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那是那年花開得最盛大的時候。旅人回到了花樹下。他離開了好久好久,依然沒有鮮衣怒馬,依舊沒能築起那座煮青梅酒的亭子。可他還是回來了,回到那棵讓他輾轉反側的花樹下。
旅人的日記裡夾著幾片花瓣,沾著泥土。
他怕自己會忘記花樹盛開的樣子,怕忘記花開的清香。可是過了幾年,他還是沒有忘記。這次,他又夾了一朵落花進日記裡——這朵花很漂亮。
隨後,旅人又離去了。他終究沒能靠在花樹的樹幹上,透過枝椏的縫隙,一起數星星。
花碎了一地。旅人好久才再次回來。
他不知道花是怎麼凋落的,不知是何時,亦不知是何故。花瓣被泥土蓋著,腐爛殆盡,什麼都不剩了。只剩下消瘦的花樹。旅人伸出手,對上蜷曲的枝幹,緊緊抓住半輪下弦月。「再用力一點……」旅人麻木地想著。
月光跳著,跳著。左胸也是,越來越快,卻越來越微弱。旅人的手攢得好緊。
滴答,滴答。
月光滴落在黑色的天幕上。撿啊,撿啊,旅人怎麼也捧不起來那些碎光。天空上,再也沒有凝在一起的月亮了。
風吹了起來,枝頭搖晃呀晃。枯槁的樹皮碎在旅人的肩上,晃呀晃。他終於讀懂了:花樹擁抱向著高高的天空,而那裡,沒有了半輪月光。
曾經落下的是花瓣呀。一樣的風,每次旅人回來,都是一樣的風。
或許,花樹並不需要一座亭子吧?」旅人問自己。
隔年,旅人終於鮮衣怒馬地回來了。
他終於敢靠在花樹上了,卻震落了滿嘴的枯皮。
曾經,花樹下有一小塊石頭,頂上平平坦坦,總是沒有枯黃的葉子。之前旅人每每回來,上面總會有幾顆青澀的梅子,新鮮的,還留有清晨的露水。他坐在邊上,就能拋幾顆到嘴裡頭。
「那或許是給其他人的吧。」旅人總是這樣想。他覺得自己不配這麼美麗的花樹。
現在,上面一顆梅子也沒有了,重新鋪滿了泥土與落葉,就像是地上隨便一塊的石頭。
旅人又回來了。這次,他可以搭起漂亮的亭子,配上漆木盒子裝的糕餅。
每次有了新的東西,他的手指總會不自覺地翻到夾著花瓣的那一頁。花瓣都在好前面吶,可是旅人總是捨不得撕。日記快要裝不下了,因為他每天都在寫著,寫著寫著,前面都快只剩下帶著花瓣的了。
「可能,那天會是大雨傾盆,把所有的花瓣都打落呢?」
旅人不知道。他想著一些自己永遠無法知曉的事,來安慰自己。
「又或許,那天我可以是歸人呢?」
旅人還是不知道。連大雨傾盆下,梅子究竟是何種酸澀,他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