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精選

【夏獵】颱風夜裡,被綁架的希望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窗外狂風暴雨,尉遲拔出手提收音機的天線,走近窗戶拉開一條小縫,把天線伸出窗外,有個電台傳出模糊的音樂聲和一些電波干擾。過了一會兒,音樂停了,緊接上最新颱風動向報告,大意是說風已轉向,仍然會帶來豪雨,風勢將在夜間加強,明天早晨颱風警報就可望全面解除等等,末了又播了一段一位有關首長對民眾的叮嚀,是那種可以用在任何一種天災的老生常談,似乎挺有道理的,又好像和這場颱風沒什麼關係──這位首長對氣象的知識絕對有限。

現在尉遲把余每天的行蹤調查得清清楚楚。

小屋一片漆黑,殘餘的蔥爆牛肉香味正在黑暗中飄逸,增添了有限的溫暖,夜裡風聲越來越大,颱風轉向似是和風速無關,感覺上比上次登陸那個還兇。雨停了,吹乾風比狂風暴雨更令人不適,有了雨,打在玻璃窗上還有一種不單調和潤滑的感覺。乾風卻是澀糙而淒厲的,在兩陣風之間的平靜令人期待著一種莫測和恐懼,下一波的摧毀力量在這種期待中總像是要強過上一波

他和尉遲睡一個房間。剛入睡不久就被尉遲起身點燈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中又看到尉遲把佳佳連人帶睡袋一起由隔壁搬過來,夾在他們倆中間。為的是怕佳佳醒了會害怕。

以前,每次小馨半夜由夢中哭醒一定叫他。而小馨和思清在一起的時間長,要比跟他親得多了,為什麼噩夢哭醒了會叫他而不喊思清,這一點他一直想不通。半夜,佳佳醒了,她一醒尉遲也立刻醒來。伸出手輕拍佳佳的背,親切的問佳佳幼兒園裡的事。佳佳高興的告訴他一個董老師的一些瑣事,口齒很清楚,然後尉遲起身熱東西給她吃,又對佳佳講了一個玩具店老闆娘的故事。那個故事似乎是最近報上登的一件小新聞,不過是發生在一個家庭主婦身上。現在家庭主婦換成了玩具店老闆娘,對小孩更有吸引力。

等尉遲和佳佳又睡下,景鴻伸手向擺在地板上的煤油燈,尉遲卻說道:
「我們留著煤油燈。」
景鴻認為整夜點著煤油會耗盡,同時他也不習慣開燈睡覺,尉遲卻告訴他如果佳佳再醒了可能會害怕,因為還得用她和余肇嘉通電話報平安,所以,不能嚇著她。
「把這個小女孩嚇壞了事小,把余肇嘉嚇著了事可就大了!」
這個簡單的原因說清楚以後,景鴻沉默了。

風勢有增無減,小屋外什麼也沒有,只聽到呼嘯而過的風聲夾雜著不規律的樹葉飄動聲。台北市區內的颱風夜總是不同的。不時,會聽到雜物在地上翻滾,一個店門招牌被吹下來,違章建築的屋頂整塊掀起,偶爾傳來救火車和救護車的喇叭聲──像是納粹搜捕猶太人的恐怖警笛。但是台北的颱風夜晚也曾是溫馨而可愛的,三個人困在一個四面波濤洶湧的小島上,小馨夾在兩人中間安穩的呼吸,一種小小的喜悅,整個世界拋棄在雙人床溫暖的枕褥之外,鳥巢雖小而簡陋,卻是牢固舒適。
不眠的夜晚總會想起許多往事,那些事又常常是不愉快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又好像記得幾件與他們婚姻有關的小事。那些是不是種下後來導致全面破裂的原因,他也說不上來。也許,破裂從來就沒有過起始。

風勢在清晨逐漸減弱,彷彿颱風永遠是在夜間颳得最兇。奇妙的是三個人幾乎同時醒來。實際上,景鴻是在接近清晨時才入睡,睡得不穩,那兩個一起身他也醒了。

屋外沒有雜物狼藉,卻也瘡痍滿目,吹斷的樹葉和樹枝滿地滿屋頂,甚至有一株不算太矮的相思樹也連根拔起。半夜,他沒聽到樹倒的巨聲,是被陣陣風聲掩蓋住了,還是在夢中?地上有個破裂的鳥巢,鳥蛋碎了,蛋黃流了滿地。天是陰的,風卻停得真快,走到窗前遠眺山谷對面的坡地,一片盎然的綠意,坡上的梯田靜靜的重疊,簡單而整齊的線條割畫低處的坡地,梯田裡的水光像平滑的鏡子,絲毫沒有受過颱風摧殘的痕逃,令人困惑,這一夜的狂風暴雨是否真實。

「颱風過了,我得出去辦點兒事,你留在這裡陪陪她如何?」尉遲抓起兩個空紙盒,還沒等他回答就朝門走去。
「你要去多久?」
尉遲停在門口看看手錶說道:「我下午接靜慧來住,今天是周末,我想,吃晚飯之前我們會回來。」
「好吧,你帶點食物回來,我怕我們挺不了那麼久。」
尉遲點點頭,拉開門後站在門口並沒出去,思索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說道:「你──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告訴你家裡這兩天不回去?」
「不需要了,我常幾天不回家,他們已經習慣我來來去去。」
「喔,我怕余肇嘉和丘思清會懷疑到你,如果她打去你家查,交代得不清楚不太好。」
「好吧,那你就掛個電話到我家,說我們要運一批貨到彰化台南那一帶。我在服役時認識個朋友住彰化,退役後我們幾個在軍隊裡認識的朋友有時到南部幫他辦辦貨。」
「很好,我進了城就會打電話過去。喔,對了,下面我們停車的地方左邊那堆樹叢過去有塊小草地,土很軟,你能不能挖個四、五尺深的洞?」
「要幹什麼?」

「有些東西可能是線索和證據,事情完了以後得把它們燒掉、埋掉。屋子外那隻鐵鏟很好用。」尉遲說完跨出門,小心翼翼的把門關上之前還向佳佳揮了揮手。


raw-image

一樁懸疑、緊張、刺激的綁架案,牽扯出人性的多重面貌。

獵 與 被獵,這場滿足慾望和野心的遊戲,誰,會是最後贏家?

1994年國家文藝小說獎。



留言
avatar-img
聯合文學出版社的沙龍
43會員
40內容數
2020/03/30
因為向來有書寫日記的習慣,筆和紙就成為日常不忘的循序動作;十八歲至今每天握筆寫字,不僅是日記留憶,文學創作的流程也成為彷彿自省和修行的心靈洗滌,現實生活中紛擾、困頓、紊亂間,反倒是靜好的尋求淨心。 我遙想:百年前,中國文人如何以毛筆敬謹的賦詩論文,西方史哲以鵝毛筆紀實在羊皮卷上的莊重……想見在一筆一
Thumbnail
2020/03/30
因為向來有書寫日記的習慣,筆和紙就成為日常不忘的循序動作;十八歲至今每天握筆寫字,不僅是日記留憶,文學創作的流程也成為彷彿自省和修行的心靈洗滌,現實生活中紛擾、困頓、紊亂間,反倒是靜好的尋求淨心。 我遙想:百年前,中國文人如何以毛筆敬謹的賦詩論文,西方史哲以鵝毛筆紀實在羊皮卷上的莊重……想見在一筆一
Thumbnail
2020/03/13
手機裡三千多個瞬間,智利百內國家公園雄奇的塔山、安地斯山脈快意奔躍的羊駝、卡拉法提冰河國家公園、伊瓜蘇大瀑布在不同國境趁勢而下的沸騰節奏等等。文字沒法抵達的,還有跨越國度之際分不清日夜曖昧的天色,大雨將至浮盪在空氣中的潮濕氣息,步行超越兩萬時流淌周身的汗水……
Thumbnail
2020/03/13
手機裡三千多個瞬間,智利百內國家公園雄奇的塔山、安地斯山脈快意奔躍的羊駝、卡拉法提冰河國家公園、伊瓜蘇大瀑布在不同國境趁勢而下的沸騰節奏等等。文字沒法抵達的,還有跨越國度之際分不清日夜曖昧的天色,大雨將至浮盪在空氣中的潮濕氣息,步行超越兩萬時流淌周身的汗水……
Thumbnail
2020/02/07
不論政權如何移轉,台灣人總在問:政府將「如何」代表「誰」參與「什麼」國際組織。當然這都會受到台灣國際地位的影響,尤其是與美中兩大國之間的關係。台灣過去曾經參加過WHA,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
Thumbnail
2020/02/07
不論政權如何移轉,台灣人總在問:政府將「如何」代表「誰」參與「什麼」國際組織。當然這都會受到台灣國際地位的影響,尤其是與美中兩大國之間的關係。台灣過去曾經參加過WHA,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他們三人在最高潮的那一刻,感官體驗的性愛,以及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幸福感陣陣襲來,這不僅是肉體上的結合,更是靈魂的共鳴。
Thumbnail
他們三人在最高潮的那一刻,感官體驗的性愛,以及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幸福感陣陣襲來,這不僅是肉體上的結合,更是靈魂的共鳴。
Thumbnail
看到女兒終於哭累了,婉容心疼的抱緊了,又拍了拍她。 「哭完好些了吧?怎麼突然跑了回來?」 「媽~」 予馨想要開口,但喉頭一梗,又掉起眼淚。 「先去洗漱下吧!等你舒服點我們再聊,不急。」 拍了拍她的背,將她推到浴室門口。 「去吧!再晚一點小哲恐怕吵著要找你了。」 小哲盡情的在大樓社區內的小公園撒歡,很
Thumbnail
看到女兒終於哭累了,婉容心疼的抱緊了,又拍了拍她。 「哭完好些了吧?怎麼突然跑了回來?」 「媽~」 予馨想要開口,但喉頭一梗,又掉起眼淚。 「先去洗漱下吧!等你舒服點我們再聊,不急。」 拍了拍她的背,將她推到浴室門口。 「去吧!再晚一點小哲恐怕吵著要找你了。」 小哲盡情的在大樓社區內的小公園撒歡,很
Thumbnail
七月十五,炎熱的夏天逐漸遠離,涼意漸生。福建省新來了一批工人,跟郁永河一起進行了中元普度。 結束後,大家吃飯喝酒,好不快活。 然而,隔天就有三個人生病。 十七日,病號再加五名,北風大作。風越來越大,病倒的人越來越多……郁永河將碰上來台最大的危機!
Thumbnail
七月十五,炎熱的夏天逐漸遠離,涼意漸生。福建省新來了一批工人,跟郁永河一起進行了中元普度。 結束後,大家吃飯喝酒,好不快活。 然而,隔天就有三個人生病。 十七日,病號再加五名,北風大作。風越來越大,病倒的人越來越多……郁永河將碰上來台最大的危機!
Thumbnail
這雨罩上了臺北,濛濛朧朧。   稱不上影響,只是小雨;年已過完,這天我回了租屋處,閒來無事,續我鍵作。晨起時,我在絮亂床鋪上,做了個夢,是關於那濛濛的臺東。   「好奇異,」我思索所見所聞,實在景色幻魅,猶如天地狹初。   那夢中金黃充斥,所見之人都是身處逆光迴霧間,與我歡欣擺手,我不斷向前走去,
Thumbnail
這雨罩上了臺北,濛濛朧朧。   稱不上影響,只是小雨;年已過完,這天我回了租屋處,閒來無事,續我鍵作。晨起時,我在絮亂床鋪上,做了個夢,是關於那濛濛的臺東。   「好奇異,」我思索所見所聞,實在景色幻魅,猶如天地狹初。   那夢中金黃充斥,所見之人都是身處逆光迴霧間,與我歡欣擺手,我不斷向前走去,
Thumbnail
風無情的刮著,雨細細的飄著。樹在空中搖擺,急躁地催促著那跪趴在地上的少年離開這危險的地方。少年抱著那慢慢變得更冷的身軀,這身軀的主人曾經給過他多少的溫暖與關懷,而現在卻一動也不動的躺在他壞里。  “娘……嗚嗚……您快起來啊!”少年無力的叫喚著懷抱裡的婦女。他全身都在顫抖著,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Thumbnail
風無情的刮著,雨細細的飄著。樹在空中搖擺,急躁地催促著那跪趴在地上的少年離開這危險的地方。少年抱著那慢慢變得更冷的身軀,這身軀的主人曾經給過他多少的溫暖與關懷,而現在卻一動也不動的躺在他壞里。  “娘……嗚嗚……您快起來啊!”少年無力的叫喚著懷抱裡的婦女。他全身都在顫抖著,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Thumbnail
『一個半吊子的紙人都能騙得了你嚴夕雨,這要被人知道肯定笑掉人家大牙了,兄弟。』景修叼著煙笑得一臉不屑, 『哥啊,你也太沒用了,以後就不要說我學藝不精了。』嚴慕晴蹲在他身邊,雙手撐在臉頰上,睜著雙大眼睛無奈地望著他。 『那樣都騙得倒你,你要我這個正牌未婚妻怎麼說呢?』 她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Thumbnail
『一個半吊子的紙人都能騙得了你嚴夕雨,這要被人知道肯定笑掉人家大牙了,兄弟。』景修叼著煙笑得一臉不屑, 『哥啊,你也太沒用了,以後就不要說我學藝不精了。』嚴慕晴蹲在他身邊,雙手撐在臉頰上,睜著雙大眼睛無奈地望著他。 『那樣都騙得倒你,你要我這個正牌未婚妻怎麼說呢?』 她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