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同名小說,以莎士比亞的兒子哈姆奈特 (Hamnet) 的早逝,以及對後來寫成的《哈姆雷特》的影響為主軸,想像他與太太艾格妮絲的家庭故事與如何面對喪子的悲痛。全片色調偏暗,沉鬱憂傷、氛圍沉重,觀看全程都有種窒息感,彷彿觀眾也和片中的父母一起經歷了與孩子的生離死別,不斷蓄積的滿腔情緒最後則以《哈姆雷特》的舞台演出獲得抒發,透過虛構角色哈姆雷特和遭謀殺的父王鬼魂帶來些許寬慰和解脫。
電影開頭就說明哈姆雷特 (Hamlet) 和哈姆奈特 (Hamnet) 在十六世紀的英國是互換使用的兩個字,因此莎士比亞在兒子過世後選擇這個故事*寫成《哈姆雷特》,著重在心理層面,描繪主角內心的掙扎和糾葛絕非巧合。前半段演到莎士比亞不善於言詞,滿腔情緒和悲憤難以抒發,唯有透過創作把這些雜亂的情緒化為文字和故事才得以真正做自己,這預示了後來的喪子之痛,他難以好好的處理這份哀傷,而是透過《哈姆雷特》的虛構人物之口,處理了這股無處宣洩的傷痛,才終於獲得寬慰。
不過,雖然電影標題是哈姆奈特,寫出經典劇本的人是莎士比亞,但其實我看的時候覺得本片戲份最重的是艾格妮絲,對她人生經驗的描繪也最深刻。她不僅是精通草藥、有預知能力的森林女子 (被鄰居戲稱為森林女巫),更展現做為太太和母親的無比堅強與堅毅。她是莎士比亞之所以成為莎士比亞最大的幕後功臣,她看出身為讀書人的丈夫待在家鄉小鎮做著和父親一樣的手套製作工作只會逐漸凋零,滿腔文學靈感無法發揮,主動提出要他去倫敦發展,即使這時候她已經再次懷孕,還有一個小孩要照顧。
她生產時身體的劇痛有多強烈,孩子死亡時內心的痛也就多撕心裂肺。即使在醫療不發達的年代,死亡如影隨形,不僅生產對女性是生死交關的危險考驗,嬰兒和小孩的死亡率也很高,瘟疫隨時準備好奪走任何人的生命,但我想這些都不會因此減低失去親人的悲痛,孩子死亡的痛苦尤其難以想像。
在歷史上女性的故事通常被抹除或幾乎沒有記載,而本片的劇情安排讓我看到極其私人卻普世共通的女性經驗。這對應到莎士比亞劇本的普世共通性,之所以能夠在四百年後的今天仍打動人心,跨越時空和文化的隔閡,正因為這是源自於人類的傷痛和經驗,對生死的思考,是不管哪一個時代的人都不得不面對的。
失去孩子的莎士比亞悲痛地站在夜晚的河邊,看著滾滾河流差一點就要跳下去,就在這時說出了之後會成為《哈姆雷特》最知名台詞的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探問,想尋死的他思索著生與死的意義。《哈姆雷特》在環球劇場上演時,舞台布景是樹林,通往後台的門剛好是樹洞,不僅致敬了太太艾格尼絲森林的淵源,更是生下第一個孩子、也是之後全家人常聚集的地方。莎士比亞本人飾演被毒死的前任國王、哈姆雷特父王的鬼魂,想像著已死的兒子對世間的留戀,而他身為父親對生死的糾結與悲痛,則寫成了哈姆雷特的台詞。
最後莎士比亞走向樹洞退場,和被困於死後不知名空間的哈姆奈特,以及在台下的艾格妮絲的面容交錯,就像他們三人在這由虛構故事構築的空間對望,原本迷失方向的哈姆奈特最終也走向同一個樹洞,隨著故事結束獲得了解脫。而艾格妮絲從一開始對莎士比亞的不諒解、聽到台上的陌生演員說出自己死去兒子的名字的憤怒,到透過感人肺腑的台詞和演譯,在兒子過世後第一次和丈夫的傷痛連結,直到最後一幕露出笑容,在本應是虛構的故事中看到兒子的身影,也獲得了釋懷與救贖。《哈姆雷特》字字句句都來自靈魂深處,把喪子的強烈悲痛寫成不朽的故事,讓生命太短暫的愛子的存在從此不斷被傳唱,化為永恆。
*註:在莎士比亞版本的《哈姆雷特》以前,這個故事已經存在好幾世紀。十二世紀末的丹麥歷史學家 Saxo the Grammarian 用拉丁文編纂了一部丹麥年鑑,收錄了哈姆雷特的故事,而在這之前文字和口傳版本也已經流傳了好幾世紀。十六世紀末的法國作家 François de Belleforest 則把哈姆雷特的故事翻成法文,收錄在悲劇選集《Histoires Tragiques》中。資料來源:Stephen Greenblatt 的《Will in the World》,〈Speaking with the Dead〉P294-2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