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腳(海風吹拂的山村)第二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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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波光粼粼的海面逐漸被厚重的金紅色覆蓋。強勁的海風從台灣海峽灌入,帶著海鹽鹹味吹亂了岸邊枯草。老廟公獨自坐在海堤邊,身姿放鬆,安詳地望著地平線的餘暉,彷彿這場日落是他守望了數十年的儀式。

隨著夕陽完全沒入,天色由橘紅轉為深邃的暗藍,黑夜如同潮水般由海面席捲而來,吞噬最後一抹光亮。與此同時,老廟公身後的拱天宮燈火通明,入夜後的香客絡繹不絕,喧囂聲與海堤邊的寂靜形成一種極其不安穩的張力。

一種非自然的共鳴感在廟內空氣中震盪。即便人聲鼎沸,一股清冷的定力卻像旋渦般在整座大殿盤旋。毫無徵兆地,大殿主爐中心的香灰透出刺眼的暗紅高溫,火舌隨即猛烈竄起,在黑暗中發爐自燃。

周遭香客發出短促驚呼,跪拜、快門與議論聲瞬間炸開。原本坐在岸邊的老廟公猛然轉頭,望向廟內那團不尋常的火光,臉上的平和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極度嚴肅且警覺的沉重。

而在遠離燈火、隱沒在海防林深處的死角,一間基層土地公廟正沉浸在徹底的死寂中。這裡沒有燈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神龕空無一物,神位遺失後的虛無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洞。香爐內,幾支香被從中粗暴折斷,灰燼冷冰冰地散落在石台上。

廟宇四周地面,黏膩的黑霧緩緩繚繞,如同淤泥般的「壞東西」在陰影中蠕動。黑暗中站著一個身材纖細的人影,他轉過身,緩步往廟外走去。

鞋底踏在那些黑霧與「壞東西」上,淤泥狀的穢氣像是熟透的泡泡被戳破,發出細碎且短促的破裂聲。他僅僅是平靜地走過,原本躁動的黑霧便在爆裂後迅速萎縮、平伏,在絕對的位階壓制下瑟縮顫抖。那纖細的輪廓逐漸沒入海防林的幽暗,留下了一地破碎的黑色殘渣。


第一章

1.在破碎的旗幟與熄滅的螢光之間

阿良從三創園區旁那條散發著陳年霉味與廢氣的暗巷步出。排汗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胸口隨著劇烈呼吸起伏。他回頭看了一眼方才清理過的陰影,地面上僅剩下一支被扯爛、踩碎的競選小旗子。

這些「壞東西」並非自然生成,而是選舉季躁動的產物。那是對立陣營間的叫囂、惡意與毀滅欲所凝聚而成的政治廢料,黏膩且散發著酸腐氣息。阿良撇撇嘴,覺得這份工作既廉價又疲憊,像是在清理他人排泄後的殘渣。他下意識想摸摸發燙的頭皮,手還沒碰到,就被頭頂的小祖宗「啪」地一聲清脆拍掉。阿良縮回手,默默感受著頭頂那份穩定且私密的重量。

三創正門的馬路封了街,地下偶像的新歌發表會正進入高潮,粉紫色的螢光棒匯成一片電子海浪,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應援口號。然而,隔著一棟大樓的後門卻是另一種修羅場——某位民代的造勢活動正如火如荼,旗幟在強風中瘋狂翻飛,沙啞的政見宣傳與偶像的電音在半空中暴力對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口袋裡那張三千元的預購票似乎在隱隱發燙。他遲到了,因為處理那些「惡意」而錯過了半場演出。阿良站在街角,抿著嘴承受這份社會集體的燥熱,感到一種如公車延誤般的無奈。

他擠不進正門那道厚實的人牆,轉身衝進三創大樓。商場內強冷的空調風瞬間吹過汗濕的皮膚,激起一陣刺痛。阿良顧不得這些,在電扶梯上跨步狂奔,心跳聲在耳膜裡狂跳,咚咚、咚咚地蓋過了遠方的音樂。這是他最後的掙扎,試圖在卑微的生活中,抓住一點名為「偶像」的心靈止痛劑。

他衝到五樓,雙手猛地撐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顧不得留下模糊手印,急切地向下俯瞰。

就在視線定焦的那一瞬,下方的舞台落下了最後一個重音。所有的燈光與 LED 牆在三秒內瞬間熄滅,轉為一片漆黑。

喧囂退去,空虛感如同深淵般襲來。阿良戰勝了體力,戰勝了那些黏膩的壞東西,最後卻依然輸給了時間。他雙手無力地撐著玻璃,看著倒影中的自己——一個穿著汗漬排汗衫、三分頭長出細碎黑髮的落魄中年人。

倒影中,小祖宗依舊穩穩地坐在他頭頂,同樣盯著窗外那片熄滅的黑暗。她保持著神靈特有的抽離感,安靜地陪伴阿良注視著這份屬於人世間、無可奈何的遺憾。


2.在飽足與空虛之間

阿良閃過一台在人潮縫隙中左右扭動的機車,走進八德路周邊那條狹窄巷弄。兩側密密麻麻的機車像一排排沉默的金屬鱗片,引擎「噗、噗」聲在灰暗磚牆間回盪,混合著炸雞、牛肉麵湯頭與潮濕柏油的味道。台北傍晚的油煙氣息在此刻濃縮到了極致。

柏油路面覆著一層薄薄油脂,偶爾夾雜樓上冷氣機滴落的水珠,阿良每踏一步,鞋底都帶著微弱的黏滯感。他避開一灘發黑水窪,手裡握著杯冰塊滿滿的檸檬汁。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理慰藉,吸管攪動時,碎冰撞擊杯壁的聲響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冷冽。

巷弄裡擠滿覓食人群。阿良像個旁觀者,默默觀察各具神采的「人樣」。

提著偶像周邊、高聲討論演出的年輕人,身上殘留著勝者的餘溫;店門口盯著菜單、滑著手機的,是處於挑選中的猶豫靈魂。阿良看著那些低頭快速行走的單身男子,心裡升起一股「深淵同伴」的共鳴。更多的是表情木然、只想填飽肚子的上班族,在生活的慣性中穿梭。

感受著這股高度的人群密度與食物香味,阿良頭頂的小祖宗變得異常活躍。她頻繁地轉動小腦袋四處張望,圓滾滾的眼睛亮晶晶的,一雙白皙小腳丫興奮地晃動。這份靈動氣息與周遭渾濁的油煙形成強烈對比。

阿良一邊吸著滿是碎冰的檸檬汁,酸甜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下心底的空虛。他穿梭過半條巷弄,始终沒決定要吃什麼,直到走到某間餐廳門口,腳步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塊略顯老舊的招牌前,手中的檸檬汁杯裡,冰塊因晃動停止而發出輕微碎響。阿良維持著咬吸管的姿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店門,沒有推門進入。

原本興奮晃腿的小祖宗在此刻動作戛然而止。她張著小嘴,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店門,臉上露出極其罕見的訝異——那是一份身為神靈也完全沒料到阿良會做出這種選擇的震驚。

巷弄的喧囂依然在後方流動,在此刻,阿良與頭頂上驚訝的小祖宗,一同定格在餐廳門前的這道界線邊緣。


3.低分貝的碎念與冰塊的節奏

阿良站在那間老舊麵館門口,腳步像是被釘死在褪色的紅磚地上。行人從他身邊換了幾輪,他始終維持著咬吸管、低頭盯著腳尖的姿勢。只要不抬頭,那些低分貝碎念就只會被視為含糊的電話交談,這是大叔最後的體面。

「喀、喀……」杯裡的冰塊規律地撞擊著塑膠杯壁,成了這場時間停滯中唯一的時鐘。

「那時候的炸醬麵……豆乾是切成精準的小丁,吸滿了肉燥跟豆瓣油香,現在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喀喀)。」阿良的喉頭微微震動,台詞精確地對位在冰塊的撞擊聲上。「以前那個老廚師甩麵的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到,現在連醬的味道都變了。這不是節省成本,這是連良心都換掉了嗎?(喀)」

趴在頭頂的小祖宗起初還帶著好奇,但隨著阿良對豆乾尺寸的論述進入第六分鐘,她原本靈動的眼神徹底死掉。她大膽地翻了一個大白眼,整個人像斷了線的布偶,軟爛地趴回阿良的頭皮,小臉埋進細碎黑髮中,彷彿連神明都受不了大叔沒完沒了的執念。

「算了……(喀)。」阿良最後低聲嘟囔。

他猛地轉身,右手一揚,將那杯只剩碎冰的檸檬汁精準丟入垃圾桶。冰塊在桶底發出一聲沉悶的最後悶響,彷彿將那段回憶強行封存。他穿過街道對角線,走進一間燈光明亮、裝潢平庸的連鎖日式咖哩店。

這裡沒有碎念,沒有評價。阿良像是一台進入工序的機器,對著點餐機快速按下最便宜的選項。湯匙撞擊瓷盤的聲音清脆而單調——「鏘、鏘」。他面無表情地舀起咖哩大口吞嚥,沒有細品那工業化的醬汁,純粹是為了給飢餓的胃袋提供生物燃料。

小祖宗維持著百無聊賴的趴姿,對這頓沒有靈動、沒有溫度的進食毫無興趣。

不到十分鐘,阿良就完成了這項名為「晚餐」的程序。他付了帳,推開玻璃門重回台北悶熱的夜色。腹部傳來飽足的重量,但那種重量在踏入巷弄的一瞬間,隨即轉化為絕對的空虛。他抹了抹嘴,依舊是那個被生活推著走、落魄卻又頑固的大叔。


第二章

4.關於一場肇事逃逸的追逐

綠白相間的公車在夜色中加速離去,排氣管噴出的滾燙熱氣捲起一陣塵土。緊接著,畫面切換到阿良沉重且凌亂的腳步。他在人行道上狂奔,身姿歪斜,視線死死鎖定前方,滿是拼命追趕末班車的狼狽。

然而,公車在下個路口轉彎消失後,阿良卻猛地折進一條漆黑暗巷。他不是在追車,他在追那個「撞了他還逃逸」的影子。

五分鐘前,阿良剛吞下那盤平庸的咖哩飯,胃部沈甸甸的重量讓他有些遲鈍。就在他走到站牌前時,靠站的公車門應聲而開,隨之而來的一股「沒洗的抹布味」瞬間噴湧。還沒等乘客下車,一團黏膩、散發惡臭的黑色穢氣直接砸在阿良臉上,力道大得驚人,讓他悶哼一聲,仰天摔倒在人行道上。

「先生!先生你有事嗎?」公車司機探頭大喊。周遭行人紛紛側目,在他們眼中,這大叔只是莫名其妙地在車站跌了個底朝天。阿良鐵青著臉爬起,抹了一把臉上殘留的黑色黏液,眼神迅速捕捉到一抹竄入巷弄的黑影。他沒搭理司機,轉身就追。

劇烈奔跑讓胃裡的咖哩飯與剛才那杯檸檬汁不斷翻湧,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酸苦。小祖宗在頭頂因為震動而顯得極度煩躁,細嫩小手死死揪著阿良的頭髮以防摔落,小臉緊繃,呈現出一種對這份狼狽感到無奈的沈默。

阿良一路追到巷弄盡頭,那是個死胡同,目標卻消失在一片虛無中。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胸口的憤怒與胃裡的翻攪已達臨界點。這整晚的失落、空虛、被糟蹋的晚餐,加上這團沒來由的穢氣,讓阿良猛然抬頭,正想對著死寂的黑暗咆哮出一聲髒話發洩——

「嘩!」地一聲。

一盆清冷的水毫無預警地從天而降,像是二樓住戶在洗陽台,又像是神靈精準的惡作劇,劈頭蓋臉地將阿良淋了個濕透。咆哮被堵回喉嚨,阿良愣在原地,冷水順著三分頭流進領口,讓他打了個冷顫。

他狼狽地抹掉臉上的水珠與臭味,手指不經意滑過嘴唇,下意識地嚐了一下。阿良撇撇嘴,對著空蕩蕩的暗巷自嘲地嘟囔:

「……這水,怎麼是鹹的?」

巷弄深處只剩下排水管嘀嗒的水聲,那團壞東西早已不見蹤影。阿良站在冷水中,原本燥熱的憤怒,被這股帶著淡淡海鹽氣息的冷冽澆熄。


5.翻覆公車與不合常理的人影 

「阿良今天回來怪怪的,衣服濕成那樣,問他是不是淋雨,他又搖頭不說話。」母親壓低的聲音穿透房門,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等一下你去敲門問問,看他是不是又遇到什麼不順心的。」

阿良沒力氣回應,他盯著電腦螢幕,藍光映在深鎖的眉間。他試圖用模型零件壓制混亂,但被穢氣砸臉的觸感與荒謬的追逐,像層洗不掉的油垢黏在腦海。

他滑動滑鼠,點開剛跳出的即時新聞:〈八德路驚傳公車翻覆事故,車體嚴重毀損〉。

阿良的手指猛地僵住。螢幕上的公車車號,正是十五分鐘前他在站牌招了手、卻因被襲擊摔倒而沒能上去的那班車。

他屏住呼吸,不斷放大現場照片。事故現場一片狼藉,公車上下顛倒橫在大馬路上,碎裂玻璃與變形鋼筋扭曲成地獄般的構圖。然而,翻覆的車廂殘骸中,一個違和到毛骨悚然的細節攫住了他的視線。

在那倒置的環境裡,竟隱約站著一個直挺挺的人影。

那個人影無視重力,像磁鐵般穩穩立在原本是車頂、現在是地面的位置。在扭曲傾頹的殘骸對比下,人影展現出一種窒息的物理違和感。阿良手心滲出冷汗,腦子裡沒有任何神祕學推演,只剩最原始的恐懼:好險……好險我剛才沒上去。

「咚、咚!」

突兀的敲門聲在寂靜室內炸響。

「哇!」阿良猛地從椅子跳起,心跳聲大得像鼓在耳膜邊狂搥,右手不自覺一揮,差點將桌上的精密鑷子與模型工具掃落一地。他扶著桌緣大口喘氣,驚魂未定地看著房門,隨即起身準備應門。

就在阿良離開座位的瞬間,原本趴在頭頂的小祖宗輕巧一躍,落在堆滿零件的桌面。

她並未跟上阿良,而是像對螢幕上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她學著阿良的模樣,伸出白皙小手在螢幕滾輪上輕輕撥弄。

她略過了死傷慘重的翻覆特寫,小指頭最後停在版面角落、一則被擠在最下方的小快訊上。

阿良站在門前,手搭上門把,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螢幕光影映照著小祖宗專注的側臉。在她小指停留處,那一則不起眼的標題正閃爍著冷淡白光:

「市民大道輕微追撞:白沙屯志工團座車遭後方推撞,無人受傷」。


6.關於一份必須確認的因果

凌晨兩點的板橋舊公寓,阿良在黑暗中換上外套。他像個潛行在自家客廳的賊,踮起腳尖避開會發出吱呀聲的木地板,心裡盤算著這一趟來回八德路的油錢。頭頂上的小祖宗安靜得像個監工,小手輕輕搭在三分頭上,與他一同隱入夜色。

抵達現場時,空氣凝滯得讓人發狂。儘管已是深夜,混合著瀝青餘溫與排水溝酸腐味的悶熱,依然像層厚重的保鮮膜緊緊裹住周遭。風是死的,人行道上的黃色封鎖線在路燈下,像是被隨意丟棄的乾枯果皮。

阿良盯著那段撞成麻花的金屬護欄,下意識分析起斷裂面的疲勞度與地基錨固的瑕疵。這種對專業疏失的憤慨,暫時壓過了對照片中人影的恐懼。

就在路燈照不到的車廂殘骸邊緣,影子顯現了。

它在扭曲傾斜的公車底盤旁依然直立,垂直於地平線,宛如一根釘死在現實中的黑色尖樁。隨著阿良靠近,一股壞掉冷氣機排出的酸水味撲鼻而來,黏膩的質感讓空氣顯得更加沉重。

阿良冷著臉掏出一枚硬幣。對他而言,這不是法器,而是一張必須支付的行政執行門票。他沒有祈禱或咒語,只是煩躁地將硬幣朝人影彈去。

「叮」地一聲,硬幣沒入陰影。沒有預想中的爆炸,只有一陣極其細微、像是乾冰噴發的白煙迅速擴散。隨著煙霧,那層窒息的黏膩感瞬間被抽離,人影迅速萎縮、崩解,消散在空氣中。

那一瞬間,死寂的環境突然「活」了過來。

一陣清冷乾爽的涼風從巷口灌入,吹散了惡臭。空氣轉變為雨後洗過柏油路的清爽,甚至帶著抹清淡的海鹽味。

阿良感受著這股涼意,原本被「砸臉」的恥辱終於平伏。小祖宗在頭頂也悠閒了不少,鬆開揪著頭髮的小手,裙擺隨風微微飄動。

阿良跨上引擎聲破裂的老機車,抿了抿嘴。他看著空蕩蕩的馬路,泛起一種大叔特有的認命感:「白天撞了我還逃逸,現在處理掉你,兩邊也算扯平了。」

他頂著這股難得的清爽涼風朝板橋駛去。回程路上,他不再去想那場災厄,腦子裡轉著的全是明天面試要用的西裝領帶,到底被塞進哪一個搬家紙箱裡了。


第三章

7.關於一場「怕被不要」的積極與職涯的錯位

阿良剛閉上眼,意識還黏在八德路那場陰冷殘骸中,頭頂便傳來規律的震動。「叩、叩、叩!」力道不重,卻精準敲在顱骨最敏感的神經上。

「……妳是小人吧?妳絕對是小人……」阿良把臉埋在枕頭裡沙啞地碎念:「我是欠妳幾百萬?回到家都幾點了,一大早又要搞這齣?拜託,放過大叔吧。」

頭頂的小祖宗完全沒有收手的打算,敲擊速度反而愈發輕快。

半小時後,阿良穿著領口泛黃的舊排汗衫,腳步虛浮地出現在公園。凌晨四點的空氣冷冽,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妳今天到底在發什麼瘋?」阿良沿著跑道慢跑,肺部像有把火在燒。

今天的小祖宗異常「積極」,像個地獄教練頻繁變換重心,下達加速指令。轉過公園轉角時,空氣中飄過一抹帶著海鹽味的涼意。那股涼意讓阿良頭皮瞬間變得滑溜,小祖宗腳下一滑,差點從三分頭上栽下來。她氣急敗壞地抓穩,惱羞成怒地對著阿良腦門狠狠「叩」了一記。

「別打了!我跑就是了!」阿良痛得大喊。

公園晨練的老人家紛紛側目,看著這個對著空氣咆哮、滿臉通紅的壯漢,眼神裡充滿「中年人壓力真大」的憐憫。阿良沒空理會,一邊喘息一邊像安撫寵物般嘟囔:「……跑成這樣妳才高興?妳是怕我不要妳了喔?」

規律的「叩」聲突兀地頓了一拍。

那一秒,阿良感覺到頭頂的小人瞬間變得僵硬,連呼吸似乎都停住了。被說中心事的心虛,透過頭皮清晰傳導過來。但緊接著是更猛烈、更密集的連環重擊,小祖宗瘋狂催促阿良衝刺。阿良撇撇嘴,忍痛加快速度,心裡暗想:這小朋友,真的很好懂。

回到家時,阿良嘴唇發紫,雙腿沉重如鉛。他略過母親擔憂的目光,直接把自己砸進書桌椅。就在準備陷入昏睡時,手機螢幕亮了。

一則面試邀請彈了出來。

阿良瞇著眼湊近,原本渙散的瞳孔鎖定螢幕。這輩子有十年待在傳產、當過化學副廠長、懂零件認證的他,這陣子收到的通知多半是薪水低廉的「奴工缺」。

但這則標題寫著:『XX 數位自媒體公司—企劃執行面試邀請』。

「這行怎麼會找我?」

阿良癱坐在椅上,看著螢幕。在身體極度透支的狀態下,這份不合職涯邏輯的跳躍,讓他感受到一股比靈異現象更強烈的荒謬。


8.大叔進入應援文化的齒輪聲 

阿良在下午三點的昏暗房間醒來。晨跑後的酸痛啃食著大腿肌肉。他坐在床沿,沙啞地回了電,確認隔天上午的面試。他走進廚房,撕開微波食品封膜,機械式地吞嚥溫熱卻空虛的熱量。

他在衣櫃深處翻出久違的西裝。肩膀處因為久掛而僵硬,邊角泛著細微的白,帶著一種被封存已久、屬於舊時代的悶味。他整理著面試資料:化學工廠副廠長聘書、ISO 認證、倉管排程表。這些承載十年職涯的泛黃紙張,與「自媒體」顯得格格不入。

隔天上午十點,阿良站在中山區一棟工業風辦公室門前。

門口並列掛著兩塊風格迥異的招牌:「拾光浪潮數位影像」是隨性的手寫風,下方的「浪點娛樂經紀」則帶著閃爍感。推開門,高挑空間裡充斥著 iMac 的風扇聲、隨處亂丟的懶骨頭與運動飲料瓶。牆上貼滿色彩絢麗的應援海報,那些穿著清涼啦啦隊服、笑容燦爛的女孩,對著這名西裝死板的大叔露出完美的笑容。

阿良的「傳產眼」不自覺地開始掃描。看著天花板雜亂交錯的配線,他心裡撇嘴:這電線負載肯定沒算過,遲早走火。掃過開放式廚房那台昂貴咖啡機,他在腦中換算出這間公司毫無章法的行政支出。最後看向穿著夾腳拖剪輯影片的年輕員工,那是種老派人難以理解的鬆散與活力。

面試官是名二十多歲的製作人,身穿聯名帽 T,語速極快。看到阿良那套正經八百的西裝時,他眼中閃過一瞬微妙的驚訝,隨即迅速滑動手中的平板。

「我們很會拍片,也知道怎麼捧女孩。」面試官開門見山,沒低頭看那疊證書,「但我們沒人懂怎麼管理出國拍攝的行政、怎麼處理複雜保險,甚至怎麼在混亂的海外現場維持紀律。我們需要一個『大人』來鎮場。」

阿良感受到頭頂的小祖宗正好奇地盯著海報研究。他抿了抿嘴,語氣穩重:「我管過化工廠排程,也處理過幾百種零件認證。對我來說,你們的啦啦隊就是一種『高精密且高風險的行政物料』。不管背景是球場還是片場,流程能不能跑通,才是重點。」

這句話讓面試官停下了滑動平板的手指。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被牆上美色干擾、只盯著流程圖看的大叔,眼中露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阿良走出辦公室時,用力扯了扯緊繃的領帶,大口呼吸外頭略帶廢氣的空氣。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這雙習慣了齒輪與認證手冊的老手,即將進入狂熱的應援文化中,成為那個最沈默、也最專業的後勤齒輪。他只知道,明天的油錢與下個月的保險費,暫時有了著落。


9.鏡像裡的 40 歲與路邊的那一灘水


10 樓的電梯門緩緩滑開,冷冽且帶著高級質感的香水味率先侵入。兩名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正說著節奏極快的韓語,步調輕盈。那種韓語特有的氣音在阿良耳裡,像是一層聽不懂的高級噪音。他下意識收緊拎著公事包的手,身體卑微地貼向角落,感覺自己這身舊西裝與對方擦身而過時,像是一台老舊重機誤入了精品展示間。他的視角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極尖的高跟鞋跟,清脆的撞擊聲嘲弄著他那雙鞋底磨損、邊緣泛白的舊皮鞋。


電梯門合上,下行的紅色數字開始跳動。在這個短暫的真空狀態裡,阿良被迫直視鋼製鏡面裡的自己。


髮際線已經撤退到需要刻意撥弄才能掩蓋荒涼;為了面試硬扣的西裝,腹部布料被撐出數條狼狽的橫向褶皺。最令他心驚的是那雙眼神,那是長年盯著化學製程、充滿社交障礙的呆滯。他想起剛才那個二十出頭的製作人,那種皮膚透著光、對未來充滿掌控感的臉孔。阿良冷冷自嘲,自己這具「傳產舊型號零件」,是否真能擠進這個賣夢想的雲端產業?頭頂傳來一陣穩定溫熱,小祖宗似乎正透過他的眼睛,一同審視這具落伍的信徒。


一樓抵達,門開。一名低聲說著日語、對著電話點頭致意的日本女性迎面而來。阿良低頭走出,像個被雲端文明「吐出來」的雜質,將空位讓給了下一個精緻的語言文明。


踏出大廳,台北街頭的汽油味與悶熱感瞬間包裹上來。阿良站在路邊剛想鬆口氣,腦中卻浮現昨晚深夜處理「人影」的陰森感,對比眼前的摩天大樓,人生顯得極度脫節。


就在這時,一台名車未曾減速地壓過積水。


「嘩」的一聲,混濁泥水像是有意識的突襲,精準濺滿阿良的半邊褲管。他僵在原地,傻眼地看著斑駁汙漬,心裡想著這幾天真的衰透了。


然而,在靈魂維度裡,小祖宗卻猛地站了起來。阿良並未感到重心偏移,卻清晰感受到頭頂傳來一陣具備情緒張力的發散熱感。小祖宗敏銳地感應到水裡帶著某種令她厭惡的鹹味氣息,她對著遠去的車影瘋狂空揮那根醜陋木棒,尖銳地叫囂示威。


阿良心頭莫名一熱。他不知道那灘水的深意,只覺得這幾天變得格外有「人味」的小祖宗是在幫他出氣。他帶著這份微弱的溫暖與濕透的褲管,轉身走向那尚未可知的職涯邊界。


第四章

10.關於大叔、認份菜鳥與鏡頭前的偏執

板橋舊公寓的晚餐時光,沉悶多日的壓抑感終於透進幾分疏朗。阿良放下筷子,平淡地宣布明天開始報到。父親聽完沒說什麼,只是在客廳看電視時,下意識把菸盒往茶几深處推了推,那一晚少抽了一根菸;母親在廚房洗碗的動作輕快了些,水聲中斷續傳出她哼著不知名調子的聲音。阿良在那晚睡得沉了些,他知道自己這部舊機台必須重新運作,全家人的齒輪才能跟著轉動。

報到當天,阿良換上了務實的有領排汗衫與快乾長褲。他在位子上坐定,將隨他進香多年、洗得發白的舊背包往椅背一掛,背包散發出的陳年檀香味與辦公室的簡約裝潢格格不入。他身上僅帶皮夾與手機,像是一具隨時準備運行的精密零件。

「陳建良……哥?」

二十七歲的林以涵正對著鏡子確認妝容,手抓著幾頁腳本。看到阿良,她才從那種創作者的偏執狀態中抽離,語氣帶著試探。

「林小姐,叫我阿良就好。」阿良連忙應道,語氣拘謹卻帶點傳產的俐落,「有什麼是我能先幫忙的嗎?」

林以涵眼神裡閃過一抹中性的觀察。她是那種典型的自媒體人,腦子裡同時計算著盈虧與運鏡。對阿良這位「大叔級菜鳥」,她保持著不過度期待的審視,指了指旁邊堆疊的器材袋:「那我們直接出發,現場缺人。」

報到第一天即外景。對阿良來說,這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工廠車間。

當現場因為光位、器材傾斜或缺乏道具陷入短暫焦慮時,阿良展現了化學廠副廠長的行動力。他不多話,只是在團隊意識到問題前,就已經主動把水遞給滿頭大汗的攝助,或默默跑腿買回缺漏的電池。林以涵在鏡頭前維持著優雅形象,眼角餘光卻隱約注意到,這個新大叔能自動填補團隊裡那些碎裂的空缺。

現場最讓阿良震撼的,是那種近乎病態的重複。為了拍一個「自然推開咖啡廳大門」的過場,林以涵要求重拍了二十次。

阿良站在一旁觀察。這位年輕小老闆在燈光亮起時,瞬間切換成語氣輕快的「主理人」;燈滅後,又立刻變回眼神嚴肅、與剪接討論構圖的「冷酷老闆」。阿良領悟到,這跟他在生產線盯著化學反應是一樣的——那些枯燥、機械化的重複,僅僅是為了確保最終成品的「良率」。看到現場因溝通不良而增加無謂的重拍時,阿良下意識地抿起了嘴。

小祖宗此時正坐在器材箱上,困惑地看著林以涵對著空無一人的腳架自言自語。她察覺到林以涵靈魂中那種強烈「想被看見」的波動,與果斷的決策力交織。阿良感受到頭頂傳來一陣穩定且略帶敬畏的熱感,他低下頭,幫忙把腳架扶正。

這顆老舊零件,正藉由解決這些不起眼的小事,重新在這個名為「自媒體」的新機台裡,找到了齒輪嚙合的位置。


11.舊齒輪與新引擎 

報到後的第七天,阿良的起床時間被無形的手越推越早。指尖因為過度點擊滑鼠,關節處隱隱透著痠痛。他在鏡子前站定,看著裡面愈發頹圮的中年臉孔,眼袋浮腫。他這才意識到,這行遠沒有在螢幕上滑影片時看到的輕鬆,那是由近乎病態的工時,一秒秒堆疊出的數位地獄。

辦公室裡,阿良對著閃爍的剪輯軟體緊鎖眉頭。密密麻麻的音軌與素材像是一片數位泥沼。除了死磕軟體,他還得處理林以涵交辦的物流、報修等雜務。這行業的邏輯是「極速變動」,昨天才定案的腳本,今天討論到一半就作廢,阿良心頭始終壓著一股沈重的悶氣。

「大叔,你這產出速度太慢了吧?電費很貴,別在這邊浪費資源好嗎?」

後座年輕剪接師頭也不抬地譏諷。阿良眼神裡閃過一瞬憤懣與悲哀,他抿了抿嘴,沒回頭辯駁,只是死死盯著螢幕,手指機械式地死磕著滑鼠。

肩頭上的小祖宗察覺到了這股羞辱。她原本慵懶地縮著,此時微微直起身,帶著惡作劇般的冷漠,隨意做了一個彈指。隨後,後方年輕員工的電腦毫無預警發出微弱的齒輪卡死聲,螢幕瞬間凍結,未存檔的視窗消失在漆黑畫面中。阿良對後方的哀鳴充耳不聞,他正陷在音軌對不準的煩躁漩渦,無暇細想頭頂傳來的微弱熱感。

下班前,阿良沉默地起身,將座位旁亂成一團的充電線與音源線一圈圈捲好、紮緊。他在這混亂的數位世界中,尋求一點短暫且實體性的心理秩序。

凌晨時分,返程保姆車在空蕩的台北街頭穿梭。林以涵親自握著方向盤,純熟幹練的駕車手勢,透出早年獨自扛腳架穿梭海邊與深山時留下的韌性。她骨子裡仍是那個凡事親力親為的創作者,即便有了團隊,仍習慣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阿良坐在副駕駛座,精神因那杯苦美式而異常清醒,大腦發燙後的空洞感讓他像具空殼。後座的年輕員工們早已斷電,隨車身轉彎互相依靠睡死。車內安靜得只剩引擎聲,窗外倒退的街燈忽明忽暗,掠過阿良滿布皺紋的臉。

他看著飛速後退的燈火,感覺自己像個被強制安裝在高速旋轉機械中的舊型齒輪,即便轉得發燙失焦,也只能在寂靜中維持機械式的運作。


12.凌晨三點的清醒

凌晨三點的車廂,空氣被空調抽得極度乾燥,混雜著一絲冷卻的咖啡殘香。後座年輕員工睡得東倒西歪,沈重的呼吸聲夾雜輕微鼾聲。阿良坐在副駕駛座,大腦因傍晚那杯美式咖啡而發燙清醒。他盯著擋風玻璃,看著台北街頭的黃色路燈化作橘紅虛影,向後退去。小祖宗難得安靜,趴在他肩膀上,一同守著這份深夜的寂靜。

「阿良……哥,這幾天工作還好嗎?」林以涵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聲音帶著深夜的沙啞,「會不會覺得,我們這群年輕人都在胡鬧?」

這個「哥」字帶著創作者習慣性的客氣與求生本能,像是一道試圖跨越世代隔閡的橋樑。阿良吐出一口長氣:「這行比我以前想的累很多。以前覺得拍影片是玩,現在才知道是體力活。」

林以涵報以疲憊但真誠的微笑,氣氛從職場尊卑中卸載。阿良聊起傳產往事:剛入行時被主管故意留下來加班,反覆修改一份表格的字體與格線,最後卻被要求改回第一個版本。林以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也分享起單打獨鬥的日子——一個人揹重裝去海邊拍日出,拍到手腳凍僵,對著無人的大海邊拍邊哭。她低聲說,即便後座那群人睡死成一片,她還是很珍惜有人分擔的感覺。

阿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極輕的笑聲。那笑容並非開懷,而是帶著深夜疲憊卻極度放鬆的輕顫。林以涵轉動方向盤,平淡地提到嫌阿良慢的員工只是嘴碎。她告訴阿良,雖然速度還跟不上,但他收工前捲好的線材與整理好的清單,是團隊不可或缺的「壓艙齒輪」。

車子緩緩停在大門口。阿良下車後獨自站在清冷街頭,對著駕駛座揮手道別。

「明天下午再進辦公室就好,多睡一下。」林以涵點頭示意後,緩緩駛離。

看著車子紅尾燈消失在黑暗,阿良下意識抿了抿下嘴唇。這具舊齒輪在這一刻,終於感覺咬合進了這台高速旋轉的新引擎裡。回到家門口,小祖宗伸出微溫的小手輕拍阿良頭頂,沒有急躁的叩擊聲,像在嘉獎他終於撐過了這場心靈的著陸。


第五章

13.凌晨三點的誤觸

內湖商辦大樓門口,凌晨三點的燈光慘白,路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阿良終於等到了那台黃色計程車,老司機穿著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語氣親切:「要去哪?」阿良疲憊地報了地址,司機手勢熟練地按下紀錄器,發出清脆的「滴」一聲。這再普通不過的日常運作,讓阿良沈重地靠向椅背,感受著暫時的安穩。

車子剛起步,阿良手下意識往身旁一摸,心頭猛地一沈。他這才想起,那個陪他東奔西跑的舊背包,此刻還遺落在十樓的辦公室裡。他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司機的後腦勺,想開口請求折返,但想到要重新刷卡上樓、等車,加上剛才跳錶的聲音提醒著微薄的存款,他最終選擇閉上眼,任由身體沈入椅背。這份妥協,成了他與那個正常世界最後的聯繫。

計程車駛上了跨河大橋,輪胎規律地壓過伸縮縫。隨著這股震動,車內空氣悄然變質,司機的寒暄徹底消失。阿良在半夢半醒間感到車身劇烈晃動,他費力睜眼看向窗外,發現車速明顯加快,兩旁路燈化成模糊白線,在視網膜飛速掠過。趴在肩頭的小祖宗維持著極度的沈默,她睜大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司機的後腦勺,那姿態不像是警告,更像在冷眼觀察某種不可逆的偏移。

下橋後,計程車並未轉向板橋,而是像被磁鐵強行吸引,滑進了堤防邊巨大的橋樑鋼構下。

「司機大哥,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吧?」阿良驚醒過來,語氣惶恐。

然而司機雙手死握方向盤,眼神呆滯地直視前方,完全無視阿良。引擎沒有熄火,持續發出沉重且不穩定的喘息,在空曠漆黑的橋底產生壓抑的共鳴。

後車門「喀」一聲自動打開。司機嘴唇未動,車內卻傳出平板、如同老舊錄音帶般的聲音:「到了,不用錢。」

阿良急忙跨步想下車,那扇自動門竟在瞬間加速關閉,沉重的門身險些重重撞上他。阿良連滾帶爬地跌在碎石地,計程車隨即在那種粗暴的排斥感中駛離,彷彿急於將他這個活人的雜質剔除。

阿良在橋底站穩,當瞳孔適應了黑暗,劇烈地收縮起來。巨大橋墩的陰影下,竟然密密麻麻站滿了沈默的人影。在那些人影交錯的角落,有一坨漆黑、緩緩蠕動的異物正發出令人作嘔的濕冷氣息。

阿良僵在原地,目光在一張張模糊臉孔中搜尋,最後定格。

在那裡,他看見了一個理應在公車車禍現場、被他親手處理掉的女性人影。那種破碎的輪廓,他絕不會認錯。阿良腦袋嗡嗡作響,一種徹骨的寒意直竄背脊——他確定自己送走了她,為什麼她還在這裡?

小祖宗在此刻猛然睜開雙眼。她死死盯著那個女性人影,眼神中沒有平時的靈動,而是一種審視著「不該存在之物」的冰冷。這份注視,是對這種明明已被處理、卻依然在現實裂縫中回歸的現象,最沈默且嚴厲的審判。


14.橋下的對峙

堤防橋下的冷風夾雜著濕泥味。那扇自動門重擊後的痛感,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生生燙得阿良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他倒在碎石地上,死死盯著前方的人影,腦袋嗡嗡作響:「這不科學,我明明送走她了。」

隨即,他嘴角抽動,在心底發出一聲苦笑:「不,陳建良,這裡現在本來就不科學……有個神整天賴在頭頂上,這件事也沒科學過。」這份清醒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並非專業上的失誤,而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惡意。

阿良猛然翻身爬起,在沈默站立的人影迷宮中橫衝直撞。那些影子像是一根根冰冷的石柱,他不斷回頭確認,卻在一次猛然回首時,腳步在碎石地瞬間打結,整個人重重摔倒。

膝蓋與手掌傳來磨破皮肉的火辣刺痛。阿良趴在地上急促喘息,就在他試圖撐起發抖的身體時,那雙死灰色的腳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距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在這極近的距離下,他聽見了那個女性人影嘴唇快速開合的氣音。聲音極低、極乾澀,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枯葉:

「救我……救我……救救我……」

這聲哀求落入阿良耳中,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他才剛親手「送走」她,現在她卻回過頭向他求救。

阿良退無可退,顫抖著手摸入口袋,掏出一枚硬幣。他用盡力氣將硬幣擲向遠處——這不是清理,而是他試圖「敲門」請求管理者介入的最後媒介。硬幣清脆地撞擊碎石,發出乾淨的金屬聲,隨後滾動、止息。

絕望感如潮水般淹沒了他。什麼都沒有發生,女性人影的呢喃並未停止,枯槁的腳步甚至又朝他挪近了一寸。

突然間,沈默的人影中傳出重物劃破空氣的銳響。

「咻——鏘!」

一條漆黑、粗重且帶著濃烈鏽蝕氣息的鐵鍊猛然從黑暗中竄出,精準地捲上女性人影的腰部,連纏數圈。女性人影像是被巨大的怪力拉扯,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呢喃聲戛然而止。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冷哼,接著是一個沙啞、充滿戾氣的聲音:

「衝三小?活著的就滾遠點,少在那邊手賤擋路。」

所有的影子在這一聲令下後劇烈顫抖。阿良僵在碎石地上,手掌磨破後的麻癢在寂靜中變得清晰。對方那種類似流氓的粗暴口吻,讓本就驚魂未定的他感到強烈的威脅。他僵直在原地,感受著那份令人極度不適的冒犯感。


15.大叔的硬脾氣

橋下的人影群後方,那條漆黑鐵鍊如同毒蛇吐信,猛然收緊。女性人影那聲微弱的「救我」尚未落地,便被拖向黑暗。

那一瞬,阿良大腦裡的保險絲徹底燒斷。那不是理智的決策,而是某種身為凡人的、被冒犯到底的血性。他咆哮著起身,整個人如同一台失控的老舊推土機,猛地衝向那條鐵鍊。

他雙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鎖鏈。

「嘶——」

觸碰的瞬間,一股如同抓著乾冰般的極度低溫順著傷口倒灌進骨髓。鐵鍊表面的鏽蝕與稜角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瘋刻劃,鮮血方才滲出,便被寒氣凍成暗紅色的冰碴。遠端傳來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怪力,阿良感覺肩膀幾乎脫臼,整個人被猛然甩飛,後背重重撞上水泥橋墩。

「咳……」

阿良嘔出一口濁氣,視線裡,那條鐵鍊正捲著那聲哀求消失在人群黑洞中。他不再畏懼,扶著牆站起,帶著滿手的鮮血與前所未有的憤怒,再次發起衝刺。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撞進了一層帶著靜電與黏稠感的厚重薄膜。

「啵!」

伴隨著一聲讓耳膜發痛的悶響,人間的橋墩、堤防,以及台北遠處的燈火瞬間如泡泡般破碎。

阿良踉蹌站穩,回頭望去,身後已是一片死寂的灰霧。這裡沒有泥土味,只有冰冷平整的黑色地面,以及無數層層疊疊、維持著死寂站姿的靈體。祂們沈默地圍成半圓,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正注視著這個闖入的雜質。

就在這重重包圍的中心,站著剛才發聲的那位「管理者」。

出乎阿良意料,對方穿著一套揉皺的黑色西裝,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雙眼深陷,帶著驚人的深重黑眼圈,活像個連加了三天班、隨時會爆掉的傳產員工。他手裡鬆鬆地握著鐵鍊的一端,散發著極度暴躁的過勞氣息。

看著滿手鮮血、竟然憑著一股怒氣撞破邊界的阿良,鬼差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你是在兇什麼?」阿良不顧凍成死白的雙手,指著對方的鼻子咆哮,「沒聽到她要我救她嗎?你憑什麼這樣把人拉走!」

鬼差緩緩吐出一口冷煙,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塞滿了菸砂,帶著濃烈的戾氣:

「靠北阿……活人?你是怎麼過來這邊的?」

灰霧之中,兩人的對峙讓空間感在這一刻劇烈收縮。一方是忍受著骨髓凍傷、雙手垂血的傳產大叔;一方是滿臉倦容、卻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過勞執法者。

阿良抿著嘴,那是他面對不講理的機具時,最頑固的表情。


第六章

16.地府待機室

阿良在腦衝狀態下揮出了那記猛烈的左勾拳。

拳頭擊中鬼差臉側時,傳來的不是皮肉撞擊的實感,而是一種沒入冰冷棉花般的黏稠觸感。然而,在那瞬間,隱藏在阿良影子裡的那股異力,借著他先前撞擊橋墩後的頻率偏移,將這記拳頭賦予了足以撼動靈體的震盪。

「砰!」

穿著皺西裝的鬼差被打得向後翻倒,在冰冷平整的黑色地面滑行數公尺,連手中的冷煙也被撞飛,那條歪斜的領帶徹底翻到了肩膀後方。他狼狽地坐在地上,摸著被打中的側臉,眼神驚愕。

「靠北啊……你為什麼能打到我?」鬼差聲音因為震驚而扭曲,「你是哪一門的乩身?現在這是在演哪一齣?」

他氣到渾身發抖,支撐著身體猛然起身,歇斯底里地咆哮:「救三小?她是鬼!鬼要被送走,哪一個不叫救命?這份貨是你前幾天親手處理好送過來的,老子現在犧牲睡眠加完班來收清,結果你竟然還衝進來痛扁收貨員?」

阿良剛要跨出的腳步猛然僵住,嘴巴微張。原本充盈在胸口的英雄感,在那一刻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他想起那天深夜在事故現場處理的「女性人影」,一股荒謬的愧疚感瞬間蓋過了憤怒。

鬼差認定阿良是山邊媽祖管教不周的「乩身」,直接指著阿良頭頂的虛空咆哮:

「山邊!這就是妳教出來的乩身?這種程度的觀念妳都沒跟他交代清楚,放任他一直這樣妨礙公務嗎?」

始終沈默的小祖宗被冒犯了。

祂坐在阿良肩頭,神情冷漠且隨意地對著前方隔空彈指。一道細微的氣流漣漪瞬間擊中鬼差額頭,緊接著,大量冰冷、帶著濃烈泥土味的陰氣從鬼差體內噴發。阿良被冷霧嗆得劇烈咳嗽,生理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強烈的痛苦感強行切斷了他剩餘的火氣。

待霧氣散去,原本那個暴戾的大叔消失了。

地面上坐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穿著那套大得滑稽、袖子過長且空蕩蕩的黑西裝,額頭中心紅腫了一大塊。小男孩鬼差一臉委屈地在地上摸索掉落的冷煙,表情憤恨卻又敢怒不敢言。

看著這幕「大叔變小鬼」的荒謬畫面,阿良心中的火徹底熄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血淋淋的手,想到剛才連鬼差都揍的瘋狂行為,心虛感如潮水般湧現。

他感受著頭頂小祖宗那份熟悉的重量,不敢抬頭,也不敢直視地上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在這間萬靈注視的「待機室」中,雙方陷入了死寂般的尷尬對峙。

17.業務交接

小男孩模樣的鬼差依舊坐在黑色地面,一邊揉著額頭通紅的腫塊,一邊用嫌惡的眼神死死瞪著阿良。

「……乩身?不可能啊,那味道不對。」鬼差壓低聲音嘀咕,眉頭深鎖,「這年輕人身上乾淨得要命,一點香火濁氣都沒有……」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阿良:「嗯?你這活人根本不是乩身,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山邊讓妳過來的?」話說到一半,小鬼差下意識往阿良頭頂偷瞄一眼,隨即猛地縮了縮脖子,像是怕被山邊媽聽到。他心底狐疑,這味道確實不像那些帶著腐味或香火氣的尋常乩身,明顯是高階神明硬開後門帶進來的非典型存在。

「聽好了,那些『貨』我剛才是在點收,靈體喊救命是求生本能,你那叫無理取鬧。」鬼差沒好氣地站起身,拍了拍那件大得遮住指尖的黑西裝。他看了看阿良血淋淋的手,又想到這事發生在自己辦公室,既然有大神在場,他決定私下吞掉這筆「工傷」。寫報告解釋為何被凡人毆打太過麻煩,不如私了,但他死死記住了這筆帳,盤算著定要讓這名行腳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隨手指向灰霧中浮現的一扇鏽蝕防火門,那門突兀地靠在模糊的橋墩殘影上。

「走那邊。進去後一直走,不要回頭。還有,下次別再隨便撞過來了,你以為修補兩界邊界不用錢嗎?」

阿良尷尬到了極點。他忍著手上的劇痛,彎下腰對著小男孩鬼差做了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歹勢……長官。剛才真的很抱歉。那我就先走了,您辛苦了。」

「滾啦滾啦!不要在那邊礙眼!」小鬼差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袖子,轉身沒入霧氣。

阿良快步走向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伸手推開。門後湧出刺目的白光,跨入的瞬間,皮膚傳來微弱的靜電麻癢,強光迫使他緊閉雙眼。當濕熱的空氣再度黏上皮膚,阿良睜開眼,發現自己背對著巨大的水泥橋墩。他像是剛從石壁堅硬的分子結構中「滲透」出來,腳下的碎石地發出真實的嘎吱聲。

四周已空無一物,萬靈聚眾、鬼差、黑影全都消失,只剩黎明前空蕩蕩的河岸。

阿良抬頭,天際線呈現一片灰藍色,晨曦緩緩透出。在異界感覺僅過片刻,人間卻已近黎明。阿良環顧四周,晨霧中沒有路標,他認不出這具體是哪一段堤防,分不清回市區的方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且凍傷發白的雙手。手掌不住地顫抖。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背包、手機、錢包全都不在身上。

「……靠北。這是在哪裡?」阿良對著微明的天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手受傷成這樣……那我是要怎麼回家?」


18.焦黑的影子

「拾光浪潮」辦公室,早晨九點。

陽光穿透大片落地窗,卻照不進陳建良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他站在門口,兩圈焦黑的眼圈像被人用瀝青狠狠糊了一層,在日光下透著詭異的油光。原本厚實的手掌此時腫得跟豬蹄一樣,歪七紐八地纏著幾層繃帶,顯得既笨重又狼狽。

「阿良哥……你今天看起來,真的很『黑』耶。」

坐在門口位的簡曉晴,手中的熱拿鐵差點拿不穩。在她的視角裡,陳建良周身纏繞著像焦油般的黑霧,黏稠、沉重,幾乎要將這個中年男人的輪廓吞噬。她看不見趴在阿良頭頂的小祖宗,只覺得眼前的菜鳥前輩黑得快要消失在空氣中。

「喔……拍謝啦曉晴,這黑眼圈嚇到妳了喔?」陳建良卑微地縮了縮脖子,語氣滿是高齡菜鳥的自覺。他揉揉乾澀的眼角,無奈地碎念:「昨晚忙到早上,熬了一整夜。想說趁體力還行趕快收尾,結果一照鏡子,連自己都覺得像鬼。」

「你要不要趁現在有空,去天台多曬一點太陽?」曉晴試探地開口。

「喔?曬太陽有用嗎?」

「這叫……補一下陽光。多曬曬,氣色會好一點。」

「也是啦,老人家體質虛,熬個夜就全身發冷。」陳建良聽從了建議。他心裡覺得這小女生挺懂得關心長輩,便拖著灌鉛般的腳步往頂樓走去。

頂樓陽光正烈。推開天台大門,跨入金黃色的瞬間,一股難得的溫暖包裹全身,暫時壓下了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陰寒。陳建良閉上眼,產生了一種通體舒暢的假象。

但在他看不見的腳下,那些焦黑霧氣正迅速沿著褲管向下收縮,像受驚的蛇群,死死躲進了他的影子裡。跟在後頭的曉晴心跳漏了一拍——在烈日直射下,阿良哥的影子黑得極度不自然,邊緣甚至在水泥地上微微顫動,彷彿影子本身就是一個正在掙扎的活物。

到了晚上,曉晴主動提出了熱炒店聚餐。

「阿良哥,以涵姊回韓國,這禮拜算我們的放鬆週。新來的菜鳥,沒理由不參加歡迎會吧?」

陳建良看著自己腫脹的手,本想推辭,但對上曉晴那種「你一定要來」的眼神,那種習慣性的服從感又讓他點了頭。

熱炒店內,杯碰撞聲與爐火嘶吼聲交織。曉晴特意坐在他身邊,看著室內昏暗燈光下,黑氣又開始在大叔背後蠢動,像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抓撓。她心急如焚,自己只是一個看不見神靈的普通助理,只能用最迂迴的方式開口。

「阿良哥,以涵姊交待白沙屯那邊的空景要補拍。但我最近運氣好像不太好,總覺得毛毛的,想去那邊拜拜……」曉晴放下筷子,裝出苦惱的模樣,「但我一個人開長途車怕會恍神,你能不能陪我跑一趟?就當幫我個忙?」

陳建良愣了一下,看著眼前二十幾歲的小女生,務實的責任感瞬間爆發。他想著老闆不在,讓人小姑娘一個人開長途確實不厚道;且自從失業後運氣也沒好過,去大廟走走、去去霉氣,似乎也是個主意。

「好啦,妳一個女孩子開車我也不放心。」陳建良點了點頭,喝了口溫開水,「剛好,我也去拜拜,看看能不能保佑這雙手趕快好,不然連打字都成問題。」

這個中年大叔隨口的責任感,正要把牠們帶往地獄門前最恐懼的神聖區域。

第七章

19.公路上的黑影

國道上,公務車在規律的柏油路摩擦聲中疾馳。隔音牆機械式地閃過,車內空調吹出的冷氣帶著一種工業式的陰冷。

簡曉晴坐在副駕駛座,手機螢幕的白光映照在她嚴肅的臉孔上。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在公司群組發布了補拍公告。這是一場名正言順的「公務行程」,至少在文字上是如此。

「阿良哥,謝謝你願意陪我跑這一趟。」曉晴放下手機,語氣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繃,「我自己開長途真的很怕會開到恍神。」

「不會啦,曉晴妳客氣了。」陳建良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目光直視前方。熬夜後的虛脫感像潮水般襲來,讓他覺得這輛車的座椅格外沈重。「剛好這兩天我也覺得身上重重的、運氣不太順。本來就在想是不是該找時間去大廟走一走,妳這趟約得剛好。」

阿良心裡想的是昨晚那個穿著黑西裝、滿臉社會戾氣的小男孩。那種揮之不去的晦氣感,讓他迫切地想去洗洗身上的霉味。

在曉晴的視界裡,車廂並不平靜。黏稠的黑霧正蜷縮在陳建良腳邊,順著座椅縫隙緩慢地向上爬行。陳建良覺得大腿有些燥熱,那種生理上的煩躁讓他用纏著繃帶的手笨拙地按下了車窗。

「呼,這冷氣吹得我頭暈,換點新鮮空氣。」

車窗降下的瞬間,台灣海峽強勁的海風猛然灌入。那股風帶著濃郁、微苦的鹹味,瞬間將曉晴的頭髮吹亂,後座散落的公文紙劈啪作響。

就在這股帶鹽分的風掃過車內時,陰影處的黑氣像是被強酸潑中,劇烈顫動起來。那些黑色的絲線像受驚的昆蟲,瘋狂地往座椅深處鑽去,試圖躲避這股來自大海的原始壓制。

「喔!這風夠大,精神都回來了。」陳建良深吸一口氣,原本渾濁的腦袋清爽了不少。他一邊穩著方向盤,一邊開始對著曉晴吹噓起以前在化工廠跑客戶的經驗。他試圖展現前輩的風範,以此掩飾身體的極度疲勞。

曉晴看著阿良哥稍微恢復神采的側臉,心中卻更感不安。她從右側後照鏡中瞥見,雖然黑霧被暫時壓制,但阿良哥映在路面上的影子,正隨著陽光角度變換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狀態,彷彿影子裡塞滿了某種正在掙扎的活物。

就在接近交流道口時,擋風玻璃前的手機導航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破裂音。

螢幕上的路線圖開始瘋狂旋轉,藍色的導航線斷裂開來,指向一條地圖上不存在、漆黑一片的虛擬區域。

曉晴湊近看去,臉色瞬間慘白。在導航螢幕的鋼化玻璃上,竟然浮現了一個模糊的小男孩指紋輪廓。那不是觸控留下的痕跡,而是一種從螢幕內部透出來、帶著灰泥感的死氣印記。

那是物理性的干預。那個東西正試圖誤導這輛車。

「阿良哥,手機熱當了,不要理它。」曉晴果斷地按掉了螢幕,強撐起笑臉,「這條路我也熟,我在旁邊幫你看路標。不要轉彎,我們直直開,跟著路標走就對了。」

陳建良斜眼看了一下熄滅的螢幕,嘴裡碎念著電子產品不可靠,卻還是順著曉晴的話穩穩地踩下油門,載著滿車的秘密與陰影,朝著白沙屯的方向衝去。


20.白沙屯的呼吸

白沙屯拱天宮大殿內,午後陽光穿透厚重的檀香煙霧,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陳建良跪在神前,雙手笨拙地合十。那幾根纏著臃腫繃帶的手指在煙霧中顯得突兀,卻又帶著一種笨拙的虔誠。他深深低著頭,頂門那對顯眼的「M字禿」在陽光直射下微微發亮,反射出中年男人特有的風霜。

簡曉晴站在一旁舉著相機補拍,鏡頭對準大殿的建築細節,餘光卻不停往旁邊掃。那位老廟公從剛才起就盯著阿良哥的頭頂看,眼神專注得近乎失禮。曉晴心裡忍不住嘀咕,就算大叔的禿頭再亮,一直盯著人家的缺陷看也太沒規矩了。

大殿內的祥和與檀香,讓曉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動,卻也不禁想起二十分鐘前的驚險。

那是在下交流道前的國道。她明明親手按掉了導航,那螢幕竟在車內陰暗處自動亮起,顯現出一條通往荒野的扭曲路線。在她的靈覺視界裡,一個蒼白的小男孩手指正死死地「按」在阿良哥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阿良雖有神靈護持未感劇痛,眼神卻開始渙散,車頭明顯朝路肩偏移。

當時曉晴嚇得歇斯底里地大喊:「阿良哥!打左轉燈!看前面,不要看下面!」

阿良被這一吼嚇得猛然回神,照指令切回車道。事後他還一邊拍胸脯一邊抱怨,說自己真的是熬夜熬到恍神了,完全沒察覺剛才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場景回到大殿。拜完後的陳建良站起身,老廟公笑瞇瞇地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家,你這兩天辛苦了。頭上那個『家裡人』睡得真熟。」廟公語出驚人。

「喔……對啦,廟公你這都看出來喔?」陳建良愣了一下,隨即釋然,畢竟是大廟的管理人,知道點底細也不意外。

「她不是沒在管你,她是在跟這裡講話、在聊天啦。」廟公看著陳建良的頭頂,語氣平實:「等她聊完自然就會醒了。你這幾天乖一點,不要亂跑。」

陳建良這才猛然察覺,自從那晚橋下衝突後,小祖宗確實安靜得反常。平時那股盤踞在靈魂深處、沈甸甸的存在感暫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母廟懷抱中安穩沈睡、等待復甦的寧靜感。

補拍結束,兩人走出廟外。阿良哥覺得神清氣爽,那些黏稠的重壓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曉晴卻還在為廟公「盯著人家禿頭看」的事情耿耿於懷,臉上掛著幾分不悅。

大殿內,廟公的神情轉為莊嚴。他取出一束香,在大殿火爐內點燃,緩步走向白沙屯媽祖聖像前。他高舉三炷香,對著神龕深深三鞠躬,低聲秉告。

「媽祖婆,山邊選擇的那個人來了……其實,您早就知道了對吧?這孩子也是白沙屯選中的人。命硬,心也正。請媽祖婆照應一下,路還長著。」

一陣強勁且清新的海風吹過殿前,捲動了香爐裡的煙塵。廟公看著那股隨風而去的煙,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明亮,彷彿聽見了大廟本身給予的慈悲回應。


21.白沙屯的夜宿

傍晚的拱天宮停車場,海風漸漸帶上了涼意。

簡曉晴接起電話,手機那頭傳來導演與 PD 興奮的聲音。對方表示看過素材後,覺得白沙屯清晨的光影更適合專題,且有幾個構圖想再補拍,他們已在南下會合的路上。

「阿良哥,導演他們要過來,我們今晚不回台北了。」曉晴掛掉電話,語氣果斷,「直接在這邊住一晚,明早凌晨補拍。」

陳建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儘管拜完大廟後精神已定,但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闔眼的疲憊仍像鉛塊般壓在四肢。聽到能原地留宿,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期待——終於能徹底放鬆地睡上一覺了。

由於是補拍旺季且臨時訂房,廟宇附近的民宿只剩下一間雙床房。

曉晴踏入房間後,習慣性地用陰陽眼掃視一圈,隨即露出驚訝的神色。這裡的環境乾淨得驚人,牆角、床底甚至是天花板邊緣,都像是被強力的靈性漂白水徹底清刷過,沒有半點陰暗氣息能滲透。她推開窗望向街道旁的老樹根部,那些傳聞最易聚陰的幽暗處,在她的視界裡依然是一片清明。整座小鎮彷彿籠罩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結界之中。

「曉晴妳放心,阿良哥雖然是大叔,但絕對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陳建良進房後顯得侷促,他站在床邊一臉嚴肅地承諾,試圖化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尷尬。

然而,這份嚴肅維持不到三分鐘。陳建良人一沾枕,積壓多日的疲憊便瞬間潰堤。規律且平穩的鼾聲隨即響起,他陷入了深沉且毫無防備的睡眠。

夜深了,曉晴在桌燈下整理著拍攝清單。

乾燥的空氣中,突然無聲無息地飄散出一股幽雅清淨的白花香,純粹得不帶一絲雜質;隨後,空氣中又滲入淡淡的、帶有海風清脆感的鹹味。

曉晴先是一愣,意外地抬頭環顧四周,試圖分辨這股轉瞬即逝的香氣來源。

「這什麼味道……?」她盯著牆角那台發出輕微運轉聲的老舊冷氣,心裡暗自嘀咕:「大概是這台機器太久沒洗,吹出來的濾網怪味吧?還是民宿用了什麼芳香劑?」

她聳了聳肩,將這神聖的徵兆歸類為老舊電器的產物,重新低頭專注於工作。

隔日清晨,陽光柔和地灑進室內。陳建良一夜好眠,焦黑的眼圈退了大半,氣色恢復得極好。

他在浴室裡刷著牙,滿嘴白色泡沫地看向鏡子。鏡子裡映照出的,不僅是他恢復元氣的大叔臉,原本睡在他頭頂的小祖宗也跟著坐了起來。

小祖宗伸出肉呼呼的小手遮著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可愛的哈欠,神衣因為睡相太差而稍微歪向一邊。祂揉著睡眼惺忪的小眼睛,一副剛起床、呆呆萌萌的模樣,正看著鏡子裡的陳建良。

陳建良看著鏡中這位剛與大廟「聊完天」醒來的守護神,心中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親近感。他對著鏡子,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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