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個游蕩在白晝的幽靈。
校園裡的空氣乾淨得讓人恐懼,那是修剪過的草坪和書本紙張的味道。我低著頭,將連帽衫拉到最低,試圖遮住臉上的病態與憔悴。這裡的每個人都穿著質地柔軟的衣物,眼神裡閃爍著對未來的篤定,而我,即便洗去血跡,皮膚上依然滲透著那股如影隨形的霉味。
【環境對比:】背景雜訊:學生交談聲(45分貝)、翻書聲。
我的存在感:系統錯誤。
我避開人群,循著課表上的名字,找到了那棟紅磚結構的數學系大樓。我爬上台階,每走一步,腳踝的傷痕都在尖銳地提醒我:妳不屬於這裡。
大教室的後門虛掩著。我悄無聲息地滑進最後一排最陰暗的角落。
講台上,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書寫。
【目標確認:A。】
【目測高度:182公分。身著淺灰色襯衫,袖口捲至小臂,動作流暢且極具邏輯感。】
那是 A。我筆友三年的對象。
他的字跡和信紙上一模一樣,優雅且剛勁。他正在寫下關於「極限」的定義
「當變數x無限趨近於a,但永遠不等於a時……」他的聲音清冷而溫潤,像是一股清泉流過乾裂的地表。
我坐在陰影裡,貪婪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他。他正對著學生微笑,那種笑容裡沒有慾望,沒有算計,只有對真理的純粹熱愛。
「這就是『無窮小』的迷人之處。」A 轉過身,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掠過教室,「它描述了一種極致的接近,卻也宣告了一種永恆的隔閡。它們無限靠近,卻在質的層面上,永遠存在著一道跨越不了的鴻溝。」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運算:當前距離 15.4 米。】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那疊髒污的期刊。在 A 的課堂上,它是聖經;但在我的生命裡,它是罪證。我是一個在垃圾堆裡計算毒藥比例的怪物,卻在這裡聽他講授宇宙的純潔。
「教授,」一個前排的女生舉手提問,聲音清脆,「既然永遠無法抵達,那這種趨近還有意義嗎?」
A 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在教室後排的陰影中停頓了一秒。我屏住呼吸,縮得更深。
「意義在於過程。」他輕聲說,「在於那個試圖跨越鴻溝的意志。即便結果是零,那個趨近的斜率,也曾經真實地存在過。」
淚水無聲地打在我的手背上,暈開了期刊邊緣的一小塊血跡。
【生理預警:意識模糊。感染引發的寒顫開始加劇。】
我不配坐在這裡。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間教室的褻瀆。我顫抖著站起身,在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時候,從後門退了出去。
我走進長廊盡頭的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著那個眼窩深陷、臉色死灰的女孩。我拿出那疊期刊,將它放在洗手台上,用最後一絲清醒,在扉頁寫下了一個數字:
【0.000...1】
那是無窮小,也是我對他最後的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