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村的時候,天氣帶點悶熱,還帶點土味。尤其是空氣裡還混著曬過頭的稻草味,還有遠處豬圈傳來的淡淡騷味,說不上難聞,但絕對稱不上舒服。
當我拖著行李走在熟到不能再熟的泥路上,腳步卻有點不習慣,像是身體還停在城市那種平整到過分的柏油路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踩這些不規則的地面。才走進村口,就有人喊我名字。
一群小孩就從巷子裡衝出來,把我團團圍住,像看到什麼明星一樣。說實話,我在學校裡連存在感都算低的那種人,成績是好沒錯,但那種好,是可以被取代的好,不是什麼天才型的角色。可是在這個村子裡,我卻變成了某種象徵。
「哥,你回來啦!城市好不好玩?」
「聽說你們學校很大,有沒有操場比我們這裡還大?」
「你是不是每天都吃外面?很貴吧?」
問題一個接一個,根本不打算給我思考的時間。
我只能一邊笑,一邊隨便回幾句。說真的,他們問的那些,在城市裡都只是隨處可見的尋常光景,可是到了這裡,卻變成某種值得嚮往的東西。
或許,他們羨慕的並不是我本人,而是羨慕一個被想像出來的「城市生活」。
「哥哥!」
一個更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轉頭,就看到鄰居家的小女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頭髮亂得像剛跟風打過架一樣。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你這次會待幾天?你上次說的那個電影院,我還沒聽完!」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慢慢講,反正我這次待比較久。」
她眼睛瞬間亮起來,那種單純的開心,在城市裡幾乎看不到。城市裡的人開心,多半都要帶點條件,要有理由,要有回報。像她這樣,因為一個故事就能開心成這樣,反而讓人有點不習慣。
旁邊幾個大人也走過來,笑著拍我肩膀,說我有出息,說我以後肯定不會像他們一樣一輩子待在這裡。我一邊點頭,一邊心裡默默想著,如果他們知道我在城市裡每天過的是什麼生活,大概就不會這麼篤定了。
所謂的「有出息」,有時候只是比較會忍而已。
人群慢慢散開,我拖著行李往家裡走。路不長,但我刻意繞了一點遠,想讓自己慢慢適應這種節奏。這裡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不斷跳出來的通知聲,但卻可以聽見孩童們的玩鬧聲,以及各種家畜的叫喚聲。
城市與鄉村,雖然擁有著不同的風景,但卻有著同樣的熱鬧。
只獨屬於那個地方的吵鬧聲。
就這樣走著走著時,我經過了一個豬圈。
那味道比剛剛在村口聞到的濃很多,帶著濕氣和發酵過頭的飼料味,讓我下意識皺了皺眉。照理說,這時我應該加快步伐離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裡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就連腳步也反而跟著慢了下來。
只見豬圈裡擠滿了豬,一隻一隻靠在一起,有的在吃,有的在躺,有的只是發出低低的哼聲。這畫面其實很普通,小時候看過無數次,可是今天,我卻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我看見,有一頭豬正看著我。
不是那種隨便掃過的視線,而是很明確地,把目光停在我身上。牠沒有動,也沒有叫,就只是那樣站著,眼睛直直地對著我。
面對這個古怪的視線,我不禁愣了一下。
理性上我知道,動物看人其實很正常。尤其是豬這種對聲音和動靜敏感的生物,只要有人靠近,牠們多少都會有反應。
但那頭豬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就好像此刻正盯著我的,不是「豬」,而是「人」。
儘管我知道這個錯覺非常搞笑,但這股詭異的感覺卻一直在心裡揮之不去,直到豬圈裡忽然出現一陣莫名的騷動。很快幾頭豬擠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叫聲。等我再看過去,那頭豬已經不見了。
消失得很乾脆。
就好像剛才的視線,真的只是我的錯覺。
我原本是打算把這件事當成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回家吃個飯、洗個澡,睡一覺大概就會忘了。畢竟在城市裡,我每天腦袋要裝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一頭豬的眼神,實在不值得佔據太多記憶。
但問題是,有些畫面一旦卡進去,就會自己反覆播放。
在家吃飯的時候,我夾著菜,腦袋裡卻莫名浮現剛剛那雙眼睛。不是血腥,也不是詭異,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在看你」的感覺。不是動物那種本能的警覺,而是帶點判斷、甚至帶點……情緒。
我忍不住開口。
「我剛剛經過阿福叔家的豬圈,看到一頭豬怪怪的。」
我媽正在盛湯,頭也沒抬,只是隨口問:「怎麼怪?」
「牠一直盯著我看。」我想了一下,又補一句,「那種盯法有點像……人在看人。」
我原本以為這句話會被當成笑話處理,甚至可能被吐槽我在城市待久了開始亂想。結果我話才剛說完,坐在對面的爺爺動作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但很明顯。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皺了皺眉,像是在衡量我是不是在胡扯。我媽則是把湯端上桌,語氣變得有點敷衍:「你是不是太累了?回來第一天就想太多。」
「不是,我真的覺得——」
「在哪個角落?」爺爺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桌子的氣氛瞬間變了。
我愣了一下,指了個大概的位置。「靠左邊那排,靠近水槽那邊。」
爺爺沒有再問,低頭吃了一口飯,像是在思考什麼。那種沉默,比直接反駁還讓人不舒服。
我開始有點後悔提這件事。原本只是隨口講講,現在卻搞得像踩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不過那應該只是我的錯覺而已。」我乾笑了一下,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然而卻沒人接話。
這種尷尬的空氣,在城市裡很少出現。那邊的人就算不想聊,也會硬撐幾句場面話,把氣氛撐過去。這裡不一樣,不想說的東西,就是直接讓它沉默下去。
可是吃到一半,爺爺還是放下筷子,慢慢開口。
「你在外面讀書,有些東西不信也正常。」
我一聽就知道,這句話後面肯定不是什麼科學解釋。
「但村子裡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簡單。」
我沒插話,只是點點頭,讓他繼續。
「你有沒有聽過六道輪迴?」
我心裡其實有點想笑。這種東西,從小到大聽過不只一次,版本還很多,有的講得像宗教課本,有的講得像鄉野傳說。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被重新提起。
「聽過一點。」我說。
爺爺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很慢。
「人死了之後,不是每個都能再當人。有些做太多壞事的,就會被丟到畜生道,變成牛、變成狗,當畜生還債。」
我夾了一口菜,沒有反駁。這種時候反駁,通常只會讓話題變得更長。
「照理說,投胎之前都要喝孟婆湯,把以前的事忘乾淨。」他看了我一眼,「但有些人,執念太重,忘不掉。」
我咀嚼的動作慢了一點。
「忘不掉會怎樣?」我還是忍不住問。
爺爺的視線沒有移開。
「就會記得,自己以前是人。」
餐桌安靜了一瞬間。
外面傳來狗叫聲,遠遠的,有點斷斷續續。那聲音平常聽起來沒什麼,但在這個時間點,莫名有點刺耳。
我本來想笑著帶過去,但不知道為什麼,嘴角有點僵。
「就算記得,也還是動物吧?」我試著用比較理性的方式回應,「牠們也不可能——」
「你覺得一個記得自己是人的畜生,會甘心嗎?」爺爺打斷我。
我愣住了。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沒有留什麼轉圜空間。
「尤其是那些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人。」他又補了一句,「做了壞事才被丟下去的。」
對於這個說法,我沒有馬上回答,但腦袋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起白天那頭豬的眼神。
如果爺爺的話是真的,那那頭豬當時,是在想什麼?
是在害怕?還是在恨?
還是在盤算什麼?
我突然覺得喉嚨有點乾,拿起水喝了一口。
「所以……」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一點,「如果真的有這種豬,會怎樣?」
爺爺看著我,停了幾秒。
「會找機會,弄死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講一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
我背後微微發涼。
「因為牠們恨。」他繼續說,「恨自己變成畜生,也恨那些還能當人的。」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剛剛那種想用理性解釋一切的念頭,在這一刻有點站不住腳。不是因為我真的相信了,而是因為那個畫面——那雙眼睛——一直在腦袋裡晃。
爺爺最後補了一句。
「村子裡要是有人發現哪頭豬不對勁,通常都不會留下。」
我下意識問:「為什麼?」
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聽懂了。
「因為等牠真的動手,事情就來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這種安靜本來應該讓人放鬆,但我卻覺得有點壓迫,像是整個村子都在等什麼事情發生。
我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別再去想那些奇怪的東西。
但沒過多久,那個畫面又浮現出來。
那頭豬站在豬圈裡,靜靜地看著我。
不是好奇。
不是警覺。
比較像是在……記住我。
隔天的尖叫聲,是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傳來的。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聲音吵醒的,還是本來就睡得不踏實。總之我睜開眼的時候,外面已經亂成一片。
那聲音混著慌張、恐懼,還有某種壓不住的顫抖,像是有人試圖把一整口氣喊出來卻卡在喉嚨裡。
我都還沒完全清醒,門外就傳來我媽的聲音。
「不要出來,待在房間!」
語氣比平常重很多,沒有解釋,也沒有商量的空間。
但這種反應,反而讓人更想出去看。
坐在床上愣了幾秒後,我還是忍不住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外面的天色還帶著灰,像沒洗乾淨的水泥牆。幾個大人已經往同一個方向跑,手上有人拿著棍子,有人連外套都沒穿好。
我心裡一沉。
那個方向,是阿福叔家的豬圈。
昨天下午的畫面突然整個浮上來,像有人把一段影片直接插進我腦袋裡。那頭豬的眼神、爺爺說的話,還有我自己那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全都在這一刻對上了位置。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開始有人大喊名字,也有人罵髒話。那種混亂感不像是在處理一般的事故,比較像是面對一個不知道怎麼收拾的局面。
我終於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客廳裡只剩我爺爺,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手裡握著一支還沒點燃的菸。那個畫面很奇怪,明明外面已經吵成那樣,他卻像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不是叫你不要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菸放回桌上,站起來,那雙混濁的眼神此刻變得非常嚴肅。
「待在家裡。」
那一瞬間,我被這股氣勢給震得止住了動作。
只是當我們對看了幾秒後,他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有人死了。」
我心裡一緊。
「在豬圈裡。」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空氣像被壓扁一樣。
我腦袋瞬間一片空白,過了幾秒才慢慢拼湊出意思。
「……被豬?」
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下一秒,我的腳已經自己先動了起來,聲音是在門口時才傳回了屋裡。
「我去看一下——」
「回來!」爺爺的聲音突然提高,但卻已經晚了,只能看著我的身影逐漸遠離。
外面的空氣比房間裡冷一點,帶著早晨的濕氣。我幾乎是本能地往人群的方向跑,心跳快得有點亂。
等到靠近的時候,那裡的人群已經圍了一圈。
大人們站在外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幾個人低聲在說什麼,但語氣都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更多人聽見。
我擠到比較前面的位置,還沒完全看清楚,就先聞到味道。
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而是混著內臟、泥土,還有某種溫熱發酵的氣味。那一瞬間,我差點反胃。
「小孩不要看!」有人發現我,立刻伸手把我往後拉。
但我還是看到了。
儘管只是一眼。
地上那東西,已經很難直接叫「人」。衣服還在,但破得不成樣子,顏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四周的泥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像是有人在裡面掙扎過。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那些豬。
牠們沒有四散逃開,也沒有慌張亂叫,而是圍在那附近,有幾頭甚至還在低頭啃著什麼。聽到動靜才慢慢抬頭。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
牠們的眼神。
幾乎一樣。
不是全部,但有好幾頭,眼睛裡的東西,跟我昨天看到的那頭豬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給我的感覺,就好像牠們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並且是刻意這樣幹的。
瞬間,胃裡一陣翻騰,整個人也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把小孩帶走!」有人大喊。
下一秒,我的肩膀被用力抓住,有人把我往外拖。我沒有反抗,甚至有點感謝對方。再多看一秒,我可能真的會吐在那裡。
被拖離人群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回頭。
那些豬站在原地,有幾頭甚至沒有再動,只是看著這邊。
那種視線,讓我全身發冷。
像是牠們在記住我們每一個人。
等到我被帶到比較遠的地方後,其他小孩也已經被集中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臉色發白,也有人不停問發生什麼事,但沒有人回答。
那個鄰居的小女孩站在我旁邊,抓著我的衣角,比昨天更用力。
「哥哥……」她聲音很小,「是不是發生很可怕的事?」
我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想說「沒有」,但這種謊話連我自己都不信。
最後我只是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安撫。
她沒有再問,只是更靠近我一點。
遠處傳來大人們的聲音,開始變得有條理。有人在指揮,有人在準備東西,還有人罵得很大聲。那種混亂,慢慢轉成一種帶著怒氣的秩序。
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昨天爺爺已經說過了。
——一旦發現不對勁的豬,就不會留。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發抖。
畢竟接下來的行為過於血腥,我們這群小孩很快被趕回各自的家裡。然而門雖然關上,但外面的聲音卻關不住。木門擋得住人,擋不住那些斷斷續續傳進來的動靜——吆喝聲、咒罵聲,還有一種讓人很難忽略的聲音。
豬的叫聲。
不是平常餵食時那種吵鬧,而是帶著明顯驚恐的尖叫。音調很高,很急,有時候會突然斷掉,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
我坐在屋裡,背靠著牆,整個人僵著。儘管身體嘗試著不去想外面發生什麼,但腦袋卻很不配合,反而會藉著那些聲音,自動腦補出所有畫面。
那些豬被一頭一頭拖出來,被固定住,被處理。大人們的表情會是什麼樣?憤怒?恐懼?還是只是單純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我不知道。
門外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中間有幾次特別混亂,像是出了什麼狀況,喊聲變得更急。也有幾次突然安靜,安靜到讓人以為結束了,但過沒多久,又會再爆出新的動靜。
時間感變得很奇怪。
我看了一眼手機,才發現其實只過了一個多小時。
卻感覺像半天。
中午過後,聲音才慢慢少下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變成零零散散的對話聲,還有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在收拾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打開門走出去。
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味道。
淡了一點,但還在。
村子裡的人走動比平常多,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有的臉色發白,有的眼睛紅紅的,也有幾個看起來異常冷靜,像是把情緒先關掉了。
我遠遠看了一眼豬圈的方向。
那邊已經被清理過,地上鋪了新的土,但顏色還是比周圍深一點。幾個人還在那附近忙,動作很快,不太說話。
我沒有再靠近。
因為光是站在這裡,我腦袋裡的畫面就已經夠多了。
「哥哥。」
有人拉了我一下。
我回頭,是那個鄰居小女孩。她今天沒有像平常一樣一直問東問西,只是安靜地站在我旁邊。
「他們在做什麼?」她小聲問。
我看著她,想了一下。
「在處理一些……危險的東西。」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小孩有時候比大人更敏感,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再問。
我們兩個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大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原本已經稍微平靜下來的氣氛,又被重新拉緊。
聽見這些聲音,我的心裡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往那邊看去。
幾個大人往同一個方向跑,邊跑邊罵。有人手上還拿著繩子,有人拿著長棍,動作很急。
「怎麼了?」小女孩抓緊我。
我雖然沒有回答,但心裡大概猜到了答案。
沒過多久,就有人從那邊跑回來,邊跑邊喊。
「跑了!」
這兩個字像直接砸在地上。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了一拍,接著整個炸開。
「什麼叫跑了?!」
「剛剛不是都綁好了嗎?!」
那個人喘得很急,講話斷斷續續。
「有一頭……剛剛在處理的時候掙脫……衝出去……往山那邊跑了!」
我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
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是昨天看到的那雙眼睛。
雖然沒有任何理由,但我幾乎可以確定,逃走的那頭豬,就是牠。
周圍開始有人罵髒話,也有人直接抄起東西就往山的方向跑。但更多人停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那種說不出口的緊張。
因為大家都知道一件事。
跑掉的,不只是豬。
是吃過人的豬。
無論是什麼動物,一旦只要嚐過人肉,就很難忘記那個味道。
「完了……」有人低聲說。
「牠會回來的。」另一個人接話,聲音很沉。
這句話沒有遭到反駁。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小女孩已經緊緊抓住我,整個人幾乎貼在我身上。
風從村子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山裡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事情沒有結束。
自從那頭豬逃走之後,整個村子的節奏被徹底改寫了。
如果說前一天還只是混亂與憤怒,那麼從那一刻開始,一切變成了有組織的恐懼。
大人們幾乎沒有討論太久,就自發分成幾組人。有人負責聯絡外面,想要依靠更專業的人過來幫忙;有人開始整理工具,把平常用來務農的東西全都變成武器,鋤頭、鐵叉、長棍,一樣都沒落下;還有人直接在村口搭起簡單的障礙,像是在防什麼會從黑暗裡忽然衝出來的東西。
巡邏隊,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
輪班制,兩人一組,沿著村子外圍和主要幾條路來回走動。白天還好,一到晚上,氣氛就完全不一樣了。火把的光照不到太遠,影子被拉得很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種不確定上。
跟很多人一樣,今晚我躺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
外面可以說很安靜,甚至安靜到不正常。
平常這個時間,多少會有狗叫聲、蟲鳴,甚至有人晚歸的腳步聲。但現在,所有聲音都像被刻意壓低,只剩下風。
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山裡的味道。
有幾次,我以為自己聽到什麼。
很輕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在遠處移動,又像只是樹葉摩擦。但當我專心去聽的時候,它又消失了。
這種不確定,比直接看到還要折磨人。
房間裡一片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月光。
莫名的,我下意識看向窗戶。
因為那一瞬間,我真的有一種錯覺。
好像外面,有什麼在看我。
雙眼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好幾秒,最後還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想太多……」我低聲安撫自己。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才勉強有點睡意。
然後——
一聲慘叫,直接把整個夜晚撕開。
我幾乎是瞬間清醒,心臟猛地一縮。
很快,整個村子陷入一陣混亂。
門被打開的聲音、有人大喊名字、狗開始瘋狂地叫,還有東西被撞倒的聲音,全都在幾秒內同時出現。
當我衝出房間的時候,家裡的人也都醒了。
「不要出去!」我媽連忙抓住我。
「又出事了!」我聲音有點失控。
我爺爺已經拿起手電筒,臉色難看到不行。
最後,所有人還是都一起跑了出去。
夜晚的村子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光線不夠,所有東西都變得模糊,連熟悉的路都多了一層陌生感。
聲音的來源在不遠處的一間老屋,我記得那裡住的是一個獨居的老人。
門口,此時已經被大家撞了開來。
幾個人站在外面,不敢直接進去,只是不停喊著名字。有人拿著燈往裡照,但光線晃來晃去,照不清楚裡面的全貌。
我擠到邊緣,勉強看到一點。
地上有拖行的痕跡。
從床邊,一路到門口。
血。
不多,但夠明顯。
「人呢?!」有人問。
「還在裡面!」另一個人回。
幾個膽子比較大的終於衝進去。
幾秒後,其中一個人衝出來,臉色發白。
「還有氣!快叫車!」
那一刻,所有人同時動起來。
有人去打電話,有人去拿擔架,有人站在門口張望,像是還在確認什麼會不會再出現。
而門外的地上,有很清楚的腳印。
不是人的。
是豬的。
是那頭逃跑了的豬。
救護車來得很慢。
這裡太偏僻了,路也不好走。等到遠處傳來那種刺耳的鳴笛聲時,現場的人幾乎已經不抱希望。
老人被抬出來的時候,我只看了一眼。
他還活著,但那個狀態,很難說是「活著」。
我胃裡一陣翻湧,直接把頭轉開。
沒有人說話。
直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撐不到了。」
果然。
救護車還沒完全停好,人就沒了。
現場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不舒服。
就在這時,跟在後面的車將車門打開。
除了醫護人員之外,還有幾個不太一樣的人一起過來。
穿著不一樣,裝備也不一樣。
我聽到旁邊有人小聲解釋:「專業的獵人來了……」
那些人看了一眼現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種眼神很簡單。
——事情不只是單純的動物失控,而是某種已經開始盯上人的東西。
隔天一早,氣氛變了。
那些從外面來的獵人,和村裡幾個經驗老到的人,很快就做出決定——進山。
「牠不會離太遠。」其中一個獵人說,「這種東西,一旦開始,就不會停。」
沒有人反駁。
巡邏隊被抽走了一半以上的人手,武器、燈具、甚至連幾隻比較兇的狗都被帶走。村子看起來還在運作,但實際上——
空了。
剩下的,多半是老人、小孩,還有幾個像我這樣不上不下的人。
我本來以為,白天至少會安全一點。
但那只是我以為。
中午過後,天氣悶得讓人煩躁。
因為大人幾乎都不在,所以我沒有選擇待在家裡,而是補上巡邏隊的空缺,巡視整個村子的安全。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牆面斑駁,很多地方都堆著雜物。這種地方,平常覺得亂,現在卻變成最糟的環境。
因為視線被切碎了。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轉角後面是什麼。
莫名的,我停在一個轉角前,一顆心突然跳很快。
因為牆角那邊,突然動了。
是那頭豬,牠慢慢地走了出來。
全身沾著乾掉的泥和血,毛一撮一撮地黏在一起。體型比我記憶中更大,肌肉線條明顯,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慌張,只有判斷。
牠看著我。
沒有叫、沒有立刻攻擊,只是靜靜地在看。
那一瞬間,我看懂了牠的想法。
牠在估算距離。
沒有任何猶豫,我幾乎轉身就跑。
後面瞬間傳來重物撞地的聲音。
牠動了。
速度比我想像的還快。
腳步聲沉重又密集,每一下都像砸在地上。我幾乎可以感覺到牠在我背後逼近,那種壓迫感讓我呼吸亂掉。
「有人嗎——!」我大喊。
聲音在巷子裡回音,但沒有人立刻出現。
我轉過一個彎,差點滑倒。
後面一聲巨響。
牠直接撞上牆角,沒有減速,硬生生改變方向。
牆面掉了一塊。
我腦袋只剩一個念頭。
——被追上就完了。
前面終於有人影。
「牠在這!」我吼。
那幾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全變了。
「拿東西!快!」
一瞬間,場面亂成一團。
有人拿棍子,有人拿鐵叉,還有人直接撿地上的石頭。幾個人擋在我前面,試圖形成一個防線。
然而下一秒,最前面的人被直接撞飛,整個人翻出去,手上的棍子直接脫手。另一個人用鐵叉刺過去,明明刺中了,但牠像沒感覺一樣,頭一甩,那人直接被掀倒。
當血噴出來的瞬間,我頓時被嚇得愣住。
這跟我們平常認知裡的動物完全不同,牠看起來一點也不怕痛。
或者說,牠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不在意痛。
牠在打架。
不是亂咬,是有目標地清掉阻礙。
人群開始逐漸撤退,剛剛還勉強的防線,頃刻間就崩掉。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摔倒,現場完全沒有秩序。
雖然雙腳還在發抖,但我發現牠又將視線轉移到自己身上。
沒想到在這種混亂中,牠還執著於我。
很快的,追逐再次上演,只是這次我的後面,已經沒有人能擋住牠了。
我選擇衝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幾乎是本能地選路,左轉、右轉,試圖拉開距離。
但牠沒有追太久。
腳步聲,很快從身後消失。
等到我停下腳步,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幾秒後,我才慢慢轉身,果然發現,牠已經不在後面。
只是還來不及鬆一口氣,遠處就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小孩的聲音。
我整個人一震,連忙往聲音的方向衝了過去。
那是鄰居家小女孩的哭聲。
當大家趕過去時,鄰居家的大門已經開著。
儘管聽見裡面有人在哭喊,但他們卻都站在外頭,不敢隨意輕舉妄動。
等我好不容易也衝到門口時,我看到牠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看著前方。
那裡,是鄰居女孩,跟死死抱著她的媽媽。她們害怕地縮在牆角,整個人不停發抖,就連哭聲都變成斷斷續續的氣音。
而那頭豬像是在享受她們的恐懼,並沒有急著攻擊,而是慢慢往前踏步,一步一步壓迫著所有人敏感的神經。
看著眼前的場景,我雖然也非常害怕,但身體卻還是先一步行動。雙手連忙奪走了一旁人手裡的農具,在所有人都不敢行動的這一刻,貿然衝進了鄰居家裡,一邊揮舞著手裡的傢伙,一邊發出沒有意義的吼聲替自己助威。
然而面對我的虛張聲勢,牠只是默默地轉頭掃了一眼。僅僅只有一眼,我就感到寒意竄過背脊,整個人立刻怕得不停顫抖,雙腿更是停下前進的腳步。
唯有那雙握著農具的手,仍死死指向那頭豬。
從牠的眼中,我看見了很多不該屬於動物的情緒。下一秒,牠調轉了腦袋,反過來朝我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槍聲。
「砰——」一聲接著一聲,房門被震得抖動。獵人們終於趕回來了,手中的槍口對準那頭豬,每一次扣扳機都帶著冷冽的決心。
牠低吼了一聲,猛地撲向我,但子彈正中牠的肩膀,巨大的衝力讓牠踉蹌後退,又被一輪連發打得直挺挺倒在地上,掙扎幾下,最終不動了。
屋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我們急促的喘息聲和遠處槍口散落的殘響。外面小女孩的爸爸怪叫一聲,連忙衝進來緊緊抱住自己的妻女。一家人的眼淚一直掉個不停,這種來自劫後餘生的哭泣聲深深傳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夜色下,槍聲和混亂的回音漸漸散去,風再吹過巷子,帶著泥土與血腥的味道,但至少,今晚,村子裡的人可以稍微安心睡下。
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我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那頭已經死透了的豬,心裡明白,這一切荒唐的危機,終於徹底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