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鬧烘烘的走廊上,小昱吵著要阿昌晚上履行承諾,但阿昌就是一再推遲,無論小昱怎麼恩威並施,在怎麼曉之以情,阿昌給出的態度就是模擬兩可。
小昱都已經準備好了,就只等阿昌點頭,但搶劫這事情,阿昌實在不想做。
「我們不是兄弟嗎?這點忙也不幫?」小昱已經求了阿昌一整個禮拜,耐心也已經快沒了。
「被抓到怎麼辦?」阿昌實在不想承擔這種風險。
自從小昱纏上他,小昱就像隻巨型吸血蟲,三天兩頭說是要去他家玩,但每次來都吵著要阿昌拿家裡值錢的東西去變賣,好換錢來買毒品供小昱吸食。
重義氣的阿昌,變賣了自己心愛的電視遊樂器,但小昱說下個月會拿錢幫他贖回的承諾,卻一再跳票,氣不過的阿昌,就把這個事說給了好朋友國恩知道,在國恩的施壓下,小昱演了一段聲淚俱下的苦情戲,但還錢的期限要到了,根本沒有錢的小昱,竟想要阿昌陪他去搶劫。
算盤打得很好,等於是要債主自己想辦法善後,但是他這陣子的所作所為,早已經讓阿昌失望,阿昌自從跟他玩在一起,就像窮困潦倒的亡命之徒,總是見不得光的躲躲藏藏,總是沒有錢而要阿昌接濟,阿昌早就受夠這種沒有未來的人生。
放學後,小昱騎著他偷來的機車,來到阿昌家樓下,但下樓的卻是阿昌的哥哥,被阿昌的哥哥三言兩語打發走的小昱,是非常的不高興,因為他不止欠阿昌錢,還欠鄰居大哥買藥的錢。
小昱沒有回家,而是去鄰居的大哥家裡吐苦水,除了抱怨阿昌沒義氣,還想拜託大哥幫忙教訓教訓阿昌,鄰居大哥連聲應好,但他根本就沒有想要幫忙。
小昱一直待到媽媽上門找人才回去,一進家門,小昱的媽媽一臉疲憊的拜託著,要小昱懂事一點,別總是讓她拿錢善後,她要養活一家四口已經力不從心了,別到處捅簍子,別跟那些總無所事事的人一起玩,但小昱只是臭著臉,話還沒說完人就又跑了。
小昱的媽媽只能嘆著氣,在堆滿雜物的客廳裡,找了一個勉強能躺下的位置睡覺,但長期操勞的筋骨酸痛,還是一直在折磨著她。
隔天,靠著安非他命的藥效,玩了一整夜沒睡的小昱來到教室,本來他是想翹課,但他今天還得找阿昌算帳。
他在走廊上,就透過窗看到在教室裡有說有笑的阿昌,阿昌也在看見他之後,笑容瞬間消失。
小昱想將阿昌拉出教室,但他才抓住阿昌的衣領,就被他的死對頭國恩一腳踹倒, 國恩的跟班們也過來補了幾腳,看著白襯衫都是土黃色鞋印的小昱,阿昌也抬起椅子往他的身上砸去。
小昱這時也感到了害怕,他若是不趕快逃,他可能會被活活打死,而他也沒想到阿昌下手會這麼狠,要不是國恩的跟班攔著阿昌,那椅子接下來就會往頭上砸了。
只是,小昱沒機會逃了,國恩的跟班擋住去路,當上課鐘聲響起之後,小昱只能乖乖地在他的座位上坐好。
面對老師的質問,他也只能用玩樂而弄髒衣服的藉口來逃避,不然要是跟老師坦白,他下課之後肯定會死的更慘。
接下來連續的幾節課都相安無事,撐到放學的小昱剛想鬆一口氣,但暴風雨前的寧靜就戛然而止,學校那些叫得出名號的大尾仔,突然都擠在了走廊上,小昱想也知道,那一定都是國恩叫來的。
其中多數,都是跟小昱有過節,而多半都是借錢不還而交惡的。
被團團包圍的小昱,只能被迫的跟著他們走,臨走時,阿昌那冷漠的眼神,讓小昱感到發寒,但阿昌沒跟過來,見識過早上阿昌兇狠的樣子之後,國恩等人都怕他真的會打死人,所以他很快就被國恩的兩個跟班,連拖帶拉的帶離現場。
小昱在辱罵聲中被輪流毆打,像極了一頭被獅群戲弄的無助羔羊,而在去年,他還是獅群中的一員,但這淒涼的反差,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幹,要不要脫了他的衣服,叫他裸體回家?」說話的,是曾經和小昱相當要好,但被小昱偷走家裡值錢東西的宗德。
「幹,他又不是女的,脫光他有什麼好看的,喔!林宗德,你是不是同性戀!」說話的明殷,抬起腳往蹲在地上的小昱頭上踩著。
「閃開,我斷他手腳啦。」國恩拿著從還在興建的校舍工地裡,工人們沒收走的鐵鏟,作勢就要往小昱的左手攻擊。
第一下,就讓手臂上大片瘀青,第二下,手臂上全是火辣感,但沒有第三下了,因為訓導主任協同生教組長,以及一票男老師正往這邊跑來。
「算你好運,明天我們繼續。」國恩撂下狠話,然後扛著鐵鏟跑了。
訓導主任也懶得去追,反正明天抓幾個熟識的來訓導處問話,其他人就會相繼落網了,他現在比較怕的是有學生死亡,因為這事很難壓得下來。
見小昱只是皮肉傷,但訓導主任還是將他送到醫院治療,只是安非他命的藥效已經在消退,小昱那空洞疲憊的雙眼,讓醫生護士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醫生私下跟訓導主任說明,送來的學生有明顯的吸毒反應,不想多事的訓導主任點點頭,並不打算將這事情上報。
隔天,因為人數眾多,訓導主任只能分批審問,這讓他一整天都沒辦法做其它事情。
桌上都是指控小昱的罪狀,屆臨退休的訓導主任,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形,深知毒品危害,但他沒想到毒品早就在校園侵蝕,但他還是得將這件事處理完,一想到接下來必有的會議,訓導主任抓了抓他的禿頭,點了一根他從學生身上沒收的香煙,就癱在了椅背上。
小昱好幾天都沒來上學,班導師只能親自去找,而她來到那違章建物群,心裡也大概有數了。
班導師在根本迷宮的狹小巷弄裡,挨家挨戶的詢問,半小時後,才在入口遇到了小昱的媽媽。
她帶著斗笠,臉上綁著面巾,雙手裹著袖套,腳上是已經開口笑的黃色雨鞋,只是抽空回來拿工具的她,一聽到鄰居說有人再找自己兒子的時候,她是心煩意亂的,看到來人不像是警察,小昱的媽媽才鬆了一口氣。
但家裡實在沒空間了,小昱的媽媽只能站在門口,與她兒子的班導師談話,知道小昱已經好幾天沒去上課,小昱的媽媽也表示自己根本管不住他,而小昱也已經幾天沒回來了。
班導師只能拜託小昱的媽媽,快點把兒子找到,然後來學校商討下一步,不然她真的就要壓不住了,要是拖太久,小昱的媽媽可是會被政府開罰的。
「老師,謝謝啦,我會快點找到他的。」那明顯駝背的婦人,低著頭道謝,然後就進去家裡拿了工具,然後騎著只有零碎外殼的機車走了。
隔天,小昱跟著他的媽媽來到學校,小昱的班導師便通知了訓導主任等人一起來討論,有關小昱的何去何從。
學校是不能再待了,因為小昱過去的作為,已經嚴重影響到他自己的生命安全,畢竟老師人力有限,沒辦法時刻防著那一大群,血氣方剛下手不知輕重的國中生們,隨時會發生的尋仇。
但放任他自生自滅,小昱的班導師卻又於心不忍,執了近二十年的教鞭,她還仍不改初衷。
「老師的學生開了一家車床工廠,之前說缺人,還是你之後不用來上課,直接去我學生那裡上班,老師一樣會給你畢業證書,都剩下沒兩個月了,你就這樣子休學太可惜了,學歷不代表一切,但它可以讓你多條路走。」
只是班導師苦口婆心,小昱卻不太領情。
「你是什麼態度?我們現在是賭上飯碗開後門去幫你,沒弄好我們這些人都會沒頭路,沒關係,你要是這種態度,那也不用講了。」說話的是訓導主任,習慣性的扮著黑臉,雖然他早就被這些死孩子磨到沒了初心。
「老師,是我不會教小孩啦,你們再給他機會,阿昱啊,你就聽老師的,好嗎?」小昱的媽媽還是前幾天的裝扮,臨時請了半天假的她,很想讓事情快點落幕。
「幹你娘機掰,怎麼妳不自己去。」小昱直指班導師的臉,那一份狂妄自大,直接惹惱了訓導主任,還有好脾氣著稱的教務主任。
「幹,打三小啦!」兩聲清脆悅耳的巴掌聲響起,是訓導主任和教務主任,兩人所沒忍住的左與右手。
「林媽媽,兒子妳帶回去,我們校方一律依規定處理。」訓導主任話剛說完,小昱的媽媽就跪在地上哀求,見媽媽給外人下跪,小昱感到無比羞恥。
「幹,哩馬幫幫忙,看到人就要跪。」小昱雙手插在口袋裡,一臉不屑的看著他的媽媽。
「林媽媽,既然小昱是不接受我提出的辦法,那我想我還是不必瞎操心了,我還得去上課,你們先回家吧。」班導師也感到心寒,不但如此的不受教,連對自己的父母也如此不敬,她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的命運怎麼會是這樣?」
跪在地上小昱的媽媽,痛哭失聲,而她的兒子像是看笑話一樣,輕蔑的瞧了她一眼,就自顧自的走掉了。
小昱走出大門,朝媽媽那台等同報廢的機車踹了一腳,當車子應聲倒地,小昱還嚷著:「撿破爛的破爛車。」這種字眼。
僅剩五塊錢的小昱,打了公共電話給了鄰居大哥,兩人約在住家附近的公園碰面,打算碰面後就去路上找點零用錢,不然他們哪來的錢買毒品。
就這樣,小昱一路快樂的哼著歌,走在往約定地點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