心氣。你們忙一天,我來湊個熱鬧,晚上給大家鬆鬆勁兒,也算沒白來一趟。」

工務監宋寬業見狀暗自點頭:「難怪葉帥要派他過來穩住陣腳。」

而安全方面,射營正高蘭英也接到調令長駐屯墾營。她平時領著幾名目力最好的弓兵,在營地周圍各瞭望塔輪流放哨。空閒時分,她親自帶人入林打獵,時有收穫。有一天,她意外在北側山林的空地上獵下一頭野鹿,正打算帶回營地,卻不料遇見了雷澤部落的獵人。對方見到「外人」在自家獵場捕獲獵物,眼神立刻由驚訝轉為敵意。

高蘭英察覺氣氛不對,主動走上前,笑著將那頭野鹿獻給雷澤部落為首的那名獵人。她又從腰間取下裝滿山泉水的水袋,大大咕嚕一口後遞給對方。那名獵人頭領猶豫片刻,終於露出笑容,回敬她一口,兩人對視大笑。高蘭英順勢邀請幾位獵人一道回屯墾營,眾人便扛著野鹿,熱熱鬧鬧回了寨子。那晚,營地裡火光通明,軍民與山民圍爐共食烤鹿肉,酒過三巡,竟成了新朋友。

火堆旁的笑聲與歌聲,讓營地氣氛暫時驅散了勞苦的沉悶。但在歡聲之外,營地還迎來了新的動靜。

隨著第四批軍民一同抵達的,還有一批特殊的「外人」——「安迪爾爵士」、蠍尾公主的同母弟安瑟里奧、伊瑟琳‧索雷利烏斯,以及二十名禁衛軍俘虜。

對於這些帝國貴族俘虜,明正軍營地內的人們早已不再大驚小怪。她們初來時雖受人側目,但經過漫長冬春的流徙與山野生活,無論身份高貴還是平民出身,都得學著適應這片異鄉。

此刻的哀痛丘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座既難逃脫、也無處可退的巨大牢籠——迷路、失溫、野獸、缺水,個個都是殺招,縱使有心逃亡者遲早也會倒下,這些帝國貴族俘虜們便索性安分做事。

因此,營地對他們沒什麼特別戒備。伊瑟琳等女兵被直接分配到田間、工地與壯丁們一同勞作,安瑟里奧這位帝國皇族旁系的男丁也不例外。新來的壯丁起初對這些帝國貴族們多有側目,甚至私下嘀咕:「堂堂帝國貴女,竟也下田挑糞?」但沒過幾日,大家發現這些女兵力氣不小、動作俐落,有時幹活比山民的小伙子還要俐落,許多先入為主的成見也就漸漸淡了。

至於安迪爾爵士,性情本就沉穩,又有幾分算帳天分,被軍需副監邵克誠安排進入糧倉與物資庫協助管理。帳簿翻得飛快,甚至能偶爾糾正邵克誠的小錯誤。有人開玩笑道:「這下連俘虜都能當管家啦!」安迪爾爵士只是一笑置之,繼續埋頭清點糧草。他有時會默默留意庫房外山間的天光雲影,也曾在夜裡小聲念誦故國詩文,但終究只能在沉默中認命,等待命運的下一道指令。

而營地另一角則圍起了一圈小孩。這是因為第四批軍民帶來了新「鄉下朋友」——一籠活蹦亂跳的野兔。這些兔子來自谷口關,最初是去年秋天由軍需監賴懷瑾下令捕捉、餵養,經過一冬繁殖,數量已不少,如今成了屯墾營的「新產業」。孩童們搶著餵食青草,婦人們則在一旁議論要怎麼搭更牢的兔籠,士兵們也打趣說:「等兔子多起來,不怕沒肉吃。」偶有兔子受驚蹦出籠子,引來孩童們一陣尖叫亂追,場面熱鬧非常。

這樣的生活細節,使得哀痛丘的屯墾營逐漸顯現出真正「家」的模樣。白天,是數千人勞作、百事雜陳的汗水與喧鬧;夜晚,則有營火、歌聲、故事與兔影交錯。李子安見狀,更時常坐在營火邊,讓軍民、山民甚至俘虜,輪流講述各自家鄉的故事,彼此言語不通時便靠比劃、唱歌、跳舞來交流,笑聲與掌聲不時響起。這些跨越出身與語言的互動,為本來冷硬的屯墾生活增添了柔和的光亮。

李子安曾私下對宋寬業感慨道:「人若能在逆境裡還能談笑歌唱,這地方遲早會變成活得下去的家園。」宋寬業點頭,卻也滿懷憂慮道:「只盼今年天公作美,收成多一點。否則就算人心再齊,還是難逃餓肚子的命。」

至於山民、明正軍、俘虜之間的界線,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共餐、守夜、打獵裡,也漸漸模糊。偶爾有人爭吵,偶爾有人攀比手藝、比力氣,更多時候是彼此學習,彼此忍讓,磨合出一種屬於邊地群落的生存秩序。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初夏,哀痛丘初成村寨,農田既闢,群體亦融。彼時軍民雖多艱困,然群像之間已有一體同心之勢。昔日之貴胄、流亡者、山民,俱為一丘之眾,共賭餘生於一方泥土。此為屯墾之始,亦為邊地新秩序之肇端。」

夜色將至,兔影斜斜,營火漸明。田間風過,有人遠遠唱起家鄉小調,有婦孺提著柴禾返家。高蘭英與弓兵守望星空,李子安正與眾人圍坐火堆;而安迪爾爵士在糧倉邊抬頭仰望山色,伊瑟琳、安瑟里奧等人則與山民壯丁合力搭建新屋。就這樣,在邊地群像的動與靜、汗水與歌聲中,一個真正的新家園正在成形——靜靜等待著命運的下一輪考驗。

留言
avatar-img
賀蘭觀濤的異文明觀測站
13會員
82內容數
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2/12
人數暴增帶來新的變化,開墾營地外圍的田地越來越多,沿著山坡新闢出一排排梯田,遠看猶如大地上的傷痕。寨牆、木屋與儲糧倉庫逐一搭起,新來的婦孺與孩童混入原有居民,營地裡的語言、飲食和習慣碰撞得益發頻繁。
Thumbnail
2026/02/12
人數暴增帶來新的變化,開墾營地外圍的田地越來越多,沿著山坡新闢出一排排梯田,遠看猶如大地上的傷痕。寨牆、木屋與儲糧倉庫逐一搭起,新來的婦孺與孩童混入原有居民,營地裡的語言、飲食和習慣碰撞得益發頻繁。
Thumbnail
2026/02/11
夜幕降臨,山頭吹來涼風。辛勞一天後,山民與明正軍屯墾者聚集在營火邊,邊烤邊分食著野菜、蕎麥餅,有人分酒、有人唱歌、有人吹笛。有時一方唱著家鄉小調,另一方則用異鄉語和聲。語言不通時,便比劃著身體,偶爾鬧出笑話──有人誤將山地話的「鹽」聽成「野豬」,導致一場誤會,結果笑成一團。
Thumbnail
2026/02/11
夜幕降臨,山頭吹來涼風。辛勞一天後,山民與明正軍屯墾者聚集在營火邊,邊烤邊分食著野菜、蕎麥餅,有人分酒、有人唱歌、有人吹笛。有時一方唱著家鄉小調,另一方則用異鄉語和聲。語言不通時,便比劃著身體,偶爾鬧出笑話──有人誤將山地話的「鹽」聽成「野豬」,導致一場誤會,結果笑成一團。
Thumbnail
2026/02/10
而在軍議廳內最後收拾桌案的葉明正,獨自站在牆上掛的地圖前,靜靜地望著地圖上的紅藍線條。他用指尖輕輕劃過那條連接谷口關與哀痛丘的山路,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知這一步風險極大,但除了孤注一擲,已無別的選擇。
Thumbnail
2026/02/10
而在軍議廳內最後收拾桌案的葉明正,獨自站在牆上掛的地圖前,靜靜地望著地圖上的紅藍線條。他用指尖輕輕劃過那條連接谷口關與哀痛丘的山路,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知這一步風險極大,但除了孤注一擲,已無別的選擇。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時間回到1994年的秋天,我以及二個旅伴小志和阿梅,三人在巴黎這座以浪漫著稱的城市就地解散,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貪念,人的貪念就是這樣。在與尚皮耶相處了二天後,我決定接下來的二個星期也繼續留在巴黎。再次回到尚皮耶的住處,三隻狗兒撲上身來,我已經可以一一叫出狗兒們的名字:美樂蒂、阿莫妮、魯奇。
Thumbnail
時間回到1994年的秋天,我以及二個旅伴小志和阿梅,三人在巴黎這座以浪漫著稱的城市就地解散,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貪念,人的貪念就是這樣。在與尚皮耶相處了二天後,我決定接下來的二個星期也繼續留在巴黎。再次回到尚皮耶的住處,三隻狗兒撲上身來,我已經可以一一叫出狗兒們的名字:美樂蒂、阿莫妮、魯奇。
Thumbnail
隨著「雪女」的離開,餐廳重回喧囂。莎莎在與程昕的互動中提及自己的身份,引來情報販子戈馬恩注意。戈馬恩試圖以拉攏二人,卻被聯手反擊。隨著話題轉到即將舉行的星宮祭典及私下決鬥的風氣,戈馬恩道出莎莎意圖挑戰強者的推測。就在三人對話膠著之際,餐廳門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預告著新局勢即將到來。
Thumbnail
隨著「雪女」的離開,餐廳重回喧囂。莎莎在與程昕的互動中提及自己的身份,引來情報販子戈馬恩注意。戈馬恩試圖以拉攏二人,卻被聯手反擊。隨著話題轉到即將舉行的星宮祭典及私下決鬥的風氣,戈馬恩道出莎莎意圖挑戰強者的推測。就在三人對話膠著之際,餐廳門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預告著新局勢即將到來。
Thumbnail
生命很脆弱,什麼時候離開不一定照劇本。
Thumbnail
生命很脆弱,什麼時候離開不一定照劇本。
Thumbnail
「你有辦法應付嗎?」 「嗯,老師,您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突圍,剛才我會卯起來得分,就是要讓坪園以為我們外圍是沒有射手的,現在該是人城三分線要發揮的時候了。」 「就交給我吧。」 「除了人城外,宇國你的中距離跳投,也可以拿出來用了。」我笑著對宇國說。
Thumbnail
「你有辦法應付嗎?」 「嗯,老師,您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突圍,剛才我會卯起來得分,就是要讓坪園以為我們外圍是沒有射手的,現在該是人城三分線要發揮的時候了。」 「就交給我吧。」 「除了人城外,宇國你的中距離跳投,也可以拿出來用了。」我笑著對宇國說。
Thumbnail
「校長,這些是籃球隊的成員。」 校長戴起眼鏡,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校長的樣子。這副眼鏡跟平常他戴的那副很不一樣,我可以肯定是不同一副眼鏡,這眼鏡看來正常許多。 「找我有事嗎?」 我們告訴校長,希望學校不要解散球隊,並表達這已經是學校多數人的意見。 校長沒有立刻給予答覆。
Thumbnail
「校長,這些是籃球隊的成員。」 校長戴起眼鏡,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校長的樣子。這副眼鏡跟平常他戴的那副很不一樣,我可以肯定是不同一副眼鏡,這眼鏡看來正常許多。 「找我有事嗎?」 我們告訴校長,希望學校不要解散球隊,並表達這已經是學校多數人的意見。 校長沒有立刻給予答覆。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