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暑的正午天,縱使坐在輕風徐來的樹蔭下,還是冒著汗。
合興,是位於內灣前兩站的一個小小招呼站,沒有車站建物,只有一道岸式月台。這些年來,被營造成以愛情為主題的公園景點,假日吸引不少遊客和攝影愛好者。
我對這種刻意從地名諧音衍生編撰出來的景點故事沒啥興趣,只想在月台邊那個舊火車廂改裝成的茶座,喝杯咖啡。
不經意走向電子琴聲來處,不經意看見苦楝樹下少年演奏者的嘴角,隔幾秒就抽慉上揚,直覺那似乎是輕微的腦性麻痺吧?
輕晃的俊俏臉龐和明亮眼眸,傳達著演奏者與樂曲融為一體的喜悅,我的腳步被定格了。
都是我很熟悉的昭和時代流行曲,我大多記得歌詞,不自覺地隨著旋律輕聲哼唱,陶醉在音樂的情境中。五六曲之後,小帥哥歇下,喝口水,起身,雙手端著他的名片,跑著迎向十幾步外的我:「給您!」
燦爛的笑顏、三分童稚七分愉悅的聲音,比他的琴韻更迷我。於是,我流連了兩個多小時,走不開。
端詳著名片背面那幾行字:
「自閉是一種能力,並非一種障礙。雖然走得很慢,但從來不後退。一張白紙有個黑點,我們經常都是看到那個黑點。這些年透過自己不斷學習,漸漸讓大家看到我白色的部份。」
一遍又一遍咀嚼著白紙和黑點的描述,倐然間,覺得眼前這少年彷彿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孫兒,甚或,是時光倒流的我自己。
逐漸模糊的眼中似乎看見自己緩緩地步向一條狹長隧道,隧道盡頭是柔和的亮光,腳上踩著的是象牙白的厚實毛毯,隧道壁是鮮嫩得像天鵝絨的淺綠。
從幻境回到現實,我環顧四周,苦楝樹冠形成天然的傘蓋,電子琴的腳架吊著條毛巾與一卷蚊香,少年的座位正處於兩道鐵軌的分叉點。裝飾用的鐵軌與地面等高,所以不影響到少年座位與琴台的平坦度。
座位背後不遠處,有個黑色厚重的鐵道轉轍器;少年所面對的前方,兩組軌道正分別朝著左右不同方向延展。看著背後沉甸甸的轉轍器和面前不同走向的軌道,我彷彿聽見幽揚的樂曲聲中,夾雜著半模糊半清晰的口白:「每個人都注定要揹負著沉重的包袱試圖主宰你的去處,然而每個人都可自主選擇他要走的路。」
少年左後方的苦楝樹幹上,斜倚著一片看板:
「其實我並不想發脾氣尖叫或橫衝直撞,也不想破壞寧靜的夜晚或歡樂的時刻,只想要有人懂我就已足夠。」
「自閉不是症也不是我唯一的特質,請你傾聽我接受我了解我甚或愛我,請感受我用生命力傳出的音樂,渴望和大家聯繫在一起。」
我一面隨著旋律輕輕哼,一面看著眼前景緻幻想,同時用手機上網瀏覽,才知道原來他是竹東高中的學生。
正午天,苦楝樹蔭下很熱,小帥哥沉浸在演奏的喜悅中,額頭有些汗。正午天,很熱,我想起天天天藍的歌詞,問自己眼睛怎地出汗?
離開時,我用雙手鼓掌,燦爛地回他兩個字:「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