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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系列寫紀錄片的文章，有一部片子我一直無法歸類，這部片是1982年由 高佛利‧瑞吉奧（Godfrey Reggio）執導的「生命三部曲」，特別是我有幸在電影院觀賞的第一部曲《機械生活》( 失衡生活 Koyaanisqatsi) 。這是名導諾蘭的十大愛片，也是紀錄片中特別的異數。正當考慮應該放在哪一類推薦時...《厲害了，我的國》正好給了我能寫作評論的靈感。
《厲害了，我的國》厲害在哪？
中國近日配合中央政治會議，推出的電影《厲害了，我的國》(Amazing China)，在IMDB上史無前例獲得了一星的評價。在一個開放自由的電影評價網站能夠獲得如全票通過一樣的最低分，是個另類的成就。此外這部「紀錄片」票房目前高達3億人民幣，讓我正在寫的文章聲稱「台灣是少數紀錄片也能有商業票房的市場」這個論點被破梗了，於是我轉寫這一篇。這部片的各種酸文很多，但務必先請各位看看這部片的長版預告(我希望，你至少能看前兩分鐘...最少最少，也要看前20秒)。
在此，請容我囉唆一點，整理一下影片內容的重點。
- 前20秒，先是略嫌失敗的飛機起飛畫面(飛機不是紅的，也沒在紅太陽中飛起。敗筆。)，接著，就是一系列「航天事业」的相關片段。
- 之後的將近一分鐘，都是「建設宣傳」的鏡頭，但除了高鐵的速度趕之外，所有畫面都有一個特點：「在美麗的自然景觀上，出現現代化建設設施」。
- 在兩分鐘後，我替大家節錄少數出現的訪談內容：
一個叔叔说：「只要你想怎么干，我们国家都有能力干成」;
燒聲的伯伯說：「...使好科学这个利器，使得它回馈国家、回馈公众。」
有口音的阿伯說：「我就是喜欢这种土地的味道，一种从来没有开垦过的清香味」
最後還有一個文組的眼鏡叔說話，但就不需要浪費字數了。不過藉著這些發言我想指出的是（或許是我思想淫穢），從「科學是利器」、「你想怎麼幹都幹得成」、「從沒開墾過的清香味...(囧)」...我只想到欺壓民女那種流氓口氣。
更粗俗的翻譯是，我的國厲害在哪呢？我的國可以幹她了、我的國有利器可以幹她、各種花招都有能力幹得成了、我的國還特別喜歡幹從沒開墾過的....(我說不出口了...) 當然，搭配下圖詹天佑的照片，我相信很多同代人當然讀得懂紀錄片的內容想傳達什麼：中國人也可以「現代化」，然後羅列種種「人定勝天」的證據嗎？我小學課本也唸過這樣的故事。 只是，人家詹先生...活在大清...
另外，我上述的說法固然是粗鄙的，但絕不只是搞笑戲謔。語言中的「她」是真實存在的，影片裡拍攝的主角「現代設施」，其背景是汪洋大川、山嶺平原或冰峰荒漠，都是被「幹」的對象。在某一派紀錄片中，這個「她」被稱做地球母親(去年的《母親!》一片也有這個含意)。
《厲害了，我的國》到底哪裡厲害呢？答案顯而易見，就是發展至上、人定勝天這種早已退流行的修辭。不過以此為引，我想介紹另幾部紀錄片。
糟糕了，我的美國
2003年我還是個大學生，在金馬影展看了一部叫做《機械生活》( Koyaanisqatsi)的紀錄片。這部電影沒有情節、沒有對白，但看完86分鐘的電影我竟然鼻酸泛淚。 片名Koyaanisqatsi是印地安霍布族語，據稱是「失去平衡的生活」之意。配樂是出自我當時熱愛的音樂家Philip Glass之手(他也是電影《時時刻刻》的配樂) 。
後來一查發現，這部電影是導演高佛利‧瑞吉奧（Godfrey Reggio）在1972年就開始拍攝的紀錄片，而導演也陸續在1988、2002年推出續作，視為一組三部曲(Trilogy，此詞源自希臘悲劇)。這個名為「生活」的三部影片分別以「失衡」、「變質」與「戰爭」三大主題拍攝，每部片都耗時十年以上。構想上無疑是表達現代生活中古典悲劇意涵最棒的構想之一。而單純只有影像與音樂兩種抽象表達，在電影史上亦有高度的原創意義。(不過基於「推薦好(看)片」的目的，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第一部曲是最好看的，單憑音樂與影像就能讓人動容，相較之下而第二與第三部的議題，恐怕就不是用這種抽象語彙就能表達的了....)
我要推薦的首部曲 《機械生活》 Koyaanisqatsi ，其藍光DVD的預告片如下(配樂中的歌詞即是片名霍布族語正確的念法)：
整部影片就如預告片一般，以燒錢的曠時攝影(time-lapse)和慢動作來創造情緒的反差，我印象很深刻的一幕是把車站人潮出入的鏡頭和製造香腸的生產現鏡頭剪在一起，諷刺而又悲哀。 不過，這部片大抵是從「山河自然」拍到「科技城市」生活，極簡的配樂其實也不帶有那麼強烈的情感煽動力(或許有些緊張與壓力)。
那，我為什麼會鼻酸呢？其實，還是跟人定勝天有關。
這部紀錄片由於沒有對白、情節和故事，你要解讀成對原始自然的鄉愁、對現代城市的批判或是甚或認為只是科技生活的紀錄，其實都還算合理。但是，80分鐘後，結尾又回到了慢動作，拍攝的是「太空科技」。從人定勝天這種理想而言，開山闢土見城居住、造橋修路能暢行無阻、五彩霓虹點亮黑夜，無不是工業革命後的進步象徵，那麼下一步莫過於真的想挑戰「天」的太空產業了吧？最後五分多鐘，電影在這樣的影像中結束：
這是 Saturn V 火箭在發射Apollo 11的鏡頭， 也是登月成功的任務留下的歷史畫面，但在電影的結尾為何呈現如此哀傷的感受呢？或許我是聯想到了後來失敗的阿波羅計畫，或許是對人定勝天這種狂妄感早在影片過程中背上被刺了數刀，抵不住最後一擊了。總之，這部紀錄片竟然讓我鼻酸了。
讓我們回到上一段，還記得我提醒大家至少要看20秒的預告嗎？我看《厲害了，我的國》馬上聯想到的，不是中國科技好厲害，而是半世紀前就有人在拍「糟糕了，我的美國」; 聯想到的是張贊波的《天降》片中，中國平民因航天計畫而遭遇的意外...而此符碼竟然是我的國的「厲害」之處。(天降片名即為Youtube連結)
延伸：關於抹除「她」的陰謀
《厲害了，我的國》似乎搭配了央視6集的紀錄片一起上演，第一集的第一個鏡頭完全表現了電視版導演的水平，「紅太陽」，這是多麼「正確」的象徵啊！不過，前面已經提過了，在這種發展＝進步＝厲害的思維中，環境，我們的地球母親正如《母親!》一片中暗喻的被隨意蹂躪。關懷環境與土地是紀錄片中相當常見的題材，而其中以稍帶陰謀論的視角去看待基督教文明如何將源自古埃及的太陽崇拜替換為當前的信仰，神秘組織如何建構一個「讓人類斷絕與地球母親連結」的紀錄片，頗適合喜愛這類神秘題材的朋友看一看，兩部紀錄片名為《時代精神》與《時代精神：附錄》(Youtube連結為：時代精神 ; 時代精神2)，兩部在Netflix也可以收看。
在這篇文章中，作為片單功能，我個人僅認為機械生活足以成為推薦片之一。希望有時間能就本片進一步作有系統的評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