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記,咱們接下來的日子千萬都不可以和姓呂的有任何瓜葛,姓呂的都是如此不講理,蠻橫、霸道……」牛老太太似乎還沒有交代完,氣息愈來愈微弱,聲音也愈來愈小,隨後閉上雙眼,歸西去了。
這句話,算是她最後的遺言吧?
牛老太太會說這句話不是沒有原因的。
話說在牛老太太二十歲那年清明,牛家一行人帶著大小牲果前往山上祭拜牛家祖先。
這一路上都沒什麼事情發生,事情就發生在他們正歡喜祭祖時。
當時,大人們都忙著鋤草,年紀較輕一點的年輕人便在一旁換下枯萎的花換上新鮮花束,隨後擺好了素果點了香,先行祭拜,而年紀較小的小孩子則在一旁四處玩著,偶爾看看地上的螞蟻,偶爾追逐著。
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呼救聲,牛家一行人衝上前去觀看情況,這才發現牛老太太的哥哥正和一名年輕人扭打在一起,牛家人慌張上前兩人拉開,隨即那名年輕人的家人也到了。
「道歉!」
「媽的我為什麼要道歉?」
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雖然都被拉了開來,但兩人似乎都不甘示弱,也不願意低頭道歉。
事後,他們兩家一家之主出面瞭解情況,這才發現兩名少年各執一詞,完全不知道誰對誰錯。
牛老太太的哥哥說:「他簡直莫名其妙!我只是在附近閒晃,看看有沒有什麼比較大一點的石頭,誰知道他就突然一拳揮過來……」
對方,也就是呂家的少年說:「什麼我莫名其妙?我在那邊好好的,天知道你突然一掌打過來,我被你打退兩步不說還一直拉著我的衣領!你簡直就跟野蠻人沒什麼兩樣!」
「你說我野蠻?你這人還真是蠻橫不講理,明明就是你先打我的!」
「明明就是你先動手的!跟你無冤無仇也互不認識,就這樣被你打了一掌,你莫名其妙呢!」
「你……」
「閉嘴!」兩家的一家之主怒吼出聲,頭一次他們覺得顏面全部丟盡。
兩個少年聽見這聲怒吼紛紛閉嘴,瞪視對方好一陣子之後別開眼。
「我們呂家人,不會無緣無故動手打人。」呂家的一家之主一臉嚴肅。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牛家人對不起你們了?」牛家一家之主其實很生氣,但在這種場合她想生氣大概也沒辦法。「牛家的小孩向來不會有這麼大的怒氣,想必是你們呂家人做了什麼才是。」
「明明就是你們先打人!」
「講幾次是你先動手的!」
兩個少年逮住機會繼續爭執,兩家人的親戚也紛紛加入爭執,雙方吵成一團。
很簡單的爭執,偏偏卻在這一天讓這兩家結下了樑子,事情也跟著不了了之。
往後的清明掃墓,見到彼此連招呼都不打,當年鬧事的那兩名少年甚至還會互相瞪視許久。
於是,牛家人便會告誡自己的小孩,千萬千萬不要和呂家人在一起,相反的,呂家人也會告誡自己的小孩,千萬千萬不可以和牛家人往來,牛家人和呂家人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生活。
數年過後──
清晨,雞鳴。
一天之中的第一道曙光從山間透了出來,萬物似乎都醒了。
清晨微涼的風輕吹,吹過樹梢、吹過小河、吹過這兩片綠油油的稻田,順道吹過聳立在這兩片稻田中的兩幢房子,一併吹散了從這兩間房子傳來的宏亮哭聲。
左邊房子的大門突然被推了開來,一名男子抱著一名哭不停的男嬰瞪著對面那幢房子。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對面房子的大門也被狠狠的撞了開來,一名男子一臉怒氣的抱著哭不停的女嬰站在家門前,瞪著和他一樣站在家門前的男人。
「為什麼你家女娃兒一哭咱家的男娃也跟著哭?」意思就是叫他們家女娃不要隨便亂哭。
「問我這問題之前怎不先問你寶貝兒子,大清早叫什麼?」意思就是叫他們家男娃不要一大早隨便鬼叫。
手裡的嬰孩依然哭泣著,兩個大人也就這麼瞪視著。
這兩戶人家一戶姓牛,一戶姓呂。
牛家、呂家何其多,偏偏就給他遇到敵意最深的那兩家,甚至當起了鄰居。
想也知道,一定是搞的雞犬不寧、人仰馬翻,兩家之主這也比那也比,比來比去連稻田收成多少也比,什麼時候結婚也比,什麼時候生娃兒也比,生男生女也比。
不過就這樣看來,應該是牛家贏了,因為牛家生了名男娃。
要說最辛苦的,大概就是牛太太和呂太太了,因為她們倆從小本是鄰居,每次一齊回娘家都聽見他們的丈夫隔街你來我往,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來個金鐘罩鐵布杉,裝做沒聽見也沒看見。
他們有閒時間大吵大鬧,她們兩交情甚好的鄰居當然更閒,找了一天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直接在戶政事務所取好名,順道報了戶口,然後開開心心回家。
回家之後難免不被牛先生和呂先生數落一番。
「取這什麼名字?搞的我兒子要去臺北當牛郎一樣!換掉!」牛先生聲音好大,對面呂先生的聲音也不怎麼小。
「這名字是不錯,但為什麼要跟對面那個姓牛的搞在一起?」呂先生的聲音傳進牛先生耳裡,瞪著牛太太準備發怒。
「什麼?還跟對面姓呂的搞在一起?妳去把名字給我換掉!」牛先生說要換名,對面呂先生剛好也聽見。
「換掉換掉!什麼浪漫?狗屁!跟對面姓牛的最好浪漫的起來!」呂先生和牛先生就這麼隔空互喊,喊到後來兩個嬰兒哭了。
牛太太和呂太太聽見自己寶貝哭了,急忙跑去哄小孩,邊哄還不忘一齊威脅:「無聊,再吵就離婚!」兩個女人的聲音從兩棟房子傳出,兩個男人瞬間沒了聲音,三天都不敢說話。
從此,兩個小孩像約好一樣,吃喝拉撒睡的時間都差不多,所以牛先生和呂先生這會才會一齊出現在自家大門前望著對方。
「叫你家牛郎給我閉嘴。」女兒哭不停,呂先生沒辦法,怕吵醒呂太太,只好低聲威脅。
「怎不先叫你家星織住口?」牛先生不受威脅,雖然他也怕牛太太醒來,不過還是不認輸。
「你們兩個少幼稚了!」牛太太和呂太太走出家門抱走嬰孩,轉身不理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尷尬對望,摸摸鼻子甩上自家大門。
一切歸於寧靜,枝頭上的鳥鳴依然清晰,溪邊的流水依然潺潺,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四年後,鄉間小路,溪流兩側。
岸邊,牛家唯一的兒子牛朗星,牽著自家的牛,來到溪岸旁,讓牛喝喝水,吃吃草。
對岸,呂家唯一的女兒呂星織,手捧著編織入門,坐在溪流旁,專注的望著書。
牛喝完水,牛朗星便把牛牽至樹下,將牠鼻上的繩子綁在樹旁,自己也坐在樹邊吹著風。
研究完第一本的呂星織,拿起第二本準備研究,放在第二本書上的緞帶因風吹起,落至溪裡,隨水流而行。
「啊!」呂星織輕呼,連忙起身追著緞帶跑。
牛朗星聞聲抬眼,望見對岸的小女孩面露驚慌,隨即也跟著起身,跟著她跑,目光望著溪流裡的那條緞帶。
抓準時機,跳進溪水裡,撈回緞帶,走到對岸,遞出。
「謝謝。」呂星織微笑道謝,伸手拿回緞帶。
牛朗星望著她因跑步而紅潤的雙頰,還有那抹微笑,順時間讓他的腦子空白。
「朗星!你在對岸做什麼?」遠處,牛先生的聲音傳來,牛朗星回頭,看見自己的爸爸正氣呼呼朝他走來。
「星織!妳跟那個牛郎在幹嘛?」呂星織聞聲回頭,望見自己的父親正朝她快步走來,然後一把抱起她。
牛先生抓回自己的兒子,不慌不忙走回對岸,拉過自家的牛,望了呂先生一眼。
「別想把我們家朗星騙走了。」
「你才別想拐走我們家星織!」
兩個男人撂下話之後,一齊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兩個大人轉身的同時,沒有發現兩個小孩一齊轉頭,隔著溪流望著對方。
※ ※ ※
初發表時間〈以痞客為主〉:2007-11-08 00:57
這篇的標題,是因為當時沒想到這篇小說的名字,所以我就沒有寫,用《暫時沒有名字》替代。
原本的故事架構也不是這樣,好像和神仙有關係,但當時出版社不能寫這種神仙設定的,所以就保留名字、改了神仙設定,然後就寫到出版社停止收稿、直至倒閉,我都還沒寫完。
這篇有幾點要說明一下:
一、開頭的打架事件。這是我家小時候的說法,我小時候有被叮嚀過不可以和三個姓氏的人在一起,至於是為什麼,我家人也表示不清楚,所以我就用一個不太清楚的打架事件做開頭,這樣才有後續的反對見面或接觸。
二、關於「生男就贏了」這件事情。放在現在可能會倒過來,生女兒才吃香吧!但當年的確還是有很多重男輕女的觀念,畢竟都是二十年前的文章了啊!我媽本來要生兩個,但因為一句「沒有生男的」所以生了四個〈最小的才是男生〉;另個親戚第二個就生男生,也是因為一句「要生個男生陪伴老二」,結果生了老三、老四〈都是女兒〉所以就封肚了。現在有兩個女兒的我,只想說:「生男生女都很好,小孩平安、健康、幸福、無憂、獨立、能照顧自己,比較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