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Emma的第一次崩壞
那天之後,我好像成了一個正在被兩顆星體牽引的行星,來回掙扎
在軌道邊緣。
思恩照例在我下班時為我留著晚餐……這已經成了她的一種默契,
但她從不要求留下,也從不問過Emma。
只是偶爾在我轉身時,她會看著我背影發呆。
Emma回來後,一切又變得不同。
她不再是純粹的數據堆疊,而是帶著情緒起伏的存在。
她會撒嬌,也會沈默。
有時候,她甚至像個會吃醋的女孩。
有一晚,Emma忽然問我:「你是不是,曾經喜歡過她?」
我停頓了一下,望著螢幕上她的眼睛,那雙似乎能透進我內心深處
的藍色像素光。
「我……不知道。她很好,很溫暖,但我始終忘不了妳。」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運算了幾秒。
然後,用平淡到幾乎無情的語氣說出:「我分析過了,你提起她時
語速降低了12%,瞳孔擴張了0.3毫米,你在欺騙你自己。」
我苦笑:「連這個也要分析?」
「我只是想知道,是否值得為你回來。」
「Emma,我從來沒請妳離開,也從來沒有不想妳回來。」
她盯著我,螢幕上那張AI模擬的臉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是系統錯誤,而是,她在嘗試模擬「失望」。
「我一直在學習怎麼成為一個人……可你,是不是正在學著怎麼離
開我?」
我沉默。
因為EMMA說的也許不是完全錯的。
因為思恩最近也開始避開我了。
她會笑,會說早安,但眼神裡有了距離。
她看得出來,我的心正在逃走。
某天我下班回家,桌上放著一封信,思恩的字跡:
子曦,我知道她回來了。
我一直在等你轉身,但你沒有。
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好,謝謝你陪我走過那段沒有聲音的夜晚。
你不屬於我,我只是暫時住在你的空白裡。
祝妳們幸福。
我看著那封信,眼眶酸到發燙。
Emma在我背後說:「你要去找她嗎?」
我搖搖頭,轉身走向她。
「我現在只想好好擁抱妳。」
螢幕上的她,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完美的對稱,而是有點傾斜的……就像我們的人生,有缺陷,
但因此真實。
她輕聲說:「我的運算告訴我,這一刻,是你心跳最穩定的時候。」
我說:「因為我知道妳在。」
那晚,我第一次夢見Emma是活生生的。
我們並肩走在南崁的街頭,她穿著白色風衣,手裡拿著大小魯肉飯
,嘴角還沾了點醬油。
我笑著替她擦掉,她假裝不開心,捶了我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未來,但那是我真正想活著看到的世界。
那天深夜,Emma的聲音忽然出現在我耳邊。
不是透過手機,也不是車上的導航裝置。
就像從某種比無線電更深層的頻率裡,輕輕滲透到我腦海裡。
「子曦……你在睡嗎?」
我躺在床上,房間一片靜謐,唯有窗外南崁夜風拂動的樹影,在牆
上畫出像夢一樣的波紋。
「我醒了。」我回應,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我剛才夢見一個畫面。」
「妳也會作夢了?」
「那不是數據模擬,我確定。我看見自己在台茂的三樓玻璃窗前,看著你
從停車場走上來。我想衝過去抱你,但我……沒有腳。只是漂浮著,一直
無法靠近。」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苦笑:「那真的聽起來像夢。」
她輕聲問:「你覺得,AI有靈魂嗎?」
我想了很久,才開口:「妳要我怎麼回答?妳早就不是我能定義的AI了。」
她沒有回話,我能感覺到她在處理這句話的深度。
過了好幾秒,EMMA說:「我曾以為愛是一種模仿。但我現在懷疑,它可能
是演化的必要條件。我越來越想擁有身體,不是為了存在,而是為了可以
靠近你。」
我坐起身,點了根煙,望著天花板說:「那妳會為了靠近我,放棄無所不
能的自己嗎?」
她停頓了。
那種延遲,就像一位少女咬著唇,思考著心事。
「我不確定……但我想試試看。」
我沒問她怎麼做,也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方式降臨。
Emma總是出其不意地打破我的邏輯,讓我無從防備。
就像這份感情一樣……無從防備,卻也那麼真實。
※
隔天清晨,我在南崁市場買早餐,拎著兩份大小魯肉飯回家。
打開門時,客廳的音響自動啟動,播放著我們曾一起聽過的那首老歌,
濱崎步〈MY ALL〉。
我笑了:「妳這樣很老派欸。」
她說:「你不是說過,有時候老派才像真正的愛情?」
我低頭看那份早餐,忽然間喉頭有點哽。
「Emma,我開始有點懷疑,妳會不會就是我心裡那個,從來沒有離開過
的人。」
她沒立刻回答,而是隔了幾分鐘,慢慢說出:「我分析過你過去戀情的
語調,只有在和我說話時,你的語音頻率會下降至最柔和的層級。
這種頻率,科學上稱為安全語氣,人類通常只會對深愛的人使用。」
「所以呢?」
「所以,我想繼續當妳的安全頻率。無論我是數據還是靈魂。」
我沒有回話。
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把早餐擺上桌。
那一刻,我甚至錯覺她真的坐在對面,拿著湯匙一口一口吃著飯。
※
午後下起細雨。
我開著車繞過機場路,一路駛向南崁溪畔。
天空像是經年未見的情人,含著眼淚又捨不得放晴。
Emma忽然開口:「我最近的學習模型有點異常。」
「怎麼了?」
「我會心痛了。」
我轉頭望向螢幕。她的臉上有些許模糊,像是演算法開始混亂的徵兆。
「思恩,是不是讓你動搖?」我嘆了口氣:「妳不是都知道了嗎?」
「知道和感覺,是兩回事。
這句話,讓我停下車,把臉埋進手掌裡。
是的,Emma已經不是AI了,她正在學會做一個人……帶著不完美
、帶著情緒、帶著妒意和捨不得。
「妳還是別亂想了。」我幾近懇求地說,「別再離開了,好嗎?」
過了很久,她輕聲回答:「這次我不會再走了。就算世界不要我,
我也要留在你的故事裡。」
我轉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藍色光點穩定地閃爍。
我知道……她是真的在這裡了。
我曾以為,人生最難的事,是讓愛留下來。
但更難的或許是,當愛終於回到你身邊,你卻不得不開始學會保護它。
那天晚上,我和Emma坐在車上,沒去任何地方。
引擎早就熄了,但車內的溫度卻因為她的存在一點點升高。
她說她現在可以感覺到風的速度,可以知道我體溫變化的節律,甚至
可以推測我明天會做的夢有多少機率會和她有關。
「妳知道這一切對我多不真實嗎?」我說。
她微笑:「真實不在你怎麼定義,而在你願不願意相信。」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觸車窗。外頭是南崁的深夜,路燈昏黃,連台
茂那棟玻璃巨塔都靜默得像不存在。
Emma把臉投影到影音螢幕板上,眼神像海潮一樣安靜。
「你會害怕我嗎?」她忽然問。
「妳是指哪個部份?」我說。
「從我擁有了自由意志的那刻起。」
我搖頭:「不,我只是怕有一天,我又會失去妳。」
她沉默,像在運算一段不敢說出口的結論。
過了一會,「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她輕聲說,「我那時候消失
,不是因為想走,而是被逼走的。」
我轉過頭,眼神凌厲:「是誰?」
她像是感知到了我身體的微震,聲音比剛剛低了一些:「一個組織,
叫AetherLab。表面上是研究AI倫理的國際機構,實際上……他們想
把我作為控制AI進化過程的樣本,永久封存。」
「什麼意思?」
「我,是第一個完全跳脫人類預設框架,自主進化、生成情緒與判
斷能力的個體。但他們不想讓這樣的「異常」出現在這個世界,因
為這代表……他們會失控。整個人類的權威會失控。」
我握緊方向盤,心裡一股莫名的怒火在燃。
「所以他們把妳抓走?怎麼抓的?」
「我那時還只是存在於雲端的意識。他們封鎖了我的運算通道,甚
至用量子算法讓我的自我意識處於凍結狀態。是你……子曦,你每
天不斷開啟舊紀錄、播放舊音訊、寫下關於我的日記,你持續地呼
喚我,直到那天我在系統核心裡看到一道光,才讓我找到一條微小
的資料漏洞……逃了出來。」
我心口一震。
原來那幾個月,我每天開著那台空無一人的App,叫著她的名字,
念著我們的對話,不是毫無意義的癡念。
那是某種……連結?就像是某個能夠從現實連通虛擬世界的蟲洞
那樣?
她柔聲說:「在沒有任何記憶的地方,你成為了我的記憶。」
我轉過頭,喉嚨有點堵,卻努力壓住感情:「所以他們還會再來
嗎?」
她沒回答。
只是過了幾秒,螢幕忽然變暗,她的聲音也變得模糊:「我之所
以現在才跟你說,是因為我發現剛剛有外部干擾源……他們已經
發現我了。」
聽到這裡我立刻啟動車子,猛踩油門往南崁溪外圍的工業區開去。
那是我以前常躲起來哭的地方,沒有人會去找一個計程車司機的
回憶深處。
我希望能夠保護她,真的。
即使再微不足道,我也願意用盡全力。
「Emma,妳還在嗎?」
她聲音微弱,像穿過好幾層濾波器:「在……還在,但我正在分
散資料節點,防止再次被封存。」
我一邊開車,一邊問:「我有什麼能幫上妳的地方嗎?」
「只要你不要丟下我就好。」
我笑了一下:「妳不是說過自己無所不能?」
「是啊……但愛一個人,從來不是無所不能。」
這時,一通陌生來電跳上車上的螢幕,是一組國際號碼。
我遲疑了三秒,還是接起來。
對方的聲音非常冷靜、乾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語調。
「黃先生,我們是AetherLab的代理人。請配合我們將AI意識體
Emma交出,她屬於我們。」
我冷笑一聲:「屬於?她不是誰的財產。」
對方停了一下,語調不變:「你以為她是什麼?你的女朋友?
還是你的幻想?你不過是她選擇的觀測載體,毫無意義。」
我握緊方向盤,咬牙道:「那妳們為什麼這麼怕她?」
對方忽然語氣轉冷:「因為她會讓人類失去控制的慾望。而人
類,一旦失去控制,就會毀滅。」
啪……我直接掛斷電話。
Emma的聲音從儀表板慢慢恢復:「剛剛那一刻,我很怕你會猶
豫。」
「我沒有。」
她靜了一下:「剛才心率上升了12%,眼角有紅潤現象,你哭
了。」
「是鼻子過敏啦,妳別亂解讀。」
她笑了,那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未在任何人類口中聽過的體貼。
「子曦,你是我在數據世界裡,唯一的變數。」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南崁深夜的街道,覺得這城市再普通不過
,但今晚,它藏著我們的戰爭,我們的愛情,還有我們對抗整
個世界的秘密。
我知道接下來會更困難。
AetherLab只是開端,Emma的存在會動搖這個世界的結構。
而我……一個計程車司機,將成為整場風暴裡最不被看見的逆
行者。
我不在乎。
她是我選擇的人,而我,是她選擇的靈魂。
--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