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再養狗,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幼年時期的記憶有關。
四歲那年 (實歲只有兩歲多),心愛的玩伴狗死掉,我哭了很久很久。
前些日子與姊聊到那段七十年前的傷心事,姊說:「永光,骷髏死去,你一天哭好幾次,哭了好幾個月。」我記得那時候邊哭邊抽搐的模樣。
大哥走前的幾年間,我們兄弟倆常常結伴出遊,也時常聊起童年往事,哥說我個兒小,常常把骷髏當馬騎。
我記得沒有鞍,不好維持平衡,所以總是趴在骷髏背上抱著牠的脖子。我用小手緊緊環抱骷髏脖子,幾乎掐到牠的頸椎骨,小臉貼在牠的皮毛嗅著濃烈的氣味,那種感覺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上小學後,才知道骷髏這兩個字很恐怖,有一天我問阿爸,為什麼咱們家從前那條狗要叫骷髏?是不是因爲牠很瘦?
阿爸說,日本話的くろ(kuro)漢字是「黑」,所以黑狗的名字大多叫作くろ。
失去心愛的狗,來了另外一隻恐怖的大狗,那是隔壁阿山他們家養的裸夫。我不知道那家阿山講的是哪一省的口音,只記得聽大人說阿山是憲兵隊長。他們的狗很大隻,叫聲很大聲,名字叫作老虎,阿山都叫牠裸夫。
大哥說,如果你怕狗,看到狗就跑的話,牠會認為你是小偷,就會追過來咬你。哥不怕狗,可是我很膽小,所以曾經被裸夫追過。
現在,我每隔幾個月去台大醫院北護分院回診,都會順道去內江街的巷子內看一眼故居。那是一間很寬敞的日式宿舍。幾位弟妹中,扶桑、永昌和扶育,都是在這裏出生的。
1945年阿爸花了多少錢買這棟宿舍我不知道,但我記得很清楚1954 年以新台幣三萬兩千元將這房子賣給三舅媽的友人。
如今,屋已半頹,有一大半被拆為巷道。聽說,幾經易主後,目前的產權屬於台北市政府,裡面有幾位不曉得以什麼身份住進來的老人家。
我總會在門口徘徊ㄧ陣,想1949 年從這兒出發去天國的阿嬤、想借住在我們家好幾年的汕頭人林應發先生和他漂亮的上海新娘素貞。我們稱他倆為阿叔阿嬸,他們叫我爸媽為阿兄阿嫂。
我記得,我們家門口掛著兩個戶長牌子,厚厚的木板端正的楷書,一片是簡慶祥、一片是林應發。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我曾經在閒聊時問過阿爸,阿林叔叔跟我們家到底是什麼淵源。
爸告訴我,終戰的隔年,有一天有一位操著汕頭口音的年青人,到我們店裡問,這附近有沒有便宜的房子可供出租。這年青人認為戰後的台灣應該會有發展空間,所以就往來於香港和台北之間跑單幫,賣些西藥和女人的化妝品。
我們的柑仔店在成都路和昆明街的三角窗,現在的國賓戲院旁,住家宿舍在內江街巷中。阿爸看這位汕頭青年很老實,又急著租屋成親,就把住家的宿舍騰出一間讓他住,象徵性的收一點小租金。一年後,他們的新生兒子得了小兒麻痺,成為行動不便的低能兒,生活變得拮倨,阿爸就免除了房租,阿林叔叔和素貞嬸嬸也就成了我們的家人。
我會站在老房子前,想念與我們同住的小姑媽、美子姊姊與阿娥妹妹。我會想念阿母阿姊和秋蘭姨擠在廚房做菜的熱鬧情景。
我會想念阿爸跟他那十六位換帖兄弟,在我們家褟褟米上,圍著矮桌「吃會」的菜味酒味,以及划拳唱歌吆喝喧囂。
我們這些小孩,跟著那幾位喝得滿面通紅的歐吉桑,高唱改編的日本軍歌:
「朝から 早く 土豆仁
杏仁茶 油車粿 街まわる
いるは 豆干糋 紅龜粿
台灣話 日本仔話 濫濫作一伙」
那個時代,我們的廚房和天井還沒被拆成現在的巷道,當時,房子很大院子也很廣。日式宿舍有三落建物,ㄧ落我們住,ㄧ落借給阿林叔叔,還有一落是農具室和豬舍。寬敞的院子內有大樹、有花園、有防空壕還有雞舍。大哥教我在院子擺誘籠捕麻雀和白頭翁。
我喜歡晚春的雨水滴在馬茶花,把白花綠葉洗得潔淨清新;我喜歡太陽照在紅色仙丹花的耀眼亮麗;我喜歡阿爸教我揉搓雞冠花種籽,告訴我播種傳承的道理;我喜歡哥哥嘲笑圓仔花不知醜;我喜歡靠圍牆邊那顆又高又大的雀榕,和它掉落滿地的醬果。
我喜歡冬至時,與媽媽、秋蘭姨、阿姊一起圍著日式矮桌搓湯圓,尾牙時大家包潤餅捲的樂融融氣氛。
當然,我也想念骷髏和裸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