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三章、荒山盟影
第三節、山神夢語仲冬的午後,寒風吹過哀痛丘,山坡上的枯草早已失去生機,只有煙霧繚繞在營地四周。這一天剛過中午,飛鼠部落的柯拉斯正與幾名壯丁修補水渠,忽見兩個山民披著獸皮、腳步踉蹌地一路小跑而來。二人喘息未定,嘴裡用山地語急促地說了一串話,神情中帶著難掩的焦急。
柯拉斯聽罷,臉色一變,立刻招呼兩人隨行,快步引他們穿過營地。一路直奔屯墾營中新落成、專供處理軍民要務的那座木造長屋——丘營所。長屋外松木微帶樹脂清香,屋簷下掛著新編的草帚與標語牌,一派新舊交織的邊地氣象。
進了屋內,找到李子安與宋寬業後,柯拉斯隨即壓低聲音用東州語轉述:「迷霧山黑蹄部落的巫醫普揚醒來了,她受山神和祖靈的指示,要向周圍所有部落傳達一則神諭。各部落都被邀請前往黑蹄部落聽訓,說是關乎山中眾族的未來命運。」
宋寬業聽得一頭霧水,不禁問道:「普揚是誰?怎麼這麼大陣仗,她說的話有這麼重要?」
柯拉斯語氣凝重,帶著幾分敬畏地解釋道:「『北普揚,南莫亞』,這句話在山地人中流傳很久。這位普揚,是迷霧山黑蹄部落的巫醫,傳說已經八十多歲,是北部山地一帶最有聲望的通靈人。她這些年大半時間都在沉睡,但她只要醒來就必有大事,而且每一次醒來,都能準確預知災禍與機會,據說從沒出錯過。六年前她就曾預言要各部落藏糧,說山神有旨意。結果隔年鬼地城來山上搶糧,多虧當初藏好,大家那年冬天才沒餓死。」
聽到這裡,李子安和宋寬業對視一眼,神情嚴肅起來。李子安斟酌片刻,緩緩道:「普揚的話,對山民的影響不容小覷。無論真假,只要有人信,就有可能改變局勢。咱們不能當作耳邊風。如果她的預言對我們不利,也必須及早準備。」
於是,他當即決定,派楊懷質、傅修遠隨柯拉斯同行,前往黑蹄部落傾聽普揚的神諭。
※※※
山路彎繞,寒風呼嘯。楊懷質、傅修遠、柯拉斯以及幾名明正軍士兵,頂著冬日的冷冽,花了近半日才趕到迷霧山的黑蹄部落。只見部落外的廣場上早已擠滿了人,各色山民聚集於此,皮膚黝黑、穿著厚重的獸皮與花紋奇特的毛布,神情莊重又期待。
人群中還夾雜著來自枯夢坡、望鄉崖等更遠部落的代表,這些外來山民的衣著、髮飾明顯有別於哀痛丘一帶,讓人一眼便能分辨族群。
柯拉斯低聲道:「不只是我們和迷霧山,連枯夢坡、望鄉崖那邊的部落都來了,這樣的場面近年少見。」
廣場邊有幾名青壯圍著篝火守衛,見柯拉斯帶著客人來到,便高聲用山地語喊了幾句,隨即讓開一條路。人群自動分出縫隙,讓他們三人得以穿過眾人,進入黑蹄部落的集會所。
集會所空間並不大,卻透著一股濃烈的煙草與藥草香氣。中央鋪著一張厚厚的草蓆,上面安靜地躺著一位滿頭銀髮、瘦小乾癟的老婦人。她身側擺著一小盆剛熄滅的薰衣草灰燼,煙氣繚繞。蓆邊還供奉著山雞肉、野果、斑斕彩石與各色小飾物,一看便是祭品。四周的二十多名男女或坐或站,皆神情肅穆,氣氛中瀰漫著壓抑的神秘。
楊懷質見狀,忍不住低聲問柯拉斯:「大家都在等她醒來嗎?」
柯拉斯點頭,小聲回道:「是的,普揚每次醒來都說,她沉睡時是在與山神、祖靈對話,所以誰都不敢擅自叫醒她,怕那樣會觸怒神靈。」
這時,有幾個孩子躡手躡腳地靠近,卻被母親拉住耳朵帶回席邊,教訓了幾句。大人們則或盤腿而坐、或靠牆默禱,有人咬著獸骨項鍊,有人雙手合十唸唸有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室內僅有火盆劈啪聲和薰衣草香氣流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普揚鼻息微變,隨即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睛。全場氣氛瞬間凝固,各部落代表紛紛單膝跪地,口中高聲用山地語唸著禱詞。
楊懷質和傅修遠雖不懂規矩,也跟著半跪於地。柯拉斯則用東州語簡短說明:「照做,不然會被當成不敬。」
老婦人緩緩坐起,額頭與雙頰上畫著暗紅色的祭紋。她的目光似乎望穿眾人,也許其實什麼都沒看見。過了片刻,她用乾啞低沉的聲音開口道:
「遠方來的風,帶來新的命運。來自東方的遠人,將踏上祖靈照望之地,山神見證他們到來。祖靈說:『大地將有變局,唯有與來自東方的朋友結為盟友,方能奪回失落的故土。』如此,山林子孫可回到祖先發祥地,同飲一水,永為好友。」
她每一句話都如在念咒,語調緩慢而深遠。說罷,她沒有再看眾人,身體微微晃了晃,又倒回草蓆,再次陷入深深的沉睡。
一時之間,集會所裡鴉雀無聲。各部落代表面面相覷,有人神色激動,有人低聲竊語,也有人雙眉緊鎖,顯然難以接受這個「結盟外人」的神諭。
「這『東方的遠人』,是說哀痛丘那幫東州人嗎?」
「可他們不是從西南邊的谷口關過來的嗎?」
「我聽說他們武藝不差,還曾在比武裡打敗哀痛丘的好手……」
「普揚難道認為外人真能帶領我們奪回祖先故地?」
各種議論聲漸漸響起,既有懷疑,也有難掩的期待。也有年輕的部落代表竊竊私語:「我們才剛學會和他們打交道,難不成以後還要一起並肩打仗?」
楊懷質察覺到周圍目光時冷時熱,勉強一笑,強作鎮定,卻也不知該怎麼應對,心中忍不住暗自叫苦道:「被山神點名當使者,這頂高帽子還真不好戴……」
傅修遠見狀,當即向眾人行禮,用山地話客氣地說道:「多謝各位讓我們聽到山神的旨意。我們會把話帶給營地的管事,讓他們知曉,這裡就不繼續打擾普揚和各位朋友,先行告辭。」
說罷,他拉了拉楊懷質的衣袖,柯拉斯也連忙隨行,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集會所,留下滿屋的沉默與議論。
※※※
離開迷霧山黑蹄部落的集會所時,天色已晚,山林間微光如水,遠遠傳來野犬低吠。楊懷質、傅修遠、柯拉斯三人並肩走在山道上,彼此無言,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一路上,柯拉斯沉默良久,才低聲說:「普揚的話……就算是山裡人,也有許多不信。可只要她說了,就總有人願意信。這種事,比武力和糧食都還要難防。」
這時傅修遠已經把剛才在集會所聽到的內容抄了下來,他一面翻著小冊子,一面思索道:「『東方的遠人將踏上祖靈照望之地』,這種話說得既像祝福,也像警告……誰知道過兩天,山民們會怎麼解讀?」
楊懷質忍不住說:「如果這話傳進鬼地城那幫人的耳朵裡,恐怕更麻煩。」
三人一路回程,路上都在推敲這則神諭的深意,心裡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都多了幾分戒慎。
返抵哀痛丘時,營地已點起松明燈火。三人顧不得歇息,立即入內見李子安、宋寬業與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將此次黑蹄部落一行的所見所聞詳盡回報。丘營所長屋內燈影搖曳,眾人凝神聆聽,氣氛漸趨緊張。
徐妙音聽完神諭,首先皺眉問道:「那個普揚的預言,到底可信嗎?如果各部落真都信了她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李子安沉吟片刻,目光穩定而清明:「這種預言向來語焉不詳,既可被解讀為聯盟、也可被解讀為侵略。我們在山裡人眼裡,是東州人,是『外來者』。普揚說東方遠人將帶來變局,不論吉凶,實際上給了各部落一個彼此結盟、合作,甚至對抗外敵的藉口。要是有人相信我們會帶來好處,他們就會來和我們合作。要是有人相信我們是威脅,他們就可能聯手對付我們。」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補充道:「如果葉帥在,他一定會說:『關鍵不在於預言真假,而在於誰信它、誰用它。』歷史上多少戰爭和聯盟,就是因為這種一句話改變了局勢。山民們如果拿這話當契機,選擇投靠我們或與我們共治,也許能為哀痛丘帶來新生。可要是有人操弄『東方遠人論』,把我們當成奪地者,則可能掀起新一輪衝突。」
宋寬業插言道:「不過,這話也不是壞事。至少說明咱們在山地部落的地位沒那麼孤立了。只要我們願意繼續和部落合作、分享利益,或許能贏得更多盟友。」
徐妙音沉思片刻,認同地說:「我會讓聽風台加強對山地部落的情報收集,也派人去各部落傳遞我們善意。這段時間,不妨多送些糧食、藥材,結交幾個信得過的頭目和首領。」
李子安點點頭,隨即又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會親自寫信,把普揚的話原原本本回報給葉帥。將來不論是鬼地城還是其他勢力插手,都得讓葉帥早做決斷。」
夜色漸深,眾人逐漸散去,各自回房休息。屋外冷風蕭瑟,營地內卻多了一層謹慎的警覺與謀劃。
※※※
這一夜過後,巫醫普揚的預言很快在山地各部落傳開。流放谷北部的山民之間議論紛紛,有的開始主動與哀痛丘交流、希望交換糧食、鐵器和醫藥,有的則密謀串聯,懷疑「東方遠人」是否意欲奪佔山地家園。一些原本反感外來者的部落青年,暗中集結討論要不要抵制外人,但也有不少老人和婦孺,反倒期盼「新朋友」能帶來安穩和溫飽。
楊懷質發現,高蘭英與飛鼠部落的柯拉斯等人,最近忙於走訪山間村寨,拉攏老友舊識,勸說山民「且看明年收成再說,不必急於劃界為敵」。這種謹慎的中間派態度,漸漸在幾個大部落間擴散。
傅修遠則密切注意山民的各種風聲,發現愈來愈多山地族人開始關心哀痛丘的屯墾經驗和糧食分配,也有人主動將野味、藥材、獸皮拿到屯墾營交換生活物資。
然而,依舊有零星不滿情緒和懷疑暗流。某日夜裡,有人悄悄在營地外牆上塗抹紅色塗鴉:「東州人不是山神的子孫!」但翌日擔任哀痛丘知事的李子安並未過激反應,僅派人將塗鴉抹去,未作追究,反倒讓山民們感到意外。
這樣的敏感時刻,李子安常在房裡夜不能寐。他明白:自己與各部落結盟、懷柔山民的策略,雖暫時緩和矛盾,但風險未除。只要神諭一句話風向大變,舊仇新恨、內部競爭隨時可能引發新動亂。在谷口關和哀痛丘的明正軍殘部,人力畢竟有限,一旦周圍群起而攻,後果難料。
他望著窗外遠山的火光與流動霧氣,忽然覺得每一道微光下都藏著不可測的未來。
冬日薄霧中,哀痛丘與四方山地之間,既有未了恩怨,也有新生的盟誼與希望。未來走向如何,誰也難以預料——而那一句「東方遠人」的神諭,正如預兆,長久縈繞在每個山民心頭。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仲冬,巫醫普揚一言,開啟北部山地各族共謀新局。外來勇士之說,本非天意,乃眾心所向。哀痛丘與山民之間,從對立走向交流、從猜疑到合作,正是邊地新秩序的開端。然局勢方開,波瀾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