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死亡重逢之前
更新於 2021/04/21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我想記住你，我的老朋友
我已經忘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
閒暇的時間就會翻開「死亡名錄」，一遍又一遍的，確認有沒有那個既再想見一面，卻又不想那麼快出現在書冊上的名字。
微黃的紙頁以黑墨記下死者的一生，還附上了死時的模樣姿態，今天我再次為她的消聲匿跡鬆一口氣。
人間好像有句話叫「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既然承諾成為她的使者，只要一天沒看見她的名字，就代表她還活著。
說不定下次見面的時候，她已經變成老婆婆了。
然後就跟約定好的一樣，彼此都帶著微笑，為最後一次的見面打招呼。
在那之前，他們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為了防止死神對人界產生眷戀，死神殿規定除非有工作在身，否則我們不能擅自在人界逗留。
這其實也好，至少有理由讓自己不會變得更貪婪，現在我倒是能體會到，當初她為什麼不回去見家人的最後一面。
那個女孩年紀輕輕的，看事情卻比很多人都通透，如果那時候就取了她的魂珠，說不定會是如天空般的明麗蔚藍。
毫無由來地我就是這樣想，畢竟也很適合，雖然大概也要再等幾十年才可以得到證實。
有時候我也會奢望，工作時有那麼一剎那能夠讓我看看她是否安好，可惜如今人間已過五載，這個小小的願望也從沒實現。
這矛盾的心情，該不會真的要持續到她死的那天吧？
「叮噹－－」
報時的鐘聲響起，八下的巨鈴也象徵著人界的早上，該時候出發去工作了呢。
今天的工作比較多，管轄範圍內一大早就發生交通意外，手上的冊子全是那起事故的死者。
我合上書冊，離開死神廣場的柱子，和其他同事一起走進前往人界的通道，從聳立至天際的大門一躍而下，就是那個充滿紛嚷和熱鬧的世界。
來到事故地點的上空，除我以外還有兩三個這次合作的同伴，我們冷眼看著兩架巴士相撞。
火光，濃煙，鮮血，代表著我們工作的開端。
死神干涉不了命運，我們的工作是收拾將要離體的靈魂。
只能無數次看著悲劇發生，看著他們痛苦掙扎，然後在他們至親的聲嘶力竭中，收起早已失去主宰的魂魄。
對此我們習以為常並無所感，聽說死神曾經也是人類，只是失去了一顆心。
我把手放在早已不會跳動的左胸上，閉眼為那些亡魂默禱。
這並不是死神的工作，但我一直覺得這樣做說不定就能感覺到什麼。
就在我完成默禱要張開眼的瞬間，那個深入腦海，卻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拜託，拜託堅持住！救護車快來了，你會沒事的！」
我轉過頭去，看到那個綁著清爽馬尾，身穿半袖藍襯衣，白色長褲和球鞋的倩影。
那個女孩毫不猶豫就參與進了現場，馬不停蹄為瀕危的人進行急救，看那熟練的動作，就知道她終是踏上了救死扶傷的道路。
我默默走到她面前，卻不是要打招呼。
手上的書冊在擅自翻動著，有那麼一剎那我想強行把它合上，但仍無法阻止女孩手下的人命在消逝。
當珠子逐漸滿盈的同時，女孩的眼睛也開始填上絕望。
看見女孩的眼眶開始溢出淚水，久未曾出現波動的心臟竟陡然傳來刺痛，為什麼呢？
我想要像那時候一樣為她擦乾眼淚，明知道自己接觸不到彼世之人，手卻像是早已習以為常般下意識伸了出去。
然而未待我碰到女孩，她已把手袖往臉上一抹，那雙紅潤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堅決和毅然。
沒有一刻的停竭，她再度轉身去處理別的傷患。
雖然並不是每個傷患都能得救，但也未見她有絲毫的頹喪和放棄。
哪怕臉頰沾染了血色也不減她的明麗，倒不如說此刻的她，身上反而彌漫著一種聖潔的美。
在我們的工作告一段落後，人類那邊也開始清場，女孩把最後一個傷者送上救護車，獨自留在原地。
她抬頭仰望天空，似是在尋覓什麼，我順著她的目光而去，那兒只有幾片鬆散的浮雲，是個一望無際的好天氣。
後來她從隨身的側背包中拿出一個小本子，寫下一行字，把紙頁撕下來後放到地上，用打火機將之點燃。
這是人類的迷信，覺得燃燒的東西能送往彼端，雖然對於死神而言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可是她這是想要把訊息送給誰呢？
我悄悄走到她身邊，趕在火焰完全把字跡吞沒之前偷看了一下。
－－「致死神，工作辛苦了。」
少女蹲在小小的火焰前，雙手握拳閉目禱告，我卻如遭雷擊半天不能動彈。
她……知道了？
不可能，剛才她的視線一刻都沒有停留在死神身上。
那麼，難道她是……想起來了？
對於歲月無止的死神而言，區區數百年也不過一閃而逝，可如今我竟覺得幾十年太長了，真的太長了。
心臟又開始發痛，無論是何因由對死神而言都不是好事，明明沒有心臟，唯一能撼動的就只有靈魂。
直到小小的紙頁被燒成灰燼，我也只能捂著胸口，凝視少女秀麗的臉。
果然還是不見的好，接下來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撐過去。
就在我要轉身離開之際，一個警察裝束的年輕男子直接穿過了我，朝女孩說道：「哎，剛剛謝謝妳，幸好有醫生路過。」
少女有點尷尬地抹了抹臉，笑道：「其實我還在實習期，算不上正式的醫生，今天明明休假，看見意外發生卻下意識衝過來了，不嫌我多管閒事才是真的。」
「怎麼會，休假也來救死扶傷，說是偉大才對。」男子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對了，妳哪家醫院的？」
少女被誇得有點尷尬，微笑道：「你太過獎了，我就在距離這兒最近的那家醫院實習，要是我今日值勤大概也會來一趟。」
「那就剛好，我們說不定也要去那邊取口供，說不定會見到妳呢。」
警察小哥打著哈哈，似乎還想搭訕下去，卻惹來遠處的前輩隔空怒罵。
「你這小子幹什麼呢！來案發現場撩妹，還不滾過來幹活！」
「對，對不起！現在就來！」警察小哥火燎般的又奔了回去。
少女笑著聳肩，也準備離開現場。
我看著這一幕，剛才燥動的內心現在卻變得空洞洞的。
人類的記憶很短暫，數十年後她或許早就忘記那一天，而自己也不認識經過數十年後面目全非的她，又何談為老朋友？
回到死神殿的時候，我暗自下了個決定，第一時間就去工作登記處作調職申請。
「啊？調去醫院範圍？你認真的嗎？那兒出了名多死人，天天工作個沒停。」
哪怕隔著一頂掩了半張臉的帽子，我都能充分感覺到文書所表現出的詫異。
這的確是個怪請求，因為那邊總是忙得無法歇息，醫院一向是死神最不願意待的工作地點，但這並不影響我的決定。
「嗯，我確定。」我點頭道。
「那行，醫院範圍總是缺人手，主動調過去百分百能通過，你甚至可以選去哪家醫院呢。」
「謝謝。」
我拿出死亡名錄進行了登記，然後回到廣場。
死神界並沒有晏夜之分，除了廣場一帶其他地方都白霧霧的，單調的景致實在比不上人間的晚霞。
我坐在水池邊，再次翻開空白一片的書冊，手撫在微黃光滑的紙頁上，驟然想起那張被火燒燼的紙片，心中彷彿有暖流淌過。
人類總以為死神站在醫者的對立面，他們的職責就是從我們手下搶人，也是想太多了。
帶不走的就是帶不走，要帶走的一刻鐘都留不下來，所謂的抗爭其實打從開始就是既定的結果。
我們也不過是完成指定工作，沒有他們所想的那麼可怕。
那個女孩，恐怕會是唯一一個身為醫者，卻又站在死神這邊的吧？
是因為她還記得那一天嗎？可這又怎麼會呢？竟違抗了命運之輪的力量。
不過，也說不定打從那天命運之輪就亂了。
要不然，一個死神又怎會與人類結下緣份？
我無意識地再度翻動著書冊，開始等待著或許能再相見的明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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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聲明與警語：
本文係由國泰世華銀行邀稿。
證券服務係由國泰世華銀行辦理共同行銷證券經紀開戶業務，定期定額(股)服務由國泰綜合證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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