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教室,熱得像一個被忘記關火的蒸籠。
冷氣明明開著,卻只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種「我已經盡力了,你們自己看著辦」的敷衍。窗外操場傳來斷斷續續的哨聲,混著籃球落地的悶響,一切都正常到讓人提不起精神。我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人生,其實只是單純在拖延清醒的時間。
「欸,你有沒有聽說最近很火的那三個怪談?」
好友把椅子往我這邊拖了一點,聲音壓低,語氣卻帶著那種刻意想讓人有興趣的神祕感。
我連頭都懶得抬,只是側過臉看他一眼。「哪三個?你又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校園怪談啊,現在很紅欸。」他一臉認真,甚至還拿出手機像是要翻資料給我看,「鋼琴那個、樓梯那個,還有人體模型那個,你真的都沒聽過?」
我原本想說「沒有」,但他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有點好奇。「鋼琴我好像有聽說,半夜會自己彈的那個?其他兩個是什麼?」
他立刻精神來了,整個人坐直,像是終於找到願意聽他講的人。「樓梯那個很扯,你從二樓走到三樓,一邊走一邊數階梯,最後會發現數量對不上,會差一階。」
「差一階?」我皺了皺眉,「是怎樣,樓梯會自己長出來還是消失?」
「不知道啊,重點就是怎麼數都會有人多一階或少一階。」他說得一臉篤定,好像自己已經親身經歷過一樣。
我哼了一聲,翻了個身讓自己坐正。「那人體模型呢?難不成會半夜起來跑步?」
「差不多。」他點頭,「有人說晚上看到模型在走廊移動,甚至會出現在不同教室。」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笑出聲。「你確定不是有人半夜在搬東西,被你們當成鬼?」
「那要不要證明一下?」好友的語氣帶著點挑釁,「既然你都這麼確定,那我們直接去試啊。」
我挑了挑眉,「現在?」
「現在就可以先試樓梯那個。」他指著門外開口:「走一趟就知道是不是騙人的。」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時鐘。距離下節課還有一點時間,剛好卡在一個「做點無聊事也不會太罪惡」的區間。
老實說,我本來是打算繼續趴著的。但不知道是太無聊,還是那三個怪談被講得有點過頭,我竟然選擇站了起來。
「好吧,我們走。」
於是兩人就這樣離開教室,走向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午後的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照在樓梯的水泥面上,一階一階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看起來再普通不過,普通到讓人懷疑剛才的討論是不是有點多餘。
我站在二樓的起點,看著往上的階梯,突然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如果等一下真的數出不同的結果,那代表什麼?
是我們誰數錯了,還是……有什麼地方,其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單純?
「準備好了嗎?」好友已經站到第一階,回頭看我。
我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邊走邊數,不要停。」
我們兩個,同時踏上第一階。
「一、二、三……」
好友的聲音在前面響起,他數得很大聲,像是在刻意強調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階。
我跟在旁邊,也開始數,只是聲音低很多,幾乎是貼在喉嚨裡那種小聲。「一、二、三……」
樓梯很普通,灰白色的水泥邊角有些磨損,中間的防滑條被踩得發亮。扶手冰涼,手掌貼上去的時候,甚至還帶點潮氣。這種細節平常根本不會注意,但一旦開始數,每一階都像被放大了一樣。
「八、九、十……」
我刻意放慢腳步,確保自己沒有跳過任何一階。好友走得比較快,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回音很重,一下一下地敲在耳朵裡。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數數字,心跳卻莫名跟著變快。
「十五、十六……」
我不自覺看了一眼上方的三樓平台。陽光從那邊灑下來,把最後幾階照得有點刺眼。那一瞬間,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真的差一階,會是哪一階不見?
這個想法一出來,我立刻覺得自己有點多想了。
「二十……二十一……」
好友已經快到頂了,他的聲音變得更急,好像很期待最後的結果。
我緊跟著踏上最後幾階,腳步不自覺加快。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我踩上三樓的地面,數字停在二十五。
幾乎是同一時間,好友也停下來,轉頭看我。
「我二十六。」他說。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自己數錯了。「不可能吧,我是二十五。」
「我很確定是二十六。」他皺著眉,「我一路都沒停,也沒跳。」
我心裡那點剛剛壓下去的不安,又慢慢浮上來。數字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最不會出錯的,尤其是在這麼短的距離內。
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剛剛走過的樓梯。
每一階都好好地在那裡,沒有多,也沒有少。
「你們兩個,是在測試樓梯階數的傳說對吧?」
班長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三樓平台,那模樣似乎看了我們已經有段時間了。
只見他走到我們身旁,低頭看著最後一階與地面的交界。
聽到班長的話,我們同時看向他。
下一秒,他伸出腳,踩在三樓平台的邊緣那一塊,然後又往後退一步,踩回最後一階。
「問題在這裡。」他說。
我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那一瞬間突然有點明白,但又還沒完全抓住重點。
「你們誰有把這一步算進去?」他問。
好友立刻指著那一塊平台邊緣。「我有啊,那也是一步吧?」
我搖頭。「我沒有,我是踩上來就停了。」
班長點了點頭,像是在驗證什麼已經確定的答案。「這就是差一階的原因。」
他用腳在那個交界處輕輕點了點。「有人把這裡當最後一階,有人把它當作平台的一部分。數法不同,結果就會不同。」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剛剛那一瞬間,我是真的有點相信,這個樓梯可能哪裡不對勁。結果現在看起來,問題根本不在樓梯,而是在我們自己怎麼定義「一階」。
好友顯然還有點不甘心。「可是這樣也太……」
「太普通?」班長接話,「現實本來就很普通,是你們自己把它想得太複雜。」
他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嘲諷,但那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反而讓人更難反駁。
我靠在扶手上,看著那一小段被我們討論了半天的交界處,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所謂的怪談,有時候真的就只是「多算了一步」這麼簡單。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卻沒有那種「啊,果然如此」的輕鬆感,反而多了一點說不上來的空。
就像你原本以為會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結果掀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案。
「好吧,那樓梯算被破解了。」好友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那另外兩則校園怪談呢?難不成也都是誤會?」
班長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穩。「為什麼不行?」
「半夜欸,學校都關了,誰會跑進來?」
「要是沒人溜進來,那些傳說又是怎麼流傳出去的?」
好友一聽,頓時無言,顯然也覺得很有道理。
我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的意思是,剩下兩個也都可以解釋?」
「當然。」班長回答得很乾脆。
好友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那種「你聽到了吧」的意思。
我本來想說算了,今天就到這裡。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另一句。
「那要不要乾脆驗證到底?」我說。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今天晚上,我們直接來學校看看。」我聳聳肩,開口提議。
既然已經解開其中一個了,要是就這樣放過另外兩個,心裡總會有些不舒服。
好友的表情從愣住,慢慢變成興奮。「好啊,我沒問題。」
班長看著我們兩個,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衡量這件事的風險與必要性。
最後,他點了點頭。
「那就一次把剩下的也驗證完。」
或許是有了期待的關係,白天的時間很快就結束。等到了夜晚約定的時間時,我已經站在校門外。
白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校門,到了晚上完全是另一種東西。路燈把鐵門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內一片昏暗,只有幾盞零星的燈還亮著,像是故意留下來讓人不安的。
外套被我下意識拉緊了一點,其實氣溫沒有很低,但那種空曠的感覺會讓人誤以為變冷。
好友已經到了,站在一旁滑手機,看到我就抬頭。
「你有沒有覺得,晚上這裡看起來特別像恐怖片開場?」他壓低聲音說。
「你不要自己幫自己加氣氛。」我無奈地翻起白眼。
沒多久,班長也出現了。他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只是少了白天那種「這裡是我地盤」的從容。
「巡邏大概每十五分鐘一次。」他低聲說,「我們等他走到操場那側,再翻進去。」
「你怎麼知道?」我問。
「觀察。」他簡短回答。
我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他白天會那麼快就答應這件事。
他不是臨時起意,他只是剛好有這個機會把原本就在想的事情做完。
我們三個躲在校門旁的陰影裡,盯著校內的動靜。沒多久,一道手電筒的光從遠處晃過,慢慢往操場方向移動。
「現在。」班長說。
我們幾乎是同時動作,抓著鐵門的欄杆往上爬。金屬有點冰,手心貼上去的瞬間有種不太舒服的觸感。我翻過去的時候,鞋底在門上滑了一下,心臟瞬間提到喉嚨,但還是順利落地。
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校園裡顯得有點大,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沒有腳步聲靠近。
好友跟班長也順利進來,我們三個對看一眼,誰都沒說話,但那種「真的進來了」的感覺已經在空氣裡擴散開來。
校園的夜晚,比我想像中還要安靜。
白天那些聲音——學生的吵鬧、老師的講話、廣播、腳步聲——全部消失之後,剩下的是一種很乾淨的空白。偶爾有風穿過走廊,帶動門窗發出輕微的聲響,反而更明顯。
「先去音樂教室。」班長低聲說。
我們點頭,沿著熟悉的路線往教學大樓走。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晃動,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看起來有點不像自己。
走進大樓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校門。
外面的世界還在,但那條界線像是被切開了一樣。
我們已經在另一邊。
樓梯間比白天暗很多,剛剛才走過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同。我刻意不去看那個「多一階」的交界處,怕自己又開始亂想。
一路上沒遇到人,也沒有聲音。
直到我們走上二樓,轉進通往音樂教室的那條走廊。
我一開始還沒注意到,是好友先停下來的。
「欸……你們有沒有聽到?」他低聲說。
我也跟著停住。
一開始只是很微弱,像是風聲。但當我靜下來之後,那個聲音慢慢清晰起來——
是鋼琴聲。
斷斷續續的旋律,從走廊深處傳過來,一個音接著一個音,沒有停頓,卻也沒有任何演奏者應有的呼吸聲或動作聲。
我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幾乎同時立起來。
班長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手電筒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聲音的來源很明確。
就是音樂教室的方向。
我們三個對看了一眼,沒有誰開口,但腳步已經不自覺地往前移動。
那段走廊不長,平常幾秒鐘就能走完。
但那一刻,我卻覺得每一步都被拉得很慢。
鋼琴聲越來越清楚。
旋律也開始有了形狀,甚至——有點好聽。
不是隨便亂按的聲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演奏。
我喉嚨有點乾,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終於,我們站在音樂教室門口。
而鋼琴聲,卻突然停了。
那一下停得太乾脆。
就像有人在我們靠近的瞬間,飛快把手從鍵盤上抽走。
整個走廊突然安靜到不太正常,剛剛那段旋律像是被硬生生切斷一樣,連餘音都沒有留下。
我第一個反應,是去看窗戶。
音樂教室的門旁有一排長窗,玻璃有點舊,邊角甚至有些霧,但還是能看清裡面的輪廓。
當我小心翼翼地把臉貼近玻璃,往裡看時,只看見教室裡一片昏暗,只有走廊透進去的那點光,勉強勾出桌椅的形狀。鋼琴擺在靠牆的位置,黑色的輪廓在陰影裡顯得特別突兀。
鍵盤那一側——
沒有人。
我盯了好幾秒,甚至下意識去找可能躲著的人影。桌子底下、牆角、鋼琴後面,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掃過一遍。
什麼都沒有。
但剛才的鋼琴聲,我們都是親耳聽見的。
這一瞬間,我背後一陣發涼。
好友也湊了過來,看了一眼之後,直接低聲罵了一句:「靠……真的沒人。」
班長站在後面,沒有擠過來,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裡面沒人,那是誰在彈?
「要不要……走了?」好友壓低聲音說,語氣已經不像剛剛那麼輕鬆。
我本來也想點頭,但視線卻還停在那架鋼琴上。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直站在外面看。假設「裡面沒人」,是因為我們看不到人。
但如果——
「門。」我說。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打開門看看。」我補了一句。
好友的表情瞬間變了。「你認真?」
我點頭。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因為已經走到這裡了,也可能是因為,如果現在轉身離開,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班長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可以,但動作要快。」
他沒有反對。
這點反而讓我更確定,我不是唯一一個想搞清楚的人。
音樂教室的窗戶是那種老式鎖,當我將雙手搭在窗戶兩旁後,開始抓著整扇窗戶上下推了起來。隨著我不停的動作,內側的扣鎖也在推擠下緩緩鬆開。
過沒多久,窗戶就這樣被我解開。
「這麼熟練,你不會常幹這種事吧?」班長見狀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開口吐槽。
我翻了翻白眼,懶得回答。慢慢把窗戶推開一點後,我將手伸了進去,很快就摸到門把,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深吸一口氣,我壓下那種說不上來的緊張,然後用力一轉。
門鎖發出一聲悶響,在寂靜裡顯得特別刺耳。
眾人連忙抬頭張望,確認有沒有引起警衛的注意。我則是將動作放得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一樣。
門縫一點一點拉開。
教室裡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冷一點。
那種冷不是溫度的問題,比較像是——長時間沒有人待過的空間,累積出來的那種沉。
我第一個走進去,手還貼在門板上,隨時準備如果有什麼不對就立刻關門。好友跟班長也跟進來,手電筒的光在地面掃過,慢慢往前移。
光束晃過桌椅、黑板、牆面,最後停在鋼琴上。
它就靜靜地擺在那裡。
鍵盤完全沒有動。
剛剛那種「有人正在彈」的感覺,在這一刻變得很不真實,甚至有點像是我們三個同時產生了錯覺。
「……聲音是從這裡來的吧?」好友小聲說。
「你也聽到了。」我回。
「廢話。」
他嘴上還在逞強,但腳步明顯慢了很多。
班長沒有說話,他直接走向鋼琴那邊,手電筒的光固定在鍵盤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跟在他旁邊,忍不住低頭看。
白鍵、黑鍵,全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剛剛被按過的痕跡——當然,這種東西本來就看不出來,但我還是下意識想找一點「證據」。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好友繞到鋼琴後面看了一圈。
「真的沒人。」
語氣裡帶著一點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但那種鬆,不是安心,而是「暫時沒看到東西」的那種。
「看完了吧?」他連忙開口:「要不要走了?」
然而,這句話剛講完——
「喀。」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我們背後傳來。
我們三個幾乎同時轉頭。
聲音的來源,在鋼琴下方。
那個平常不太會有人注意的位置,剛剛完全被陰影蓋住的地方,此刻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瞬間繃緊。
「你們剛剛……有看到那裡嗎?」我壓低聲音問。
「沒有。」好友的聲音已經開始發虛。
班長沒有回答,他直接往前一步,把手電筒往鋼琴底下照。
光線切進陰影的那一刻——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是反射性地往後退,腳差點絆到椅子。好友的叫聲跟我重疊在一起,聲音高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像平常的我。
那張臉的主人也同時尖叫。
她整個人從鋼琴底下縮了一下,像是被我們嚇到,手還下意識擋在臉前。
場面瞬間失控。
三個人加上一個不明生物——至少在那一秒鐘裡,我真的把她當成「不明生物」——同時發出聲音,整間教室像炸開一樣。
因為我們的尖叫聲太過吵鬧,走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沉重、快速,而且很明顯是朝這邊過來的。
「糟糕!有人過來了,快躲!」班長幾乎是用氣音在吼。
我腦袋瞬間空白了一下,下一秒才反應過來——警衛。
「門!」好友壓低聲音提醒。
我們剛剛是把門打開進來的。
我轉頭看過去,門還半掩著,走廊的光從縫隙滲進來,看起來特別刺眼。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外面的人只要一靠近,立刻就會看到裡面的動靜。
「關上!」班長已經動了。
他幾步跨過去,把門窗輕輕推回去,動作比剛剛我們進來時還要小心。等到徹底關上的那一刻,整間教室又回到一片昏暗,只剩我們手電筒那點不太穩的光。
「關燈。」他又說。
好友立刻把手電筒關掉。
黑暗瞬間壓下來。
眼睛還來不及適應,就感覺到身邊有人在動。那個剛剛從鋼琴底下冒出來的女生,顯然比我們更熟這個地方,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抓住我手臂。
「這邊。」她壓低聲音說。
我被她拉著往旁邊移,腳步盡量放輕,但還是踩到地板發出細微聲響。我整個人緊繃到不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要被發現。
我們四個人擠到門的後側。
那是一個很死角的位置,從門外看進來的話,剛好會被門板擋住視線。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音樂教室的門設計成這樣,是可以躲人的。
腳步聲很快停在門口。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拉長一樣。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胸口悶得發痛,耳朵卻異常清楚。
門外傳來鑰匙碰撞的聲音。
「剛剛就是這邊有聲音……」一個男人低聲嘀咕。
聲音不大,但在這種距離下,聽得一清二楚。
我甚至能想像他皺著眉頭、懷疑地看著門的樣子。
「喀——」
鎖被轉動。
門,被推開。
一道光從外面照進來,直接切進教室裡。我們四個人貼在門後,幾乎是和那道光擦肩而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完全暴露。
我死死盯著地板上的影子。
那個警衛的影子,從門口延伸進來,慢慢移動。腳步聲在教室裡回響,一步、兩步,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經上。我甚至能聽見他衣服摩擦的聲音,還有他呼吸的節奏。
手電筒的光開始在教室裡遊走,光線從桌椅一路掃過去,掠過黑板,最後停在鋼琴那邊。
我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好友大概也差不多,因為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貼得更緊,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裡。
幸好,光停了幾秒後,又緩緩移開。
「奇怪……」警衛低聲說。
他往鋼琴那邊走了幾步,像是還不死心,繞了一圈。腳步聲在我們背後來回,距離近到我覺得只要他轉個頭就會看到我們。
但他沒有。
過了一會,他像是放棄了。
「可能聽錯了吧……」他嘀咕了一句。
腳步聲開始往門口移動。
我心裡那口氣,慢慢提起來。
最終,「喀」的一聲,門又重新被關上,腳步聲則漸漸遠去。
整個過程,大家都沒有動。
直到完全聽不到聲音,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憋氣,胸口像被壓著一樣難受。
「……走了嗎?」好友小聲問。
「再等一下。」班長低聲回。
我們又多等了大概十幾秒。
確認真的沒有動靜之後,班長才慢慢伸手,把門稍微推開一點,往外看了一眼。
「安全了。」他說。
那句話一出來,我整個人像是突然斷電一樣,力氣一下子鬆掉。
我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剛……差點被抓到。」好友苦笑了一下,聲音還有點飄。
「是已經快被抓到了。」我回。
這不是誇張。
再慢一點,我們現在應該在教官室解釋人生。
這時候,我才重新看向那個女生。
剛剛在混亂裡只看到一張臉,現在終於有機會仔細看。
她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年紀,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剛被嚇到的表情,但眼神……有點奇怪。
不是害怕。
比較像是——被發現之後的尷尬。
「你們……是誰?」她小聲問。
聲音已經恢復正常,但還是壓得很低。
我跟好友對看一眼,最後還是我開口。
「我們才要問吧。」我理直氣壯地反問起來:「妳又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她愣了一下,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叫葉婉,我……只是來彈鋼琴的。」
這個答案,讓我們三個人同時愣住。
我下意識看向鋼琴。
剛剛那段演奏,在腦子裡又浮現了一次。
「剛剛……是你彈的?」我問。
她點點頭,小幅度的。
「對……」
好友直接睜大眼睛。
「你躲在下面彈?」他語氣裡全是不可置信。
「不是啦!」葉婉立刻否認,臉更紅了,「我是彈到一半,聽到你們的腳步聲,才躲進去的……」
她指了指鋼琴底下。
「椅子可以擋住,大部分人都不會特別低頭看。」
她講得很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我沉默了兩秒,然後突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剛剛那個讓我們全身發冷的「怪談」,現在正站在我們面前,用一種很普通的語氣解釋。
「所以……」好友慢慢開口,「那個什麼半夜鋼琴聲——」
「就是我。」葉婉小聲回答,語氣裡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太「不恐怖」。
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結果連續兩次都被打臉,最後反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被帶風向。
「還要繼續嗎?」我問。
好友聳聳肩,顯然連續兩個怪談被破解,他已經無所謂最後一個了。
班長認真地點點頭:「要有始有終。」
「你們要繼續什麼?」葉婉眨了眨眼,看起來就像個好奇寶寶。
於是我們向她解釋校園的三則怪談故事,在聽到自己也成為怪談之一時,她害羞地低下腦袋。
但當得知最後有關人體模型的傳說時,她立刻抬起頭表示:「我知道關於人體模型的真相,跟我來。」
說著,她立刻走出音樂教室,朝著走廊另一方向離開。
見葉婉如此肯定,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但最後還是選擇一起跟了上去。
夜晚的教學大樓其實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是完全的死寂,而是會混著一些很細碎的聲音,比如遠處的風聲、電流聲,還有腳步踩在地板上的回音。
當我們走到三樓的時候,那個聲音出現了。
有人在說話。
而且,不是一句兩句,是連續的。
像在講課。
我下意識停下腳步,轉頭看葉婉。
「就是這裡。」她指著走廊盡頭的一間教室,門是關著的,但燈是亮的,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長長的光。
裡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講過幾次了?幾次了!」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情緒很激動,甚至有點歇斯底里。
我心裡微微一沉。
半夜,教室,老師在裡面訓話。
這種畫面本身就夠詭異了。
更何況——
這棟樓晚上應該是沒人的。
我們靠近門邊,壓低呼吸。
葉婉站在後面,沒有阻止。
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後,裡面的畫面,讓我們愣住。
講台上,確實站著一個老師。
四十歲上下,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歪掉,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
他正對著台下大聲說話,語氣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氣。
「你們以為這樣很好玩嗎?」
「上課講話、丟東西、傳紙條——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在教室裡回盪。
但問題是——
台下,沒有學生。
只有一具……人體模型。
那種美術教室常見的,全身比例的模型,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甚至歪著頭。
它被規規矩矩地擺在座位上,像真的在上課一樣。
而那個老師,就這樣對著模型發脾氣。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恐怖嗎?
老實說,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荒謬。
將門關上後,我們三人相視無言,最終齊齊轉頭看向葉婉。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對此習以為常。
「看到了?」
三人整齊點頭。
她靠在牆邊,語氣像是在講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個老師,很安靜。平常在學校幾乎不敢大聲講話。」
「因為他太過軟弱了,所以有些學生會欺負他。」
我皺眉。
「欺負?」
「模仿他、起哄、故意不交作業,還有人會在背後罵他。」她語氣很淡,「他不敢反抗。」
走廊的燈閃了一下。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她繼續說。
「所以他會在晚上留下來。」
「用那個模型,練習怎麼當一個『老師』。」
我腦中浮現剛剛那個畫面。
他對著沒有生命的東西,大聲斥責,反覆講著那些應該對學生說的話。
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卡在喉嚨。
「那……怪談是怎麼來的?」我問。
葉婉笑了一下,很輕。
「有人半夜經過,聽到有聲音,正巧看見他搬著人體模型移動的畫面。」
「可能是角度問題,他們並沒有看見老師,只見到模型的上半身在走廊移動。」
「然後再傳出去,就變成——」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
「半夜的校園裡,到處奔跑的人體模型。」
我忍不住吐了口氣,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也有點累。
「所以這座高中的怪談,基本上都是這種東西?」我說。
「被誤會,然後被放大?」
葉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間教室的門,眼神停了一會,然後才開口。
「差不多吧。」
「唉……原來真的都只是誤會啊。」離開校園的路上,好友忍不住抱怨,聲音裡帶著一點無聊和失落。
班長也嘆了口氣:「嗯……挺乏味的。」
我低頭摸了摸口袋裡的手電筒,腦子裡卻還在回想今天的探險。
雖然最後證實它們都是誤會,但這種尋求真相的過程,真的挺有趣的。
葉婉走在我們面前,微微笑著,手指在走廊扶手上輕輕滑動。她的笑容平靜、柔和,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深意。
「你們知道嗎?」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帶著一點輕柔,好像是半夢半醒間說的故事,「那位老師小時候的夢想,其實不是成為老師……」
我們三個立刻側耳,像是被新的八卦所吸引。
「只是在高中期間,他有一位好友遭到陷害。她只是想要向世人證明自己的鋼琴,卻被洶湧的惡意吞沒,誰也救不了她。最終,那名同學承受不了壓力,就這樣在音樂教室裡自殺了。」
「而他,在親眼見證好友被一步步逼到死亡,自己卻無能為力後,最終才決定成為一名老師。他希望自己能有能力保護那些被欺負、被陷害的學生,避免好友的慘劇,再次在眼前發生。」
聽到葉婉的故事,我心裡猛地一沉,腦袋裡浮現出之前聽過的其中一個校園怪談的說法:鋼琴、謠言、誤會……這不正是無人彈琴的怪談背景嗎?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看向班長,「深夜無人鋼琴的那個傳說背景,那個自殺的女學生。」
他也像是想起什麼,突然停住,眼神一凝,呼吸也微微卡住。
「等一下……那個人……好像也叫葉婉?」
空氣一瞬間變得冷到令人渾身發麻,走廊的光線也似乎凝固了。
我轉頭,想看她的臉——
卻什麼都沒有。
葉婉,不見了。
一瞬間,我們三人的腦袋空白,心臟幾乎停了一拍。
「葉婉?」我小聲喊出聲,但回應我的只有走廊裡自己的回音。
就在這時,一個柔和、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沒有方向,也沒有實體,只是輕輕地,像風穿過空間般。
「謝謝你……」聲音帶著微微顫抖,又像是帶著一絲笑意,「……肯定我的鋼琴。這樣,就夠了。」
我僵在原地,手還伸向剛剛她站的位置,卻只能抓到空氣。
好友和班長也都停住,神情一樣困惑又震驚,眼睛四處張望,卻找不到人。
走廊再次陷入靜默,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在這片幽深的夜裡格外清晰。
遠處,音樂教室裡,傳來極輕的琴聲。
不是那種喧鬧的怪異聲,而是低沉、細膩、帶著一點溫暖的旋律。像是葉婉留給我們的最後一句話,一個無聲的告別,也是一種肯定。
我聽著那琴聲,心裡酸澀卻又安定。這一次,真的不是誤會了。
三個怪談、三次探索,其中兩次被解釋得合理、荒謬、好笑,但這一次,卻有著說不出的重量。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慢慢回過神來,看向好友和班長,他們也都沉默,只是眼神裡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感觸。
風從窗戶縫隙吹進走廊,帶動一絲紙張翻動的聲音,而那琴聲,依舊在遠方飄盪,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夜晚和我們的心,悄悄連在一起。
我們沒有多說話,只是沿著走廊慢慢退回到校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卻又像是在踩著某種節奏——葉婉的節奏。
回頭看那棟大樓,燈火已經暗了下來,空氣裡只剩下風聲和琴聲,提醒我們,有些名字和故事,雖然消失了身影,卻永遠不會消失。
那一晚,我們三個人,心裡都清楚——校園怪談,有些,真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