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山火初燃
第三節、燎原初立
戰雲甫散,餘暉染紅了哀痛丘的山坡。賀蘭書、林致遠、伊瑟琳率領「特備隊」凱旋歸營,五十餘名形形色色的俘虜亦隨行而至──其中鐵血營士兵三十餘人,餘者則是赤雁幫、沃特森家族的打手,個個臉色灰敗,手腳繫著粗麻繩。屯墾營中共和軍旗隨風招展,營門外聚滿了聞訊趕來的屯墾民與山民,圍觀這場難得的勝利歸來。議事廳內,葉明正元帥在主位端坐,目光掃過眾人。當賀蘭書簡要報告望鄉崖之戰的經過與戰果時,廳內氣氛一時高昂。李子安、宋寬業等人紛紛拍手叫好,有年輕軍士甚至忍不住低聲歡呼。
「這一仗打得漂亮!」葉明正點頭稱許,語氣間難掩欣慰。
「我軍苦練了整個冬天,終於派上用場,也讓山地部落看見了咱們的決心。」他語畢,目光一轉,落在特備隊員身上,語帶激勵:「各位辛苦,這一場勝仗,是咱們共和軍的新起點!」
此時,達米安親王身旁的安瑟里奧聳聳肩,嘀咕了一句:「說真的,『哀痛丘特備隊』這名字實在太繞口了,打了勝仗總該換個像樣的名字。叫什麼『燎原衛』,不更有氣勢嗎?」
這句話一出,眾人一愣,隨即有人附和。李子安哈哈大笑,順口吟道:「共火不熄,燎原不止!」他拍著宋寬業的肩膀笑道:「這名字好啊!」
「贊成!」林致遠搶著回應,賀蘭書、伊瑟琳等也齊聲贊同,營中其他將士更是歡呼一片。葉明正看著這群疲憊卻神采飛揚的夥伴,露出會心的微笑:「好,從今往後,特備隊便正名為──燎原衛。」
他頓了頓,又道:「此後,若有分隊擴編,便順序增設左衛、右衛、前衛、後衛。只要共火尚存,這『燎原』之志就不會止息!」
軍心振奮,眾人滿懷豪情地接受了這一個新名字──「燎原衛」。在這片亂世的山谷裡,這短短三字,彷彿預示著流放谷共和軍的烈焰已經點燃,將燎原於千里之外。
※※※
慶賀過後,現實很快回歸。賀蘭書呈報,這一仗除了斬獲敵首,尚俘獲五十餘人。葉明正聞言,當即神色一收,命令:「將這些俘虜分別送往聽風台與軍紀營,嚴加審訊。所有人、所有事,不論官兵高下,一律詳查到底。」
他又加重語氣:「現在是非常時期,必要時各種酷刑都可用。只要審訊有必要,無論多殘忍,都不必手軟。」
這話落下,軍紀營的軍律使衛凌雲、軍律副使馮鐵蘭領命而去。隨即,有士兵押解俘虜走向審訊室,幾名沃特森家族的打手一聽要被審訊,已是臉色慘白,當場腿軟。赤雁幫的幾個嘍囉則咒罵連連,被拖走時仍高呼「遲早會有人來救我們!」
而鐵血營的士兵中,有兩人一進審訊室就嚇得痛哭流涕,搶先自招;也有幾名面帶冷笑的頑固分子,硬是咬牙不語,寧死不屈。
審訊室內傳來痛哭與哀嚎,有人用腳踢門、有人對著牆角暗自啜泣,偶爾聽見屋裡鞭聲響起──但也有幾人咬牙切齒,直言寧死不屈。
整個審訊場景氣氛詭譎緊張,令在場軍士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賀蘭書低聲對葉明正道:「這些人多半都不是省油的燈,審訊得細心,慎防假情報和反間之計。」
「放心,有鄧之信和徐妙音在,他們一向能辨別真偽。」葉明正沉聲回道,語氣裡帶著自信,也帶著一絲冷酷。
這一夜,哀痛丘的燈火未曾熄滅。聽風台、軍紀營輪番審訊,一場情報與意志的較量,在審訊室與牢房間同時展開。
※※※
翌日午後,軍議廳內,聽風台主事鄧之信、副主事徐妙音,軍律使衛凌雲、副使馮鐵蘭,以及賀蘭書等人圍坐一圈,面前攤開各式供詞與情報紀錄,氣氛沉重。
鄧之信首先發言道:「這批俘虜,供詞雖雜,但多有重複之處。首先──鐵血營那個光頭指揮官,名叫魯道夫‧巴爾德,外號『光頭魯道夫』。他交代,鐵血營之所以這次帶齊百人重裝,是奉命震懾整個望鄉崖。」
徐妙音補充道:「光頭魯道夫說,這一來讓山民膽寒,二來鐵血營也可藉機操練山地作戰。還有,他們事先派斥候探過,有特備隊介入,才將人數拉高,以防有變。」
衛凌雲搖頭道:「這群人果然奸詐,表面說劫掠,實則順帶軍演。難怪一開打就有模有樣,不像一般草莽。」
馮鐵蘭在一旁補充道:「據俘虜供稱,鬼地城各方勢力相互競爭,鐵血營自恃訓練最嚴,也最愛誇耀紀律。但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則多是拉幫結派的打手,組織鬆散,一遇硬仗就潰不成軍。」
鄧之信取出一份簡要表格,將俘虜各自陳述的人數做了統整:「就兵力而言,鐵血營約一千人,裝備精良,軍紀嚴明;沃特森家族約兩千人,赤雁幫約四千人,但軍備、訓練、紀律遠不如鐵血營。浮塵社雖無俘虜落網,但根據既有情報,估計約一千人,武裝與組織狀況未明。」
賀蘭書沉吟道:「赤雁幫雖說人多勢眾,卻各懷鬼胎,戰時未必合心。若有機會可考慮離間、分化。」
徐妙音冷笑道:「這類幫派最愛互咬。審訊時,赤雁幫推沃特森家族搶糧、謀財害命,沃特森又指赤雁幫暗殺過幾個自己人。彼此都想撇清責任,咬得比野狗還兇。」
衛凌雲接口道:「也有一兩個鐵血營士兵推卸說是赤雁幫出主意帶路,他們只是奉命行事。這種互咬,其實也有用。越是矛盾,越能拼湊出真實的脈絡。」
李子安聽完,低聲道:「這次抓的人夠多,拼出來的情報比我們原先掌握的還多得多。」
鄧之信點頭道:「而且有一點,無論哪家俘虜都不否認──鬼地城確實缺糧。只是下頭的小卒都不知所以然,只曉得主子們總是壓著糧倉、糧食最後分給奴隸,自己也是餓一頓飽一頓。」
這句話一出,眾人默然。
賀蘭書望向葉明正說道:「這與之前內應那邊給的消息對上了。鬼地城,最大的軟肋,就是糧。」
葉明正面色凝重,卻難掩嘴角微翹:「很好,這場勝仗不只是提升士氣,更讓我們看清鬼地城真正的弱點……」
他環視眾人,心頭已經浮現一個大膽的計畫。
※※※
接下來幾日,哀痛丘屯墾營內審訊持續不斷。
有的俘虜初入牢房便跪地討饒,將所知一五一十全數倒出,有的則嘴硬如鐵,甚至寧願絕食,也不肯供出半句。
在情報匯總的會議桌前,氣氛總是緊張。鄧之信低頭翻閱紀錄,徐妙音則以冷靜的目光審視每一條證詞;衛凌雲與馮鐵蘭反覆比對,將矛盾處逐一記下。
有時候,審訊現場還會出現「俘虜互咬」的戲碼。赤雁幫的打手向來沒什麼義氣,常常搶著揭發沃特森家族的壞事;沃特森家族出身的俘虜,則反咬赤雁幫搶水劫財、私下賣友。一間牢房裡甚至爆發拳腳糾紛,被守軍拖出來鎖進單獨鐵籠。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將供詞、情報與既有的間諜報告相互印證,三日之內便拼湊出一幅更為完整的鬼地城勢力結構圖:
鐵血營:兵力約一千人,精銳重裝,多為南部僱傭兵或流亡軍人。軍紀嚴明,訓練有素,裝備最齊全。
沃特森家族:兵力約二千人,多為帝國裔罪犯,部分為家族親信及傭兵,武備不如鐵血營,內部有派系問題。
赤雁幫:兵力約四千人,烏合之眾,雖人多勢眾但紀律渙散,資金雄厚、控制大片田礦與鹽井,奴工充斥。但內部派系鬥爭嚴重,戰時易生內訌。
浮塵社:據俘虜推測兵力約一千人,行事神秘,多半從事情報、暗殺、販運之事,武裝狀況不明。
「看來,鬼地城的所謂聯盟,其實內部積怨已久,缺乏真正的向心力。」徐妙音冷冷評價道。
「而且赤雁幫和沃特森家族都依靠奴工維持耕種、礦產。糧食短缺、工人怠工,才是他們最大的死穴。」衛凌雲補充道。
馮鐵蘭插話道:「根據供詞,他們這次大規模派兵,一方面也是因為糧食吃緊,急著想搶一批存糧和青壯奴隸回去充數。但反被咱們一鍋端了。」
鄧之信晃了晃手上的毛筆,語氣難得帶點輕鬆:「這群俘虜嘴上誇口有多勇猛,其實在谷地吃不飽,說話的底氣自然不足。」
幾人討論間,士卒端來一疊新的供詞──正是鐵血營光頭指揮官「魯道夫·巴爾德」的自白。他在審訊中供認:一方面奉命恐嚇山民、鎮壓望鄉崖各部落,另一方面確實有演習山地攻堅之意。魯道夫坦言,鐵血營雖為鬼地城中最精銳的一支,但內部對「長期缺糧」早有怨言,去年秋後已有數次兵變徵兆,只是靠嚴刑峻法才勉強壓住。
「換句話說,這些精銳並不是鐵板一塊。」賀蘭書冷靜評析,「若能離間其心,甚至在糧食危機時造勢,未來說不定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審訊全部結束後,葉明正將幾條關鍵情報再次做了歸納和整理:「第一,鬼地城兵力總量約八千餘人,其中一千為精銳鐵血營;第二,赤雁幫、沃特森家族雖人多勢眾,但內部鬥爭嚴重,實難協同作戰;第三,鬼地城奴工普遍飢餓,農田產量嚴重不足,近半年更因山民反抗、天災及劫掠而加劇糧荒。」
葉明正望著牆上一幅新繪的鬼地城周邊地圖,眼中閃現一抹野心的光彩。他低聲道:「這場勝仗不只是提升士氣,更讓我們看清鬼地城真正的軟肋……缺糧,才是一切問題的源頭。也許,真能讓這場大火燒進鬼地城了……」
此時,達米安親王附和道:「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該想辦法切斷他們的糧食來源、分化其內部。讓這群原本各懷鬼胎的強盜自相殘殺,我們則坐收漁翁之利。」
此時,屋外正值夜幕,燎原衛與山民同席圍火,營地間傳來飲酒歌唱、吹笛彈琴聲。趙烈生與眾人舉杯高呼道:「共火不熄!燎原不止!咱們定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
屋舍邊,幾個赤雁幫、沃特森家的俘虜被押著經過,低頭沉默。一名士卒小聲笑道:「這幫傢伙,昨兒個還喊打喊殺,今兒個光會認罪求饒,說什麼鬼地城遲早玩完……」
遠處,林致遠同賀蘭書悄聲說:「打了這一仗,咱們的人也開始有點信心了。再多幾場,未來谷地,誰說不是我們共和軍的?」
賀蘭書回望山影道:「前路還長,但這一步,走得不錯。」
後世史學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孟春,流放谷共和軍以望鄉崖一戰收服山民,並以數十俘虜拼湊出鬼地城實力與困境。共和軍自此開始轉守為攻,形勢徹底逆轉──這一年,又被後世稱為『燎原之年』,流亡者與山民第一次真正結為命運共同體。」
夜風輕拂,營火熊熊,眾人未眠,下一場大戲的序幕,已經悄然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