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糖覺得自己大概走進了某種結界。
結界外面是六月的暴風雨,石板路被砸得叮叮咚咚響,排水溝發出不堪重負的咕嚕聲;結界裡面是琥珀色的暖光、低沉的爵士樂、乾燥的木質香氣,以及一個背對著她沉默泡咖啡的男人。溫差大概有十五度。體感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她抱著那條灰色毛巾站在吧檯前方兩步遠的位置,像一隻被允許進門但還沒被正式收留的流浪動物,不敢再往前走,又捨不得退回雨裡。
男人沒有再跟她說話。
他專注在手邊的動作上——從一個密封罐裡取出咖啡豆,倒進手搖磨豆機的豆倉,然後開始轉動搖柄。動作不急不徐,搖柄轉動的節奏恆定得像節拍器,每一圈的速度和力度幾乎完全一致。
蘇糖做了三年甜點測評,合作過的咖啡師少說也有幾十個。她見過各種風格——有人手沖像打仗,噼裡啪啦一頓操作猛如虎;有人過度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看三遍參數。但像這個人這樣的,她是第一次見。
不急,不緩,也不刻意。好像他不是在「泡一杯咖啡」,而是在做一件跟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那種熟練度……蘇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咖啡愛好者。這雙手經歷過的訓練量,絕對不是「週末在家玩手沖」能練出來的。
磨好的咖啡粉被輕輕倒入濾杯,他用手指在粉面上輕輕一彈,讓粉層均勻鋪平。那個彈指的動作太快了,快到蘇糖差點沒捕捉到——但她的眼睛比她的腦子先反應過來,已經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職業病。她拍 Vlog 拍久了,對「畫面感強的動作」有天然的敏銳度。
水壺裡的水燒開了,發出細微的咕嘟聲。男人關掉加熱座,靜置了幾秒——大概是在等水溫降下來。然後他拿起那把銅製手沖壺,壺嘴細長如鶴頸,在他手裡像一支毛筆。
第一道注水。
熱水從壺嘴傾瀉而下,精準地落在咖啡粉的正中央,然後以極慢的速度向外畫圈。粉層在熱水的浸潤下緩緩膨脹隆起,像一座微型火山正在甦醒——這是咖啡粉的「悶蒸」階段,蘇糖知道。新鮮烘焙的豆子才會有這麼漂亮的膨脹。
空氣裡的香氣在這一刻炸開了。
蘇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莓果。是明亮的莓果酸甜,像藍莓和覆盆子混合在一起,又帶著一絲柑橘的清新尾韻。底層是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那種甜膩的花香,而是清晨花瓣上還掛著露水的那種——乾淨、透亮、帶著一點點涼意。
「耶加雪菲。」她脫口而出。
手邊的動作頓了一下。
蘇糖睜開眼,發現男人微微側過了頭,似乎是在看她。但依然是那個角度——背光,半明半暗,她只能看見他下顎的輪廓線和嘴唇的形狀。
「你懂咖啡?」他問。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平淡」之外的東西——不算驚訝,更像是一種淡淡的……好奇?
「不算懂。」蘇糖老實回答,「但我鼻子比較靈。耶加雪菲的花果香很有辨識度,我之前在一個精品咖啡展上聞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這支豆子比我之前聞到的那些都要好。悶蒸的膨脹很完整,應該是……一週內烘的?」
這次男人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點。
「五天。」他說。
就兩個字,然後繼續低頭注水。但蘇糖敏銳地察覺到他注水時畫圈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點點——不是因為分心,而是像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渾身濕透的不速之客。
蘇糖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不是什麼高深的專業知識,但在一個「不對外營業的咖啡館」裡,能有人接住他的豆子、說出正確的品種名——這大概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敲門磚」。
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進分享壺裡,顏色深沉而透亮,像液態的琥珀。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蘇糖回頭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一隻橘貓正從她剛才推開的門縫裡擠進來。
那是一隻不大不小的橘貓,毛色是經典的橘白相間,此刻被雨淋得整個扁塌下去,四隻爪子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梅花印。牠抖了抖身上的水,甩得周圍一圈水花,然後旁若無人地邁著小碎步穿過走廊,在吧檯前方的地板上找了一個暖燈正好照得到的位置,趴了下來。
「哇——」蘇糖蹲下身,「你也是來躲雨的啊?」
橘貓抬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把頭埋進了自己的前爪裡,開始舔毛。
蘇糖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衛衣,又看了看同樣濕透的橘貓,有了一種奇妙的同病相憐感。
「我們倆今天的處境一模一樣,」她低聲對橘貓說,「都是不請自來的落湯……呃,落湯雞和落湯貓。」
她說著,忍不住伸手去摸橘貓的頭。手指剛碰到貓耳朵,橘貓就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咕嚕聲——不是警告,是那種舒服的、放鬆的震動。
「牠叫年糕。」
蘇糖抬起頭。
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吧檯外面,手裡端著一只淺灰色的陶杯,站在離她大約一公尺的地方。
這是她第一次從正面、在比較近的距離看見他。
燈光終於不再跟她作對了——暖黃色的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五官確實很銳利,眉骨的陰影讓眼窩顯得更深,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但蘇糖的視覺系統在努力記錄這些特徵的同時,已經自動開始報警了——她知道自己一旦把視線移開,這些細節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掉。眉毛的形狀、眼睛的間距、鼻翼的弧度,這些對別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臉部記憶,在她腦子裡就是形成不了一個完整的「人臉」。
所以她做了一件她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放棄記臉,改記別的。
雪松、咖啡、皮革。加上剛才那個極其微小的額外資訊:他養了一隻叫「年糕」的橘貓。
這就夠了。下次再聞到這個味道,她就知道是他。
「年糕好乖。」她笑著說,手指順著貓的背脊往下滑,「是你養的?」
「不算。」男人把陶杯放在她身邊的一張小圓桌上,「牠住在巷子裡,下雨的時候會自己進來。」
「所以牠是你的常客?」
「唯一的。」
蘇糖聞到了陶杯裡飄出來的香氣,所有關於貓的話題瞬間被打斷。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
淺灰色的陶杯裡盛著一汪深棕色的液體,表面帶著一層極薄的油脂光澤。蒸氣裊裊上升,把莓果和花香攜帶著送入她的鼻腔——比剛才悶蒸時聞到的更圓潤、更飽滿了,像一首歌從前奏走到了副歌。
「這……是給我的?」她有些不確定地問。
男人已經轉身走回了吧檯後面。「外面還在下雨。」他說。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反正你也走不了,喝杯咖啡等雨停。
蘇糖低頭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吧檯後面那個重新變成背影的男人,腦子裡的Vlogger 直覺和社交禮儀正在激烈交戰——前者在尖叫「天吶你一定要嚐嚐這是什麼神仙咖啡」,後者在小聲提醒「人家可能只是客氣,你喝完就該走了」。
直覺贏了。
她雙手捧起陶杯,先閉眼聞了一下。
第一層:莓果的酸甜,藍莓為主,覆盆子為輔。
第二層:茉莉花的清香,若有似無,像藏在風裡的。第三層:很輕的焦糖尾韻,不是糖的甜,而是咖啡豆本身在烘焙中產生的梅納反應甜感。
她睜開眼,把杯沿湊到嘴邊,小口抿了一下。
咖啡液碰到舌尖的瞬間,蘇糖的腦子裡炸了一片煙花。
入口是乾淨到不可思議的酸。不是醋的那種酸,不是檸檬的那種酸,而是像咬了一口剛摘下來的新鮮藍莓——果皮微微的澀、果肉爆開的甜、果汁流過舌面的清涼感,一層一層地在口腔裡綻放。
然後中段轉為柔和的花香,像茉莉花瓣在溫水中慢慢展開,帶著一絲蜂蜜般的潤澤。
尾韻是巧克力。很淡很淡的可可香,在舌根處輕輕一點就收,像一個意猶未盡的句號。
整杯咖啡的口感乾淨、層次分明、餘韻悠長,從第一口到嚥下去之後在口腔裡殘留的回甘,每一個階段都恰到好處——沒有任何一個味道喧賓奪主,也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斷裂。
蘇糖做了三年美食測評,形容味道是她的專業。但此刻她腦子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夠格的形容詞。
她只覺得——
這杯咖啡,不像是「沖出來」的。更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味道分子一顆一顆地排列好,然後輕輕放進了杯子裡。
「……好喝。」她終於憋出了兩個字。
然後覺得這兩個字簡直是對這杯咖啡的侮辱。
「很好喝。」她又加了一個字。
還是不夠。
「我喝過的耶加雪菲裡面,這是最好喝的一杯。」她放棄了含蓄,直接把心裡話全倒出來,「你的萃取率控制得太精準了,花香和果酸的平衡近乎完美,而且——」
她頓住了,因為注意到吧檯後面的男人正在擦拭剛才用過的手沖壺,動作沒停,但側臉上似乎出現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弧度。
不是笑。還不到笑的程度。只是嘴角的肌肉往上動了不到一毫米。
但蘇糖捕捉到了。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直覺:這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認真評價他的咖啡了。不是因為他的咖啡不好,而是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別的客人。
「你這間店,」她試探著問,「平時真的不對外營業嗎?」
「不對外。」
「那你開這間店是……」
「不是店。」他簡短地打斷了她,「是我自己喝的地方。」
蘇糖環顧四周——落地書架、精心挑選的吊燈、手工窯燒的陶杯、品質遠超市面上任何一間咖啡廳的器具收藏——然後看了看腳邊正在打呼的年糕。
一個人、一隻貓、一個藏在巷子裡沒有招牌的空間。
所有這些精心佈置,只是為了「自己喝咖啡」。
這聽起來奢侈得不像話,但也孤獨得不像話。
「那我今天算是賺到了,」蘇糖笑著舉起陶杯,做了一個敬酒的姿勢,「被暴風雨沖進了一間隱世咖啡館,還喝到了不對外供應的限量款。」
男人沒有回應她的玩笑。他擦完手沖壺,把器具一一歸位,動作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感的精確。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蘇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帶了甜的東西嗎?」
蘇糖愣住了。「什麼?」
他用下巴的方向朝她的帆布包示意了一下。「你聞起來有焦糖和奶油的味道。包裡應該有甜食。」
蘇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因為剛才淋雨的慌亂,包口沒有完全拉上,裡面那個用蠟紙仔細包著的小紙盒露出了一角。
那是她今天出門前塞進包裡的東西——媽媽店裡新研發的焦糖可麗露,本來打算拿去給閨蜜小棠試吃的。
這個男人居然聞得出來。
「你鼻子也很靈嘛。」蘇糖把紙盒拿出來,有些意外地打量著他。
他沒有接話。
蘇糖把蠟紙打開,露出裡面三顆深棕色的小圓柱體——焦糖可麗露,外殼烤得焦脆,帶著漂亮的焦糖光澤,內裡是卡士達的濕潤軟心。空氣裡立刻多了一層溫暖的焦糖香氣,和咖啡的花果香在鼻腔裡碰撞在一起。
蘇糖的鼻子再次抽動了一下。
這兩個味道放在一起……
「你嚐嚐看。」她把紙盒推上了吧檯。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種直覺——這杯耶加雪菲的果酸花香,和可麗露焦糖外殼的微苦,如果放在一起,應該會發生某種非常有意思的事。
吧檯後面的男人看了一眼紙盒裡的可麗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一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年糕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繼續沉沉地睡著。
蘇糖端著她的耶加雪菲,看著對面那個她記不住臉的男人咬下第一口可麗露,突然覺得——
這場雨,淋得還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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